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重读伟大之奥登
哀歌之现代化:试读奥登《纪念叶芝》一诗
马克•特洛伊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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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9年1月29日,三十一岁的奥登乘船到达纽约。那是他在美国度过的一段三十年时光的开始。两天后,即法兰西时间1月28日,W•B•叶芝死于法国南部,享年73岁。很快,奥登就为此事写下了一首诗和一个散文片断。后者的题目是《大众与晚年叶芝》,奥登探讨了叶芝是否已进入了伟大诗人之列。他的诗,即《纪念叶芝》,则发表于1939年3月8日的《新群众》上,而后以不同的形式再次在该杂志发表(1)。评论家用来阐释这首诗的两种最明显的方法,一是把它与散文片断联系起来,一是比较这首诗的不同版本。而我相信从一个诗人为另一个诗人的死而抒写哀歌的漫长传统去考察奥登的悼念诗,也是有益的。两个经典范例就是密尔顿的《黎西达斯》和雪莱的《阿多莱斯》。在《纪念叶芝》这首诗里,奥登通过加入城市意象和叙述的声音,通过改变意料中的赞美和充满矛盾的激情以及情感的搁延,通过讨论一首诗的作用及其持续影响取代灵魂永恒存在的观念,从而使密尔顿和雪莱的田园诗式的哀歌变得现代化。
在《纪念》和它的先驱者之间,最显着的区别就是奥登给典型的田园牧歌加入了城市意象。在这首诗的第一部分里,出现了意料中的小溪、狼群、常绿森林(2),河流和树林。这些词语对应着《黎西达斯》中的自然意象:月桂树,桃金娘,常春藤,浆果,喷泉。《阿多莱斯》则满是河流,蚂蚁,蜜蜂,燕子,嫩叶,花朵,树林,田野。
除了牧歌本身的约定之外,这些意象似乎能够把自然唤起的美和诗的意图更加强烈地联结到一起。密尔顿用自然意象联结黎西达斯的死亡。美丽的花朵装饰着灵柩:
把生机盎然的待宵草带给孤独的死亡,
那一簇簇毛莨,苍白的茉莉花,
雪白的石竹,奇异的三色堇,
热烈的紫罗兰,
麝香玫瑰,装饰着鹿角的忍冬藤,
惨白的猿猴草垂下哀思的头,
每朵花都裹上了悲戚的绣花衣裳。
从不凋谢的花朵搭成了他的美之屋,
水仙以泪水填满他们的杯子,
点缀黎西达斯装饰着月桂的灵柩。
雪莱的诗里,自然意象与悲痛事件有着相同的联结:
只要天是蓝的,地是绿的,
黄昏必然预示夜晚,夜晚捧出来日,
月复一月悲伤,年复一年哀戚。
《阿多莱斯》的最后两行提供了一种终极联系:死者变成田园般的图景。“阿多莱斯的灵魂,宛如星辰,在永恒的居所放射光明。”然而,与预料中的田园意象相对照,奥登也采用了鲜明的城市意象:飞机场,露天雕塑,码头,城镇,交易所。它们没有一点自然意象的温柔情感。有几个例子,比如第二行,奥登十分突兀地并列着这样的画面:“小溪已冻结,飞机场几无人迹。”此处的效果惊人,别处也是一样。在第三节,读者从森林转到市郊。这里也有一种从旧到新的变迁感。例如,“brook”一词源于古英语的“broc”,可以追溯到888年,而“Airport”一词最早见于1920年左右(牛津英语词典)。
爱德华•卡尔伦(Edward Cullan)在《奥登:智慧的盛宴》一书中,对这首诗以及奥登与叶芝的关系作了详尽探讨。他指出,在第一小节,奥登描绘了他在纽约的最初经验----恍若风雪纷飞的情境---去证实那“阴暗而凄冷的一天”。卡尔伦认为,这些现代意象不仅仅是修饰。他写道,机场和露天雕塑是“典型的意识产物”,并把它们与第二小节第二行的自然意象相比较。
狼群和森林唤起本能的自然世界,在意识层面之下,属于永久的大地(Mother Earth);而时髦的码头,以及人工制造的机场和雕塑,显然属于人类的意识世界。
卡兰没有更深入地讨论意识和潜意识的含意。在一次访谈中,他指出奥登的技艺深深根植于西方传统:假如你读过奥登的早期诗作,你能读到一种景观,一种寓言似的景观。这在西方世界的诗歌和同类物中是一个漫长的传统。我认为它也是心灵的景观。这首特别的诗中,这种景观似乎远远超出了心理学手册。
这首诗的第二部分和第三部分更少有田园意象,那正是叙述声音的一种转换征兆。与第一部分的其它区别还有冬天意象的缺乏,韵脚的应用,以及对受众的诉说。这种技巧,跟密尔顿和雪莱始终只作为同一个讲话者和使用相同的语调相比,是明显不同的。
在第一部分,冬天意象十分突出。“他死的那天是阴暗而凄冷的一天”是第一小节也是 最后一小节的结句。冰冻的小溪,积雪,寒冷,构成了一种荒凉的心境。从一个层面上看,这些词语从字面上写出了叶芝死去时的天气。它们似乎也象征着奥登对于叶芝的心境。整首诗没有从正面谈到叶芝个人的任何事。这也可以看作是整个世界对叶芝之死这个消息的反应。第二部分和第三部分含有对冬天意象的微弱回音。在第二部分,奥登写到爱尔兰的气候,明显具有轻视感,似乎在暗示某种难堪之事。第三部分,影射了引发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紧张:“在漆黑的恶梦里/所有欧州狗都在狂吠。”冬天意象则出现在人们的态度之中:“怜悯的海洋安歇/在每只眼睛里闭锁和冻结。”
第一部分是自由体诗,没有固定的行长和尾韵。奥登的一位老熟人称它“非常现代,有着松散的,几乎无法辨认的节奏”(曼恩,Mann)(3)。奥登通过宽泛地使用头韵来组织这一部分。几乎每个句子里都有一些重复的首音和尾音。“他消失在死寂的冬天里”,“寂静侵入了近郊”以及“交易所地板上的野兽”,是使用这种技巧的典型列子。最突出的循环的音是d:“一个死人的词语/在活人的肺腑间得以改变”。贝思(Bethea)在他对这首诗的细致解读中,称““d”沉重的,头韵体的声调唤起了葬礼丧曲中手风琴的低音”。第二部分丰富地使用了间韵:all-still,decay-poetry,survive-executives。如果说第一部分是现代的,第二部分则回应着威尔弗雷德•欧文(Wilfred Owen)和一战时的诗,也许还包括叶芝的一些使用间韵的诗作。最后一部分则进一步回到了诗意时代准确而刚劲的韵:dark-bark,wait-hate。“一种愚笨的抑扬格(4)四音步诗,作为赞美诗、儿歌和祈祷词的准则,造就了所有讲英语之人的财富”(哈特曼,Hartman)。奥登坦率地把叶芝并入了伟大的英语传统之中。我认为这是奥登能够做出的最恰当的姿态(5)。
第一部分的受众几乎不可辨别。卡尔伦称这种语调是“高度客观和冷静的”。奥登作为一个心理学家在分析局势。第二部分是讲给叶芝本人的(“你像我们一样愚蠢;你的天赋挽救了这一切:”)在最后一部分中,奥登以“泥土,接纳一位尊贵的客人”开始,这种感觉就像是对聚集在墓地的人,也许是其它诗人,作一个简短演说。
意象、韵律和受众的这些改变,使得《纪念》比起密尔顿和雪莱的诗更加现代化,也许更加复杂,更加老练。
其次,奥登通过改变预料中的赞美,充满矛盾的激情,情绪的搁延,使《纪念叶芝》得以现代化。在密尔顿的《黎西达斯》中,对已故诗人的赞美,对诗人之死的强烈情感是该诗存在的缘由。这首诗本身就是一种“美妙的眼泪”。
谁不赞颂黎西达斯?他深深知道
自己在歌唱,形成高远的韵律。
他并未飘荡在潮湿的棺架上
没有悲泣,并翻滚向干燥的风
也没有美妙的眼泪的报酬。
后面几行,密尔顿明确地陈述了牧师的绝望:
啊沉重的改变,而今汝已远去,
汝已远去,永不归来!
