未完稿
1
一年有十二个月,一天有两个十二
一个是白的,一个是黑的
任何事物都有四个方向,心却只有一颗
村庄在水的上面,城市又在村庄的上面
人的上面是天空,下面是尿了一裤裆的水
水在床上,流进去的孕育生命
流出来的哺育万物
黑夜最温暖最美丽
黑夜里的女人是想象出来的
光使他们现出丑陋的原形
生活无处不充满幻术
请原谅这个拙劣的迷藏
沿着声音去寻找,接近每一个荒僻的角落
没找到不要失望,找到了难免要受到惊吓
关于这样的声明还会再次出现
原本不需要说出,只是遇到了好心人
热心肠,你对他藐视,他无动于衷
你对他侮辱,他忍气吞声
因为你并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你读了这本书[①]也不会明白更多
相反,不把你搞昏绝不罢休
你是多么容易被不同的装饰迷惑呀!
享受裸体最好的办法是触摸
我有的是干瘪的乳房
但它显然不能同我的阴茎保持在同一个身体
上帝最明白这点,它暗示我走向衰老
我在穷途末路中诞生
在红色的操场[②]跑道上生长
个子长高心眼长小
为了生活的繁荣,我第一个最早起床来挤掉眼屎
给太阳开门。我背负着身上现存的体制
我是并不会说话的人民
我呕吐是何等的欢呼
那些每一个分离、背叛的细胞闹腾着
每一次世界的革命都是身体的革命
用死亡来催生新的语言:呼救的语言
脱下我不同时代的衣裳
我依然是山坡上坚硬的石头
如果不能被塑成圣像,就码在坟堆上
我是分散至今,在虚拟人类又一个千年
从母亲的痛苦开始,我的生命并非像最终那样平息
而是挣扎在泥土里直到我出现
我是凝固着骨头的一团血液
与其说我是在谋生,动用我的手脚、眼睛
嘴巴和耳朵,不如说我是在按规则行事
避免摩擦,除非为了性交
一个唯一的出口,人世的各种风浪都吹涌着向前
只有一种逃亡的美
只有流离失所中建立起来的家园
最初的诗句都是征战的诗句[③]
矛一样长。我吞吞吐吐,只有断句
我已经一丝不挂
别希图我会干出点儿正事来
我和一支手抢保持距离是徒劳的
我和一颗星星保持亲密也是无望
非要发生点儿什么的话,来吧
但不会得到满足
我先去海边撒一泡尿
要等我就只能在海风中
那可比不得女人的抚摸
虽不会在单薄的身体中挤出骨油
脸却失去全部的血色,云朵一样白
误以为是蓝色天空的倒影
兴许只是怀有宗教救赎情感的画家笔下一只温顺的羔羊
倒下去的是诸如学者之类的身份
立着的终究是人类那几根仅存的骨头
用不着敲打了
把这样的皮鞭还是拿去对付那些自以为是的女人们
了结一个哲人[④]并没遂愿的心思
我们走,干点儿不正经的事去
我得有个伙伴,谁也看不见
常年的工作是完成我身上的器官
这邪恶可以抗拒更多的邪恶
包含着所有爱的意义
我还是比较浪漫,不时偷食人间烟火
放上一串响亮的臭屁
让人在阅读的时候捂着鼻孔
女人的情欲暗暗高涨,推动着政坛般的巨变
商业般的浪潮,人民过上安居乐业般的生活
不仅仅成为古代
一个讲述给后来孩子们听的故事的结局
2
早年我看不到希望
但我获得了不朽的日常生活
我放牛,穿过田埂,空地,山沟,草坡
我打猪草,依然如此满地跑
我推磨,发出“吱吱吖吖”的声响
夜色落在一层面粉上
要进入这样的生活不是易事
还不能动用华丽的辞澡和空泛的观念
我不能破坏我的天真与幻想
尽管我有了足够的力气举起锄头
可种出来的是庄稼
只有被土地奴役的农民才那样
整个社会对他们都用了最卑劣的眼光
要打翻身仗是发动他们起来革命最有效的借口
我就生活在那群可怜的乡下人中
我没有计划的欢乐无处报销
但别认为这是真实的,我的人很老实
我的笔就不那么听话
代表着理智的愤怒和本能的控诉
我是非不分,因为我不需要任何信任
我的眼睛就是我的尺度
它并非不满那片富庶的乡土
这样的一把尺度赤足下田
耕种过小麦和水稻
在雨中为自然的音调配上自己的歌声
它为自己发愁的是命运
不能到死时都还要硬撑着
尽管生活片刻的艰辛不乏使用不完的快乐
压力却填满了全部苦苦挣脱出来的空隙
世上就没有私藏生命的地方
我为此而生
我一出生就死亡
请为我点上太阳那样的长明灯
我的尸体冰一般融化
有一株植物会从我的脑门上长出
别以为它像秧苗一样古怪
只有一年的开端才会萌生这样的念头
一旦被某个渔夫从水里打捞起来
他就会投胎于一个木匠[⑤]的门户
为这一家人添上一丁点儿短暂的欢乐
是的,一切不会太长,手指不会太长
现在还是对四月的预言[⑥],不妨先作个走访
木匠是块做好父亲的料
这样的料天生属于木材,经受风吹日晒的腐蚀
可对于要历尽磨难的灵魂,恰是一个留驻的居所
木匠的妻子会给他片刻母爱的温馨
不会超过十五个年头[⑦]
足够他少年时光用来成长
然后断去他的奶,正好可以享受凄凉
是谁做出这个决定,我要笑话他的草率
他还没有完全理解悲惨
就错误地开出了处方
只起到一个麻痹作用
看人家苏醒过来会怎样了得
莫不是注定要在疏忽中诞生英雄?