你的牧师,你的树林,还有荒凉洞穴
满是野生的麝香草和疯狂蔓延的葡萄
所有这一切都回响着哀悼。
雪莱对死者作了类似的赞美,对悲痛作了相同的渲染。这在诗的第一节是显而易见的:
我为阿多莱斯哀哭---他已亡!
啊,为阿多莱斯哀哭,尽管我们的眼泪
融解不了那冻僵如此珍贵的头颅的寒霜!
而你,从所有年华选出悲伤的时辰
去哀悼我们的损失,唤醒他们昏暗的伙伴,
并且教给我您自己的悲伤!说吧:“和我一起
死去的阿多莱斯!直到未来敢于
忘记过去,他的命运和声名永存
与回声与一束射向永恒的光。”
奥登没有哀哭,也不想让读者这样做。在一次访谈中,奥登承认他缺乏个人的悲痛(6)。这首诗并未讨人喜欢地描绘叶芝,也未赞美叶芝,更没有个体的负罪感。奥登确实指出了叶芝的“永存的天赋”(gift survived)。这个短语似乎在暗示叶芝的诗虽然是他本人写的,但有一个外在的源头。代替深入地探讨它如何永存,奥登列举了更多的反面:“贵妇人的教堂,肉体的哀败,/你自己”。即使下一句“疯狂(7)的爱尔兰伤害你进入诗歌”也不能读作是对叶芝的夸赞。不是叶芝的天才和欲望激发了他,而是他的民族痛苦造就了他的伟大。
即使奥登对叶芝之死的戏剧化描写,也有一种远距离的,克制的才能。
他的身体的各省都背叛了,
他的头脑的广场变得空旷,
寂静侵入了郊区,
他的感觉之流中断;他成为了他的景仰者。
除“他成为他的仰慕者”这个例外,它是对叶芝之死的一个总结,是一个休止符后的出发点,每行的节奏减慢至三拍。前面几行多数是四拍。因此,仿佛是奥登在努力拔高情感,但象征性的语言却妨碍了效果。正如加斯汀•芮普洛格尔(Justin Replogle)在《论奥登的诗》中所写:“叶芝垂死的身体”被“转换成一种地理学上的譬喻,太聪明太巧远了”。
奥登以诗人的报复来使自己满意---在文字上巧妙处理死亡。就哀歌而言,这种办法是符合逻辑的,如果一个诗人不去赞美或者哀悼死者。他直率地使用 “死亡”这个词六次,另外包括大量婉语(“他消失了”),文字上的双关(“冬天的死寂”),隐喻(“积雪模糊了露天雕塑”),暗指(“为了在另一类树林中寻找幸福”(8)),以及玩笑(“这是作为他自己的最后的下午”)。在这里,奥登语言上的才华表现得十分出色。当关于死亡的语言学上的改造与这首诗其余部分的冷漠和距离相结合,奥登传达了一种真正的“现代”感,以及“在自我囚笼里的每一个人”的态度。
再者,奥登通过讨论一首诗的作用及其持续影响替换灵魂永存的观念,从而使哀歌现代化。密尔顿以黎西达斯在天堂的情景来结束他的诗:
他沐浴着
倾听着那无法表达的婚礼歌
神圣的王国里快乐与爱的谦卑。
那引待他的所有圣者
在庄严的队列和甜蜜的团体里,
歌唱着,用他们荣耀的行动歌唱着
擦干那曾溢满他眼睛的泪水。
雪莱关于永恒生命的见解更多地集中于与自然合为一体的浪漫思想,是超越于圣经里的自然的:
他已与自然合一。他的声音
可在一切音乐中听到,从惊雷
的呼啸到夜晚甜鸟的歌唱。
他是一个可以感知的神物
在黑暗和光明中,从植物到石头,--
散开自己在那神力可以移动的所在
把他的存在撤退到它自己,
用没有虚饰的爱舞动这个世界,
从下面证实,在上面点亮。
奥登没有采用这些方式。“这首诗对叶芝的灵魂状态和它目前的下落显得毫无兴趣(那可是太叶芝化的一个姿态)”(贝思,Bethea)。奥登的确对诗歌的作用作了某种承诺。然而,在真正的现代外衣之下(被即将来临的战争染上了色彩),第二部分他呈现出了分离和诗歌的警惕:
因为诗不能让任何事发生:它活着
在它自身构筑的峡谷中,官僚们
从未想去干涉,它漂荡在南方
从孤立的农场和繁忙的悲痛,
到我们信任和死守的粗野小镇;它活着,
是事件发生的一条道路,一个出口。
尽管诗歌是无用的,但它“活着”。这种思想对比着叶芝之死;诗人必死,诗歌却不朽。在第一部分,奥登表达了相似的看法:
一个死人的词语
在活人的肺腑间得以改变。
一首诗保持着它的生命。这些词语原初的含义也许发生了改变,但那些存在的意志仍在阅读它,甚至在思考它,比如此刻我正在做的事。我觉得奥登发现这种思想是欣慰的,因为在第三部分他在直接地对诗人述说,韵律和节拍与叶芝的《本布尔本山下》很相似,那首诗是在直接向爱尔兰作家述说:
来吧,诗人,来到
这夜晚的最深处
用你那无拘无束的声音
仍旧劝我们去欢欣;
耕耘着一片诗田
把诅咒变成葡萄园,
在苦难的狂喜中
歌唱人类的不成功;
在心灵的沙漠里
让治愈的的喷泉喷激,
在他岁月的监狱内
教导自由的人如何赞美。
在现代的外衣里,语言矛盾而对立:劝慰--欢欣,葡萄园--诅咒,狂喜---苦难,沙漠---心灵。这仿佛是叶芝在避免任何迸发的感情。约翰•富勒(John Fuller)在他的《叶芝作品概述》中总结得很好:“奥登所确立的关于艺术价值的实际观点,就是它教导”自由的人如何赞美”,换言之,即如何开始重视无序之上的有序,即使这种秩序仅仅是艺术的秩序” 。通过“耕耘一片诗田”,或者与语言搏斗,如同一个农民与土地搏斗,诗人能够带来些许安慰。
该是结束勘察奥登的时候了。这样的语调虽然不那么令人振奋,但这个黑暗而寒冷的夜晚却已经可以忍受。僵硬的意象,叙述的声音,情感的搁延,诗意的不朽,哀歌已经现代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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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注:
(1) 奥登增加了第二部分,对第一部分和第二部分某几行进行了词语上的改动,并删除了最后一部分中三个小节。
(2) 除了这个字的原意是“不死”之外,它巧妙地对比于围绕它的意象,似乎也有爱尔兰的回响。根据《牛津英语词典》,一个名叫莫利(Maury)的作者,于1860年,在如下的句子中使用了这个词:“是大海般的清新……爱尔兰将不再出现那些常绿的海岸。(Were the sea fresh…Ireland would never presented those ever-green shores.)”
(3) 戈洛•曼恩(Golo Mann)是俄里卡•曼恩(Erika Mann)的兄弟。奥登与俄里卡结婚是为了帮她获得一张英国护照。
(4) 一些批评家,比如贝思(Bethea),把第三部分的韵律归为抑扬格诗体。
(5) 奥登的《解除叶芝的魔力》一文收在卡尔伦(Callan)的《智慧的盛宴》一书中。
(6) 在《智慧的盛宴》中,卡尔伦引述“专家访谈:W•H•奥登”【纽约季刊第一期(1970年,冬卷)】:13.谈到他写给弗洛伊德和叶芝的哀歌,奥登说:“我的这些哀歌不是悲痛的诗。我从未见过弗洛伊德,叶芝我也只是偶然见过,并不特别喜欢他。有时,一个人代表某类事物,它与一个人在个人悲痛中感受到的东西是全然不同的。”
(7) 这里也可被解释为一种温和的制止(a mild putdown)。在《牛津英语词典》中,“mad”的含义有1)“因精神疾病而产生的痛苦;意味着狂热的兴奋或者夸张的错觉”或者5)“以生气对待除自己之外的人;转向不可控制的愤怒;暴怒。”
(8) 据诺顿诗选,这个短语“暗指地狱的开端,在那里,在人生的中途,但丁发现自己”处在一片黑暗的树林中””。
范倍 译
测听奥登
西默斯·希内 /胡续冬 译
这堂课我想探讨的是W.H.奥登所追寻并获取的那种诗歌主权和那些可能被描述为他的诗歌音乐的东西之间的变动不居的关系。诗歌主权我指的是自然地添加到嗓音里的权力和重量,这种添加不仅仅缘于讲述真理的恒定历史而且更依靠它的音调、它所取得的对耳朵深处的统治以及由此产生的对我们心智和禀性的其它部分的统治。诗歌音乐我指的是技术手段,或多或少具有可描述性的语言和形式效果,通过它某种音调才能得以实施和维系。我将倾听奥登作品中的几段并尽可能描述出在其中被听见的东西;我也将尽可能追踪这些作品生发的回音,询问这些回音是怎样拓宽了诗歌的范围或者暗示了它的局限。
在奥登的文章中,他不断地追溯诗歌的双重属性。一方面,诗歌可以被看作神奇的咒语,基本上是声音的一种物态以及声音的威力——它把我们心智和身体的忧惧束成声学的复合体;另一方面,诗歌也是制造智慧、真实的意义,以人类经验中聪颖的意向和探究来博得我们情感认同的物质。事实上,大多数诗歌——包括奥登的——组成了一种短暂的中止,以抵制处于心智的怪癖威吓下的迷惑状态,这种癖好倾向于同时接受诗歌的两种功能,虽然它们具有潜在的互斥性。但用迷惑一词可能太严重了,因为奥登有能力为这一二重性制造一个可化解的比喻:把诗歌中美丽/神奇的部分归于阿里尔(译注:莎剧《暴风雨》中的精灵),把真理/意义的部分归于普罗斯彼罗(译注:《暴风雨》中的米兰大公),他提出每一首诗,确切地说每一个诗人都表达出了二者之间的一种对话。阿里尔代表了诗歌的魔力,代表了我们想被魅惑的需要:“我们想要一首诗是漂亮的,也就是说是,一个语言的俗世天堂,一个永恒的纯粹的游戏世界,仅仅因为它与我们历史化生存的背道而驰就能给我们以快乐。”当然,这种要求一旦被彻底纵容,就会把诗歌引向自我欺骗,进而引向与之相对称的普罗斯彼罗的出现,它更愿意与“真理”结盟而不是“美丽”——“一个诗人不会带给我们任何真理,如果他没有在他的诗歌中为我们引见那些有问题的、痛苦的、无序的、丑陋的东西”。
这一切都是不证自明的。然而我们如何评判奥登诗歌的价值仍不得不与我们赋予他的诗歌感受和诗歌声音的相对价值相关:它不得不与我们回答一个问题的方式相关,这一问题奥登自己在他那首愉快的短诗《俄耳浦斯》里曾经提出:“这首歌期待着什么……是去迷还是去快乐/还是成为全部生活知识中的大多数?”奥登自己对一个相似症结的不甚满意的解决——用“或”与“和”的替换对诗句“我们必须去爱另一个人或者死亡”进行的著名的修订——可能暗示了前一个问题快捷的答案:歌声有望是快乐的“和”大量占有生活知识的。但如此迅速地得出一个如此油滑的结论将剥夺我们深入探究诗歌自身肌质的欢悦。
坚忍不拔、在认知堕落的当代风物的方式上具有攻击性地求新、容易被想象中的盎格鲁-撒克森质朴风貌所感动,这些都意味着奥登原初的声音有可能没有预见性、是彻底的适时之作。在二十年代末和三十年代初,他抓住了本土英语诗歌的后颈,把它的鼻子猛地推进现代性之中,让它在那个十年带来的震惊中颤抖、嬉闹,而后再允许它恢复与它的舒适的家族遗产之间的友好关系。他的作品再现了他的洞察力最初所坚持的东西:一次间歇和从惯习中出逃的必要性,逃离规定的东西;他坚持这些自我解放的行为只是为了揭示它们最终的虚幻诺言。
相应地,他的写作生涯再现了从他最初对周遭境遇和传统的拒斥到最终他与它们顺从的协作这一圆弧的完满环节。就象是提瑞西阿斯(译注:古希腊忒拜城的盲人先知),他预先承受了一切,然而,对于他所知晓的一切,他知道他将发现那既不是逃脱也不是完成。或者换一个说法,他将发现那既不是遗弃也不是拯救——那是些只能通过把历史的时间和另一种永恒的生命联系起来才能发现的东西,这种生命站在历史自身的肩膀上向下俯瞰:
她从他的肩膀上
看葡萄藤和橄榄树、
井然有序的大理石城市
和不羁的大海上的船只
但是在那闪光的金属上
他的双手已替代了
一片人工的荒野
和铅一般的天空。