为加重份量,这一家人还得添上三个孩子
一个女孩,两个男孩,依次排在他的后面[⑧]
已经安排好的,不能再作更改
如泰山在上[⑨],那就加到九十多岁,最好不死
除了家庭的和睦,什么也不要多给
外面看着光生,里面空空如寂
凡事都不能有心去做
方能看见最闪亮的眼泪
那才是造物主要宠爱的财宝
以擦亮他昏花的眼睛
总是悲苦驱除恶念
趁一切还没有得以发生
我要把坏事做绝
让我身上的每一根毛发都变得舒服
船桨一样在水里搅动
集合水鬼的游魂
戳破漂浮在湖面上的死猪的肚皮
坐在被水冲走的屋梁上莫名其妙地高兴
我和一切生命相左,它繁荣我枯萎
它幸福我悲痛,反正我是它的反面
从来无法割舍。我的眼睛最习惯于荒凉
我在施舍中显示我的高贵
但那样的傻事我一件也没干过
我的精明在于我的荒唐
我拥有全部,那是因为我不去动用它的结果
我是一个称职的保管员吗?不,我是一个吝啬鬼
一毛不拔是我要享受的生活
自私不能将我命名
游手好闲只是我的一幅漫画
我顶着一副棺材舞蹈,食的是婴儿
抽的烟杆是打出鲜花的大炮
用一句时髦的广告词来说吧:
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我做不到的
3
可以说我还是无形的
是所有人都曾有过的叹息
现在我得为我的远游做一些切实的考虑
就像每一个临近三十岁的人为自己考虑建一个家一样
虽说我来无影去无踪,没有什么牵绊
但我要停止这种泛滥的自由
我孤魂般的生活已受到道义上的谴责
也许还没有形成罪过,但足够警醒
以顺从天道。一段时间以来
我跟生活了一辈子的人一样麻木
等待着死亡的宣判
记住了秋天,冬天,要忘记
早上起来睁开眼睛,要忘记恶梦
我要爬出自身悬崖矗立的深渊
换掉我的双脚挖掉我的两眼
在头脑里过滤一道
我是可以自由组合的,像男人和女人
要行动,以行动征服世界
和世界同睡在露天的荒野
从流浪中饮食自己的肉以变得消瘦
近乎一个饿鬼,在恶魔的胃里掏取食物
虚伪的狗中毒而死,势利的眼睛瞎掉
能够飞翔的鸟在地上行走
幻想要在民众里穿行,同情疾苦
一件了不起的大事,是躺在空地上
旁边两个坟堡为此已躺了几百年
石头都长上了换过的胡须
蚂蚁爬进耳朵和鼻孔,出来后变得血红
但它们面对的还是一个没死的人
他的魂在跟云一起飘动
彩云朵朵,把天空放大
徐徐的微风传递着天下大乱的世象
一会儿把一条河松开
一会儿把一片树林分解
壮观的瀑布被撕成了破纸片儿
骏马迈出去的前蹄脱离了它的身躯
草原从中间出现一个漏洞
绿草向四周滑翔
巨大的山从鞘里抽出峰巅,天渐渐黑下来
经常如此,一个下午,一个黄昏,全部报销
一天的家务活他没法干完
得到了一个懒虫应有的惩罚
母亲举着篾片在他的周身上下开花
气死人的孩子,不争气的家伙
脸比牛皮还厚万丈
说他一歇[⑩]耳朵去打牛蚊子去了
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全当耳边风
要是虫虫蚂蚁早被捏死
若真是泥巴做的那就捏了重新做过
但又像他妈的块木头
再听不进人话,就拿火钻来钻个眼子[11]灌进去
人的脸皮只要宽大,不要厚实
说多了没有意思
整个夜抚着伤痕而眠
亮瓦眨着一只鬼眼发出冰冷的寒光
哭泣的人第一个被鬼发现,被带走
除非他忍着悲痛进入梦乡
新的一天才会开始出发
饮食是天下头等大事
我偏不相信母亲这样说的话
我一辈子讨厌吃饭
如果可以选择死亡方式,我宁愿饿死
这身体的抗争,直接针对求生的欲望
排挤它就像排挤一泡大便
把自己屙出来了,精食总是滋养着身体
我要说的就是这些
因为我还是在进行写作之前的冒酸气
起初我要放慢节奏
前面是并不明确的猎物
我喜欢晒晒太阳,多走走路
这正好派上了用场
但我不会吹牛,把女孩子吹得一愣一愣的
我会把一个轻松的话题表达得无比焦虑
绝望得要死。结果是大家都有了取笑的对象
要得到这样的快乐,聪明人的做法是:
理解我。我是个骗子
但说的话全是忠告,不包含真理
真理不是一种传达,而是发现
要自行省略这些说教
看着我穿上预知未来的巫师的外衣
从梦里醒来,恍兮惚兮
背着凉背[12]走遍所有的房间:
卧室、堂屋、过道、厨房、猪圈屋
走出去,打开门闩,走下石梯
向着村旁稻田边上的水井吐泡口水
对全村人恶作剧。他们围拢来
围着刚从水塘里打捞起来的我
休克了的我,看热闹似的手足无措
死神沿我的身上站起来
它要宣布一个两岁的儿童复活
我被迫在哀怨中生活
婆婆从地里扔下锄头跑回来
跑过七十根田坎,我要活七十岁
在婆婆的呼吸中恢复血红的脸庞
但我怨恨劳动,同时为了生存
我必须劳动
我直盯着未来
看见我追捕的对象睡在床上
一个懒汉,如同你我
能够直立行走,手和脚有不同的分工吗?
还有待观察来确定。要如此灵便
可以把它当一条猎狗使唤
一生为我领路,忠诚地效劳
我唯一给他的就是食物
懒惰中习出的办法
我们谁离得开谁,一对别扭的同盟军
我为何不一出生就死了
为着这畸形的结合
我处处为他说话
他能体现我卓越的意志吗?
你看,婚姻在此时进行多么滑稽的戏访
4
生命原本羸弱
那些在幼小时欺负而我没有办法还击的人
都有好的下场,这是我的祈愿
他们一开始就比我可怜
屙尿来淋我,在课间十分钟把我当马骑
让我在最喜欢的亲戚家里耍不安生[13]
把我从坐好的板凳上掀开
直到哭泣了还向我的嘴里灌石子和泥沙
他们受恶劣的天性指派
体会生命的强大与快乐
我品尝的是无尽的忍耐
得到一颗敏感于痛苦的心
我是生活不战而败的囚犯
我用屈辱来保存我微少的力量
从不责怪我的软弱
一个有权势的人在我上学的路上
嬉笑我泛黄的瞳仁长大后是个流氓
从此,在别人面前我总想低头
怕被看见了我色情的双眼
可是第一次,我的对象就是那有权势的人的小女儿
她羞涩地跑向玉米地
我看见一只蝴蝶从她的头顶落到了地上
装点着童年游戏般的梦幻
油菜花滴着心油,涂亮了岁月的眼角
她拖着一双长鞋出落成美丽的少女
把处女给了从不以正当手段谋生的男人
她在一个城市里被抛弃
做了三个月的妓女回家
父亲扛着一把猎枪夜里回来
这世界上的一切全是他的猎物
为此付出的代价是十年的监禁
妻子的死亡,子女的流散
现在厄运落到小女儿的头上
因为到处都是要逼迫她卖身的妓院
我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
假如没有一颗邪恶的心灵
怎么能够进入她的灵魂
我用金钱来化装我的面孔
一切时尚的头衔都印在名片上
只在她眼前一晃,她抓住的是我握着钞票的手
欢快地呻吟吧!这世界已如此冷漠
惟有我的心是热的
我要拍掉身上的尘土
进入你神灵的洞房
这是一个生命垂危之人发出的声音
而记忆最遥远的地方已没有声音
她的情人告诉我,整个城市都压在她身上
她的情人疯掉了,在乡场上乱逛
嘴巴贴在一个路过的女教师的脸上
她的情人来到她空无一人的家
去她的坟前,笑她的乳房丰满而又有弹性
怎么像一颗并不死的心
所有伟大的作品首先要献给死者
生者是主动的,世界还在他们手中旋转