这是女神西蒂斯(译注:希腊神话中海神之女,阿基利斯的母亲)在薄嘴唇的军械士赫菲斯托斯(译注:宙斯和赫拉之子,火和锻造之神)的肩膀上,此诗出自《阿基利斯的盾牌》,代表了处于沉着、平静而成熟的诗歌年代的奥登,对历史的循环长期持一种悲伤的观点。这些诗句优美的音符和它们的泰然自若应归结于某种福音书般的智慧,而诗人亦沉入并满足于这种智慧。但是我想从他更早的一首诗说起,这首诗他最终题为《维纳斯现在要三缄其口》。在这里维纳斯代表了生命的大门和目标、性爱的常项和永恒的驱动。她——或它——在向一个未指明的对象说话,他是那种典型的频临大功告成的人。通常,他的选择、转机和行动被认为既是必须的又是不受欢迎的:
你关上家门走上船头
进入荒野去祈求,
这意味着我想要离去,
选择另一种形式,或许是你的儿子;
虽然他拒斥你,迟早会在另一个时刻
站到你的对立面
我的处理方式不会有什么不同——他将被收买
流着泪,签收,被迫回答,推至顶点。
别想象你可以退位;
在你到达边境之前你会被抓住;
其它人已尝试过并且还将尝试它
去了结他们并未开始的东西:
他们的命运总是和你相同,
他们害怕承受失落,是的,
一个位置的据有者,多年的错误。
这里面有青年奥登典型的对末日论和愤世活力的结合。不可逃避的东西的声音是讲述,这声音是进化驱动力的声音,是在《西班牙》一诗的最后一段他最终将臭名昭著地称之为“历史”的东西的声音。因此,这样的描述是准确的:这首诗会跟随点燃了的不可避免性启动,它的驱动引力会由对句——格律诗之中的小小动力装置——所产生,撞击、敲打、抵触着时间。也可以这样说:这首诗能够听到“帮助或原谅”是无能为力的,那都是些辩解,在八年之后的重要诗段中他也曾写道“历史”仍然无法扩展到失败者。然而在这里,历史将被允许发出叹息,尽管前面所引的诗句可能真的是不宽恕的,但诗中的嗓音却由于奥登对韵脚鼓点的消声处理而避免了从音调的最高点向惩戒和报复俯冲:
他们的命运总是和你相同,
他们害怕承受失落,是的,
一个位置的据有者,多年的错误。
超韵律(pararhyme)——威尔福莱德·欧文(Wilfred Owen)技术简单但却用意复杂的发明——已经被欧文在《奇怪的会议》一诗中有机地使用,该诗戏剧性地表现了两个相似人物的相遇,哀悼了信任以及其它所有改良主义观念逐步的丧失。欧文曾进一步宣称“一个诗人今天所能做的全部事情就是警惕。”因此,可以说奥登这首警戒的诗同样使用了超韵律并以此回应了前者。
这样,这些诗句象它们的声音效果一样沉入到弗兰德的泥浆之中,回到了“带着冷酷的良心的尽职尽责的反对者”的行列。欧文的连缀方式,他对杀和被杀的因素熟练的征用,他通过维持一种与个人的情感巨变和创伤相对立的爱国者的勇气而使自己承受的恐怖的紧张——所有这一切并没有令他放弃这一认知:他的牺牲将不会证明任何东西。这同样使欧文成为奥登《西班牙》的真正的先驱者,诗人在他所哀悼的东西中默认,他一开始称之为“必要的谋杀”的如果要做一番普遍而仁慈的修正就是“谋杀的事实”。
欧文一定在奥登的心中,即使只是一个技术的范例。但我想继续询问,这可能会超出应有的范围,更深地返回。上文所引诗行中关于一个儿子被推至顶点——即悬吊起来——的部分让我想起了瓦尔特·雷勒夫(Walter Ralegh)写给他的儿子、他的小丑、他的可爱的小痞子的十四行诗;雷勒夫的诗也写于公共危机的阴影之下,给了奥登一个新的视点。雷勒夫的诗是温柔而病态的,其中出没着一种压抑的信念:如果威胁的嗜好事实上具有可恶的预言般的梦幻的特征,它就可以呈现为快乐。这首诗表层的喧嚣是愉快的但背景音乐是痛苦的,是施肥车车轮沉闷的转动声。
三样东西迅速繁盛起来
在繁盛中,它们渐渐离开;
但某天在某地,它们全都相遇,
相遇之后,它们互相毁害。
它们是:木头、杂草和小丑。
木头做成了梁柱,
杂草系紧了刽子手的钱袋,
小丑,我可爱的小痞子,代表着你。
做好记号,亲爱的孩子,虽然都不相象,
绿色跳出树梢,纤维生长,小丑撒野;
但当它们相遇,木材腐烂,
绳索磨破,孩子生闷气。
那么,保佑你,小心,让我们祈祷
在相遇那天我们不和你在一起。
在无意识驱使它自己进入作为弗洛伊德观念的语言之前很长一段时间,它一直扮演象圣艾尔默的火焰之类的东西环绕在象这样的诗周围。当然,在奥登对被悬挂的儿子的意象的细究和雷勒夫对这一意象的诗歌征用之间的关键的区别正好是前弗洛伊德意识和后弗洛伊德意识的差距;当奥登因为捷足先登而在诗歌策略上有所收获的时候,他在诗歌能量上却丧失了不少。雷勒夫的可怕视像出现时象是从乡村想象之中雕刻出的一首歌谣,承受着一种亲眼所见的、神秘的氛围,而奥登的感觉更象是咨询过一个主题索引的结果。奥登诗歌推进中敲门般的砰砰声,那种半真半假的期待(期待我们将得到贺拉斯关于无常变化的天空的暗示,而不是当他仓皇流亡时的命运),在一定的语境内貌似神谕的关于“对立面”的谈话,那个在庄严的场合下的逐渐成型的快速语调,所有这些出自奥登策略性的机智的东西在控制事物时显得有些过了。
在这里不言自明的是他想写出一种新的英语诗歌的雄心,使用他在给克里斯托弗·衣修伍德的诗中所描述的“严格而成熟的笔”。在萨谬尔·海因斯(Samuel Hynes)《奥登一代》的序言中,他对此做过详尽的分析,他把这种对新艺术的追求描述为:
奥登在渴求这样一种写作:它富于情感、及时、关注理念,其中心意图是道德的而非美学的,它更依赖这种意图将它组织起来而不是依赖与之相应的被观察的世界。他所提出的问题不仅仅是形式上的——寻找一种写作乔治王时代风格的抒情诗和现实主义小说的另类方式——同时也是某种更困难的东西:他在探询另类的世界,包含着新的和重要的形式的想象力的世界,通过它文学可以在危机时刻发挥道德作用。