我无声无息地经营这块墓地
种上松柏和花草
埋葬一个死者增添一份往事
我说出的忧伤并不是忧伤
我把水引向稻田,腐烂是阴暗的
丰收在向上生长
只知道表达,却不知道要表达什么
才华在空悬,风吹来
发出呜呜的声响
是在荒郊之上
5
要在一月份看见春天娇媚的形体需要一双恶毒的眼睛
撒旦的罪恶在于把世界打开在我们眼前
没有欲望就不能进入这个世界
而欲望是我们的本能
我的叙述遵循一些粗略的历法知识
要不让这虚荣的光加重读者无助的眼神
我依次一一省略,玩一把空手道
驯服于自然变幻的魔法
我会不停地飞翔,站在天空神圣的起跑线上
如果你胆敢瞧一瞧这块被文明所隔离的土地
我就要剥夺你享受苦难的权利
仅仅为着使你恶心,并且呕吐
早餐最好的食物是淫水和尸水调配而成的饮料
中餐只嗅一嗅上司的饱气
晚餐要大补一下,伟人时髦的粪便自当首选
当又一天来临,蛆虫穿透了毕挺的西服
在一年的开始大家颌首庆贺
蚂蚁从嘴里爬出来
在悬空的地面上寻觅最佳配偶
城市节日一样空洞
每个人迷失狂恋在优越于其它动物的发情期
日日醉饮的话题不断翻新
两片嘴皮愈合着欺骗和谎言的伤口
太阳,我给你上香,待我填饱了肚皮之后
土地,我向你下脆,以测试我腿脚的长短
时间,我要捏你见不得人的尾巴
空气,我不呼吸你,只摸一摸你肥厚的屁股
显然,一切皆是空泛的
惟我的语言变得那么有条理
卖弄着具有哲学思辩的说服力
我不能混同于莽汉般的豪情
蓄上一脸胡须也吹不起来什么
气得眼都瞪圆了
最极端的反叛是最平和的智识
一切慢慢来,希望就在失望的山脚下
玩得高兴一不小心就滑下去了
在混乱中建立起秩序
在零碎的思路上,我必须要甩掉你的跟踪
你是我的敌人的同谋
就你平庸而自大来说,你是我敌人驻扎的堡垒
你是一件他们披在身上的群盲的外衣
你看,你比我鲜明对仗的敌人还要可怕
你使他们在我眼前并不存在
而又暗自投来致命的匕首
我生活在你身边多么可悲!
不可救药的家伙,代表一个与我疏远的时代
整整熄灭掉三十根熊熊燃烧的蜡烛
每个人可以在这微光中重新选择一次出生地
而我依旧是哭泣的那片天空
它的上面是眼睛和胸膛
下面是双脚,我推动着,为行走的姿势注入活力
面对这并不经用的玩艺儿
在搭建的同时我也做好了拆迁的标识
初春令人浑然不觉
我忽略了它应有的启示
我的废话可以从这些方面来做出删改
比如小鸟,清亮的水田细雨滴落在上面
天和地都水洼洼,也漏下来阳光
打着光巴斗[14],这时腊月还很消瘦
人们也很清闲。空气中有吉祥
雾气如鞭炮响过之后
路是白生生[15]的,路人行色匆忙
远方的人回来,远方的客来到
地里只有麦苗
山坡和山坡挨得很近,一对光着头的兄弟
牵着的牛在兄弟之间行走缓慢
饮水度过干渴的一天
全身在水影中打了个冷颤
鸭鹅开始脱毛,鸡送上市场卖掉
村边的林子一片光秃秃的树丫
麻雀叽叽喳喳
没有声音,白色,形状是堆在一起的草垛
败叶从地上飞起
生命来到大地
风清冷
风清冷。夜晚漆黑,煤油灯点上灶头
屋外看不见炊烟
战火过后的宁静便是这样
生存法则也在这样演算一道无解的难题
平息下来,品尝恶果
先人。神鬼。树精。灶神菩萨
颈子上的红领带
在山岩中的一个洞口,有人路过的地方
碑文。无处可逃。一片广大的国土
从疆域的边缘回到家中
行动中的慰籍,已是一条灿烂辉煌的路
在心中不时暗淡下来
注意:灯笼。尽我所想
我离你很远很远
投胎,我离你很近很近
一个在湖边长大的人的话
去他的眼前晃动,一切都有天数
从零结束,回头去做减法
什么减掉世界等于毁灭?