这同样也可有效地应用于我将和《维纳斯现在要三缄其口》并置在一起的另一首诗,这种并置是为了探究什么是奥登的诗最终仍未满足的东西。海因斯可能在描述在奥登之后的二十多年里被东欧战后诗人那种被历史检验的想象力所创造出来的作品;事实上,令我们逗留已久的这首诗属于一个只有在纳粹经验的创伤之后才能充分发展起来的类型。奥登的天赋只简要提供了它的可能性,但将它完全纳入文学效用的却是波兰人、捷克人和匈牙利人的命运。我所提及的这类作品以切斯瓦夫·米沃什的《欧洲的孩子》为代表,这里是它的第四章:
让你的谬误之树从一颗微小的真理谷粒中生长。
不要去追随那些在对真实的藐视中撒谎的人。
让你的谎言甚至比真理自身更有逻辑。
这样疲倦的旅人或许会在谎言中得到休憩。
在“说谎的日子”环聚在一起之后,
在笑声中颤抖,当我们的真实事情被提及。
用摊派的奉承话说:高妙的思想。
用摊派的奉承话说:伟大的才能。
我们,最后的还能从犬儒主义中抽出快乐的人,
我们,狡诈并非与绝望有所不同的人。
毫无幽默感的新一代人正在出现。
它把我们接受的全部致命的诚挚和致命的笑绞在一起
使米沃什诗歌显得独特的是在它对事物形态的高度确信之中呈现出的凸凹质感。虽然这是一个英译本,但我相信我们正在接近波兰语原文之中一些真实的东西,因为在这里,篡改一下威尔福莱德·欧文的话,诗歌存在于测绘图之中。或者,回到我这堂课开始时曾用过的一句话,诗歌制造真实的意义并通过智力的部署和对人类经验的探询来控制我们情感的认同。
《欧洲的孩子》既是历史性的又是寓言性的,它已远远超出了坦言的直白,它的沉默是暴行之后的早晨的沉默。它是一只被二十世纪四十年代欧洲历史的转变所折磨的道德怪物发出的哭喊,它同样也是一种心理模式,从噩梦和傲慢之间的某处涌出,象幽灵一样一点一点从象雷勒夫的预言般的颤抖一样的个人深渊中涌出。还可以说这首诗在伸展出来的时候也向里收缩,说这首诗既是有效的嘲讽又是有效的自省。与之相比,奥登的诗句还停靠在机智的船坞,虽然这样说对于一个携带着一种引领英国抒情诗超越第一人称独白的家族保险性的诗歌在当代突围的诗人来说是很不公平的。事实上,是引领它走向了那种战后欧洲非个人的、末世论的诗歌,而当代英国诗歌现在才开始对此有了相应的认识。
一开始,奥登的想象力急于在发生在欧洲和英国的巨大的外部景象和显现于他自身内部的微小景象之间制造一种联接:他感到悬挂在复兴或者灾难面前的公共世界的危机和他自己生活中的一种迫近的行动和选择的私人危机极其相似。具有把他们的自我和他们的艺术牢固结合起来的意识的诗人在过去曾以不同的方式回应这种势均力敌的压力:象《序曲》或《纪念》那样通过治疗性的自传散文;象《多弗尔海滩》一样通过沉思性的哀悼;在《西风颂》中通过自我的革命性魅力的投射,或《塔》之中通过对贵族般的自主性的检阅。但所有这些作品都来自那些已确立了语言技巧习惯、在社会和文学的风景图上拥有在他们自己看来多少有些稳固的立足点的诗人。
当然在其间,当所涉及的领域会在瞬间敞现时,一种被艾略特称之为“神话方式”的更新的途径会变得可取。这是一种将古典的安全网置于摇摇欲坠的当代性资料之下的艺术,一种相似的、尾随的、原型化的艺术——在《尤利西斯》、《荒原》和庞德《诗章》的开端部分中实践过的艺术。这更象是奥登所需要的,虽然奥登并不象生产上述作品的大师们那样,他既不是流亡者也不是对抗者;他是英国人,就地写作,同情自己的亲人们。因此,他比第一拨现代主义者对英诗的传统模式抱有更多的忠诚,在文学口味和资源上少一些折中,对英国本土风物和历史更加熟稔。然而,他对这种方式所提供的庇护所的不可靠性拥有强大的直觉(虽然他天然地珍爱这一庇护所),他有一种把自己从其中剥离出来的强烈愿望。
他渴求一种形式。在他未成形的需求和冲动之中他在排演马丁·布伯在《我和你》的下述段落中所勾勒出来的脚本:
这是艺术永恒的来源:一个人被形式所逼视,它渴望通过他被制作到作品中去。这种形式不是他的灵魂的产物,而是一种表象,它走近他的灵魂并向灵魂索求有效的强力。人总是和与他的存在相称的行为密切相关。如果他实现了形式,如果他说出了从他的存在到显现出来的形式的第一个词,有效的强力就会涌出来,作品就会产生。
这恰好可靠地说明了什么东西在经验之中显得晦涩、难以捉摸。在喷涌的强力和象第一个被说出的词一样产生的作品的孕育过程中,它代表了一种向管辖性强力致谢的方式,年轻奥登的舌头获得了通向这一管辖性强力的捷径,当与他的存在相称的行为在他自己的词语中生发出来时,他的作品就变得非常引人注目,如果说他发轫期的著名诗篇的词语还有些生疏和孤僻的话。
这种新的抒情由一种多少有些非个人化的代词所控制,这些代词围绕着大量寓言式的、热情的、间或显得隐晦的东西。它的标志是能够突然吸引、迷惑和审视读者的一个“我”,或者“我们”、“你(们)”。他或者她象是被放置到一个寒冷的地带之中,蒙住了眼睛快速旋转,而后解开眼罩,受命前进、受命去弄懂一路上碰到的每一件带有预兆的东西到底有什么意思。这种新诗把读者变成了同谋者,被一个暗示所诱导——暗示他们分享了一种不体面的或者破坏性的知识——无法解释地跳入诗歌的指令性声音之中。在希利斯的视野中,它呈现了一个否定性的世界。即使艾略特令人震惊的大开先河在陌生化的突然性上也无法等同于奥登的创举。艾略特依然在对节奏的期待的水流之中推进诗歌,他的词语只是相对而言不受约束地起航,驶向可达到的合乎句法的、场景的或者叙事性的目的地。
那么,让我们走吧,我和你,
当暮色在天边蔓延……
那么,好吧。我们走。
四月是最残忍的季节,在死去的
土地里滋养出丁香,混合着
记忆和欲望,拨动着……
好的。继续说吧。另外
还有什么让你心烦?
这就是我,一个旱季里的老头子
听一个孩子为我读书,等待着雨。
当然啦,老爷爷!当然你是。
奥登的开头,与艾略特的不同,是逆水启航。这项手工活本身织得井然有序,但它的运动象是不可预测的,它在倾斜和晃动中开始:
是谁,站在分水岭留下的症结上,
在擦热的青草之间的潮湿公路上……
在青草之间?这是什么
意思?这到底在哪儿?
比白天更高,我们记起相似的夜晚
在无风的果园一起散步……
更高的什么?谁的果园
在哪儿?
这些早期的名作在我读大学的时候给我带来了巨大的困惑。自信的老师讲到乔弗里·格里格森(Geoffrey Grigson)对三十个诗人的忠告——叫他们“汇报清楚些。要以物象和事件开头”。我们被告知这些诗人关心社会;他们受共产主义诱惑,想要发起和通俗文化的谈判,并试图在他们的抒情诗中放置现代技术世界的家具。好的。这可以凑合着说明斯彭德的高压电线塔后面庞大的女孩和刘易斯·麦克尼斯《风笛音乐》里粗糙的闹剧。但奥登应该是他们的代表人物,当你在室内的孤独中面对象下面这段一样的强制性短奏的时候,所有那些课堂笔记材料会让你如坠云雾:
现在,回家吧,陌生人,以你年轻的血统为荣,
陌生人,再掉头吧,带着挫折和愤怒:
这片土地,因被隔绝,将无法沟通,
不要过于满意于一个盲目地
寻找远方而非此处的面孔的人。
你汽车的光束会穿过一面卧室的墙,
他们醒着,没人入睡;你会听见风
从无知的大海出发,来到这儿
在窗格上、在榆树皮上伤害自己
——树上的汁液畅快地涌出,成为泉水。
但这样的情况很少。你旁边,高出草地,
耳朵在作选择的准备,察探着危险。
我的老师用了“电报文体”一词,因此我假定自己就在它面前,它包含的谜和突然性所暗示的和真实的机器发送信号时的滴答声,和解码、打印文字的密集语汇一样多。所以,说得对,电报文体。但它要通向何处?我有被拒斥的感觉。我的确象被蒙住了眼睛一样,被一种既令我信服又让我觉得不屑的景观弄得非常沮丧。
如果这些老师能够援引乔弗里·格里格森四十年后在斯蒂芬·斯彭德编的一本纪念文集里所写的话,情况可能会好一些。在其中,在谈到他所碰到的第一首奥登的诗——一首从未重印过的诗——的时候,格里格森说,奥登的诗本来源出于一种“英国作风”,直到它在诗中并不能表达或者不能被离析出来。
在诗中,他(奥登)看见了在格伦德尔(译注:《贝奥武甫》中的人物)的胳膊和肩膀被贝奥武甫撕掉之后从他身上滴下来的血迹。血闪耀着,在草地上发着磷光……就象是奥登为某些供考试学校使用的事物赋予了想象的空间和所谓的“现实”,虽然它仍扎根在英语的源头中。
格里格森还谈到“类韵和头韵联合使用以制造一种新的语言的现实,就象由岩块和石英构成”,这准确地说出了我第一次读到这首诗的感觉以及至今仍然还喜欢它的原因。正是象
格里格森这样的回应和明确的表述——它们很少论及年轻诗人对马克思和弗洛伊德的效忠——才是对长久的诗歌进程最有价值的东西,因为它们对语言的艺术有着最本质的敏感。
关于这个诗人一生中的意识形态和神学奋斗已经有很多文章了。许多评论都针对他对原作后来所做的修订和删除——这些作品产生于他最热衷于对公共主题发表演说的时期,包含许多隐含的政治和历史意见。好象很少有谈论我在本文开头所说的、也是格里格森尤其敏感的“诗歌音乐”问题的。这样的批评或许是印象主义的、以文本为中心的,但它留下了一个空间来验证世界之中诗歌的现实。它兴许在术语的使用上并不象新近的奥登评论者——譬如斯坦·史密斯(Stan Smith)——那样时髦。史密斯的解构主义工具生产了许多精辟的见解:举例来说,他认为早期奥登受同一个观念的折磨和鼓舞,这个观念是:与其说他是几种世界性话语的生产者还不如说是它们的产品。也许格里格森谈论诗歌的方式不象史密斯的那样具有严格的分析性,但它奚落存在于任何一首诗的驱动领域中的文化含义和文化附属物的方式是一种不可替代的批评活动,因为它作为一种阅读行为如此紧密地和诗人的写作行为中发生的事情联系在一起。
一种新的韵律从根本上来说是赋予世界的新的生命,一种不仅仅是耳朵的也是人类灵魂的复苏。奥登诗句中节奏的分裂以及相应的叙述和辩论的破碎性元素唤醒了一种新的现实,是他在他的生活和他的时代之中直觉地感知到的缺陷的抒情性等价物。按照爱德华·曼德尔森(Edward Mendelson)在《英语奥登》的前言中所说,“分水岭”是保存在标准的《诗选》里的最早的诗作,如果读得恰当的话,就象是诗句形成过程中发生的地震,或者在心智和纸页之间的一次滑动:
这片土地,因被隔绝,将无法沟通,
不要过于满意于一个盲目地
寻找远方而非此处的面孔的人。
当我本科读这首诗的时候困扰和拒斥我的东西还在拒斥着我,不过不再困扰我了。区别在于,我现在情愿奥登对读者的期待实施如此的抵制;我在它的不透明性中获得了快乐,准备接受它的晦涩——即使它是任性的——把它当作奥登在艺术和生活的距离上深思熟虑地坚持的某些东西的症候。这并不是说艺术和生活之间没有联系,只是坚持认为——就象极乐中的拉撒路之与受难的财主——二者之间的确存在隔阂。