我看见春天开始减掉燕子
燕子减掉一季水稻
水稻减掉了我们的肠胃
机器诞生。机器需要大量的精液
黑乎乎一片体毛
人类身上脱下来,流走了污水
立着光生生[16]的阴茎
6
一切政府的号召对我们普通民众都是两场灾难的转换
金钱粉饰了剥削的本质
取出钢钎、箢篼、扁担、风箱……吼着劳动的号子
听从监工的指示,我们要把山沟改变成湖泊
里面装满方圆八百里滚滚而来的火焰
然后挥发成清澈的湖水
养鱼,沿岸种上夏橙、柑桔、西瓜
调节一方水土和风情
害怕还击,所以从不出手
一只蚂蚁开始搬家
尿从高处向低处流
口水吐成泡沫挡住去路
一只蚂蚁拿着救济金背井离乡
锣鼓喧天,战天斗地,地里挖出长长的龙骨
专家考证后摆放到国家博物馆
蛇洞中爬出乌龟
放一串鞭炮讨个吉利
死者就地掩埋
集体食堂整天排着长队
劳动使土地呈现出节日的景象
用改造的人去改造自然
声音来自上面,没有人想象它的恐怖和极权
人们信赖权威,偶尔也打掉它的门牙
使它更像一个老头
开始建造,男人和女人,建造
未来建造,诗歌建造,流浪者建造
恐惧也建造
水淹没了县府的旧址
夕阳照在水面上,比昔日更耀眼眩目
野兔从山头上跑下来,穿过坟丛遍地的青杠林
留下一点儿惊恐
湖面在天空下,摆着一双裹足老妇人的臭脚
人和鬼灵若隐若现
万物都在声、光、色中碰撞
十分诡诈与凶险
远处山恋起伏,完成一个幻境中的怪胎
首先伸出巨掌,深深陷进脑门
地面上的事物惊恐得哑然失声
一切在沉寂中修炼,各有品行
饥饿在食饱了的肚皮上画着哲学的大脚和乳房
画着性交
人类的头部在波浪中流淌
渔叉插入它聚集着鱼群的地方
鲜血是美味。混乱中诞生的才是这个世界的主人
人是一个部分,神是另一个部分
单独是没有结果的
单独的结果是监狱,真理和胜利在此失败
成功地越狱像一只蚂蚁生出一对翅膀
飞蚁是天使,是中午,阳光下
一次贪玩回家后挨揍的记忆
阔步向前,大打出手
翻身起床不再沉溺于暴力的幻想
力量在两个手指之间摁死硕大无比的蚤子
把老鼠镶嵌进手掌
完成恶魔外化的造型
这是每时每刻的念头
把一切衣服剥光后行动
是整个人类意识膨胀的一分子
把自己收缩成一根线,捆绑该死的手脚
然后想到走
[①]这首诗是一个开头,诗人原计划是由此写成一部书。
[②]红色的操场,暗指接受共产党的教育。
[③]征战的诗句,指荷马史诗。
[④]哲人,暗指尼采。
[⑤]木匠,诗人的父亲是木匠。
[⑥]四月的预言,指诗人要到四月份出生,而现在是一月。整部书计划按十二个月份来写作完成。
[⑦]诗人十五岁时母亲去逝。
[⑧]诗人有一个妹妹,两个弟弟。
[⑨]泰山在上,指诗人九十高龄的祖母。
[⑩]一歇,重庆方言,一会儿的意思。
[11]眼子,重庆方言,洞的意思。
[12]凉背,家用农具,用竹篾编成的。
[13]耍不安生,重庆方言,玩得不舒畅的意思。
[14]光巴斗,重庆方言,指赤祼着上半身。
[15]白生生,重庆方言,很白很白的意思。
[16]光生生,重庆方言,赤祼祼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