一首诗漂流到临近于、平行于历史时刻的地方。当我们作为读者搭乘一首诗的时候,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情取决于它向我们历史性的生活展示的关系的种类。最通常的情况下,这种关系是安抚性的、缓和性的,诗歌与其说滋扰了不如说按摩了我们对将会成为鲜活的经验的东西的感受。普通诗歌恪守我们在饭桌上谈话的方式,甚至恪守此前我们听到的其它诗歌对我们讲话的方式。“出来躺着以草地为床,/在六月的无风之夜,/织女星在头顶闪耀。”我们想,是的,是的;再多些,再多些;它很可爱,就让它来吧。悦耳的音调减少了焦虑——唯一的子宫的搅动中大海般的感觉,快乐填充着灵魂的穹顶就象唱诗班的余音回荡在教堂中:
后来虽然我们已分开,但我们
在恐惧不再实施他的监控的时候
仍会回想起这些夜晚;
狮子的悲伤从阴影中阔步走出
它们的口络放在了我们的膝盖上,
死亡放下了他手中的书。
这是诗歌唱诗般的效果的一个例证,它的功能象一台差异的溶解机,只要它施行这种模式,诗歌的职责就是生产“在家”的感觉和对世界的信任。个人化的诗歌可能热衷于特殊的悲伤的场合,譬如死亡、内战或者认识到情人之间出现背叛这一伤心的事实。但只要它的调子在我们的耳朵和我们的天性的有准备的期待之中演奏,只要欲望不是被禁止或被允许为仅仅是失望,那么诗歌的效用将是提供一种可能的安慰感。也许是因为奥登认为这种颤抖的愉快的诗歌力量太容易感受了,他时常警惕它。“只要我们说到诗歌的隐秘目的,它就只能是通过讲述真理来祛魅和解毒。”
然而,奥登在实践中并不象他的这个声明所暗示的那样——他实施了非凡的魔力。因此他被迫让批评的诘问激越地保留在他自己身上。在1930年代中期之后,他诗歌中的抑扬格旋律和传统的形式恪守——《焦虑的年代》不再感性地部署盎格鲁—撒克森韵律,它显得更加精巧——毫无疑问地昭示了他对传统音乐最初的拒绝感的削弱,以及随之而来的他对诗歌自身资源(如果不是诗歌给养的话)所贡献的“新”和“异”的削弱。因为他成熟了,他可能对他年轻时对诗歌耍下的无赖行径感到后悔,正如克里斯托弗·依修伍德所说:
他很懒。他憎恨打磨和修改。如果我不喜欢一首诗,他就把它扔掉再写另一首。如果我喜欢一行诗,他就会保留它并把它弄到一首新诗之中去。这样,全部诗歌就写出来了,就象仅仅是我喜欢的诗句的选集,对语法和意义彻底地无所顾忌。这是对奥登大部分著名的晦涩最简单的解释。
毫无疑问,这种实践(如果依修伍德的欢快的解释是可信的话)泄露出一种不尊重可理解性的不负责任,但它代表了艺术家自己身上的一种强大的生命促动。去避免听众强行赋予的象安全毯一样的一致的认同和对意义的结算,去变得滑稽、勇敢、反叛,去保留粗鲁的权利,去增加毛刺,去把听众赶进觉醒之中——所有这些作法不仅仅是可以允许的,而且还是必需的,如果诗歌是为了持续进入一种更完整的生活的话。这就是我为什么准备——象我刚才说的那样——毫无焦虑地留意于他最早期的作品之中那些古怪的不可饶恕的即兴片段原因。
在《分水岭》的开头,风是“擦热的”(chafing),在这个场合之前,这个词似乎被剥夺了拟声的生命:现在,它允许我们通过它迟缓的元音和亲切的摩擦音来倾听风在山坡上的低语和摩擦。但是这段在呼吸上无法忍受的文字被一些摩擦物的意义弄得复杂了,被损坏、被磨伤而后红肿起来。这个词暗示留在身后的(分水岭的)地形学交接点现在被体验为一种心理上的症结、一种遭遇两种矛盾状态(同时遇到一种彻底的寂静和一种沙沙做响的骚动)的情况,并被它们所置换。同样地,这个现在分词在语法上的平静被一个隐藏的中音所干扰:草是擦热的,主动式,而考虑到唯一被擦热的就是它自身,它又是被动式的。这个分词也占据了及物和不及物之间的一个中间状态,它的功能完全象一个草草做成的通行证,击溃读者并把他悬吊在不确定性的山谷之上的一个语义学手掌的魔法。读者已被第二行变成了一个将会在第十九行出现的“陌生人”。事实上,最开始的两个词把就读者放进了一个测验之中,因为我们并不能很快弄清楚“Who stands…”引出的是一个问句还是一个名词性从句。这种句法趋向感的延置是一种完美的技术补偿,它弥补了诗中缺乏的对迫近的灾难的确定和直觉体察,它给这首诗一个无声的高潮和结尾。
虽然“擦热的”有这么多妙处,但它之被选取仍是无法解释的;它彻底免于那句未说出的“这是语言侦探的游戏”——这句话笼罩在更加谨慎、更加具有词典导向的晚年奥登身上,在他开始把他身上开阔、铿锵、流动的牛津词典变成线编拖鞋的时候。还记得《谢谢你,烟雾》一书的同题诗中拆散的羊毛:
不共戴天的敌人步态踉跄,
来自驾驶员和飞机的恐吓
当然,是会飞的,将降祸于你,
但我是如此地兴奋于
你已被诱引去造访
威尔特郡巫术般的乡间
在圣诞节的那一整个星期。
这“巫术般的”(witching)是漂亮的、纵容的,带着冷漠而迟滞的书面语感,虽然它自身灵巧的意味沾上了厌倦的气息,甚至对诗人本人而言也是如此(“步态踉跄”和“会飞的”亦是同样的情况)。尽管“擦热的”敲打着语言的岩石并从裂缝中带来突然的生命,这些后期所用的词语仍是收藏家的条目,在盛气凌人的快感之中启用,失去了加入到早期发现中的需要和愉悦。
高兴的是,我们没有必要再把这个话题进行下去了。后期奥登是诗歌的不同种类;到那时侯,诗句在它的个人小天地内部是教条主义者,想要象一根毛线一样抚慰人而不是象一截裸露的金属线一样令人震惊。伴随着整个操作过程的是在“让我们不再悲伤,最好去寻找/留在后面的东西里面的力量”一句中一种非自我怜悯的气氛,我引用的这一段只是想再次提醒你们四十年之后奥登诗歌在语言学姿态上的变化幅度。在最开始,盎格鲁—撒克森韵律的重压和盎格鲁—撒克森措辞的金属般的格言声响象一把耙子一样被人在社会言语和抑扬格抒情诗的天然斜坡上拖来拖去。诗歌没有顺水启程,它在混乱中争辩、摩擦、“在窗格上、在榆树皮上伤害自己”。在这罕见的音乐的旋涡之中所发生的正是艾略特所说的“集中”(concentration),一个他在讨论真实地被诗人经验过的情感和在诗中被表现——或者说得更好些,被发明——出来的情感之间的一度迫切的关系问题时所使用的术语。“我们不得不相信‘情感在宁静中被追忆起来’(译注:出自华兹华斯《抒情歌谣集》)是一个不正确的公式”,艾略特在《传统和个人才能》中这样写道,他又说:
因为它(诗歌)既不是情感,也不是回忆,更不是宁静,如果不把宁静曲解的话。它是一种集中,以及由这种集中产生出来的新东西,包含了极为可观的经验;诗歌的集中并不是有意识地或审慎地进行的。这些经验不是“被追忆起来的”,它们最终在一种气氛中融为一体,这种气氛只有在它被动地伴随着整个过程的情况下才是“宁静的”。
当我们阅读诸如《比白天更高》这类诗的时候,我们就置于这种“集中”之中。这首抒情诗既未跟随我们常识中的言语步伐,也不想模拟“一个人和另一个人说话”的情感和语言常规;它更象是为我们展示那种“新的东西”,我曾暗示过,这种东西居住在生活经验附近或者与它平行,虽然它对那些活生生的经验饱含同情,但它不原定居在它们之中:
黎明时分的嘈杂将会把自由
带给某种寂静,但不是这种
没有鸟儿能反驳:短暂的——但足够用来
在这时辰里做某些事情——被爱的或者承受的。
它的宁静更多地和追忆时词语所完成的东西有关。或许,不是超越理解的寂静,而是抵抗解释的寂静;总之,一种“没有鸟儿能反驳”的寂静。
但如此一来,一只鸟儿的运动不是等于如此深的安静和满足之中的一种干扰甚至“反驳”吗?虽然诗中的鸟儿不知何故几乎不具备充分的肉体实在以使它能够反驳什么东西。举例来说,如果我们拿它和哈代的薄暮中的鹰比较,“穿过阴影落在/被风吹弯了的高山荆棘上”,我们知道哈代的鹰是一个拍击翅膀的可触的黑暗瞬间,是空中楼阁的滑落,是暮色中一个“从那儿出来”的现象,而奥登的鸟儿是一个“在这儿”的事件,是对能量的点燃,它发生在当某些活跃的、细瘦的、滴答作响的元音在敏捷的反应中结合在一起的时候:“没有鸟儿能反驳:短暂的——但足够用来/在这时辰里做某些事情——被爱的或者承受的。”这些诗行中对位法的、延宕的、被阻断的看与被看运动和它们被华丽制作出来的并未复杂化的意义一样重要。现代英语韵律的铁锤——就是被罗伯特·格雷称为叮当叮当的铁匠活的东西——正在古英语之桨更深层、更长远的摇动之中继续敲打,而耳朵——不管它对它所听到的东西的来源是如何漠然——注意到了这场角逐。这场角逐,完美地竞争着,虽有起伏但基本平衡,是在单一的、有方向的智力的航海成果和对它所操作的元素(语言自身的元素)的击打和投掷之间。
奥登的作品,从开始到最后,闪烁着活跃的智慧——在约瑟夫·布罗茨基看来,那是二十世纪最伟大的智慧。事实上,布罗茨基收在他最近的散文集《少于一》里面的关于奥登的文章是一个令人震惊的证据,它证明了当“死者的词语在生者的肺腑之中被修改”的时候所发生的事情,证明了一个诗人最终变成了他的景慕者。再没有比布罗茨基对《1939年9月1日》逐行逐句的评论更伟大的对诗歌的称颂了——它把诗歌作为全部人类知识的呼吸和精魂,我怀疑把如此欢跃、如此诚挚、如此权威的书写行为称为评论是否合适。他给奥登以决定性的信任,信任他把所有传统诗歌手段据为己有的辉煌征服,信任他对诗韵、格律、词汇和被暗示出来的他的文明而极度谦卑的心智的调和。虽然我们会承认布罗茨基对奥登的赞誉的公正性,我们仍会对狡黠作为一种元素在奥登诗歌中的消失感到遗憾:一种由雷勒夫的颤抖、由语言最初的“主要的悲哀,世界性的悲痛”形成的踪迹。艺术的价值——那种忠心地嫁给了祛魅和解毒的艺术、那种在涟漪的表面寻找纹理的形状的艺术、那种被推动去发号施令和维护公民的语言的艺术——所有这些东西的价值是对语言自治的确切的限制,是对它的更野蛮的射击的刻意驯服。
仍然用马丁·布伯的术语,我们可以说奥登诗歌获得的对“它”的世界的统治越多,它所赋予亲密的“你”的世界的东西就越少。这些晦涩的早期诗歌是使人感到不便的,不自觉地说着原初的和彻底劝说性的语言。从措辞的文学感觉和口语感觉两方面来说,这些诗歌都是“激进的”——即使在它们谨守格律规则或者采用儿童故事书中的最初语言的时候:
因无叶之木而受饿
巨人们奔跑着咒骂他们的食物,
枭和夜莺哑然无声
天使将不会降临。
前面,不可能的严寒
举起了山峦可爱的头颅
它的白色瀑布庇护了
旅行者最后的忧伤。
虽然这首诗并没有在节奏的角度上回击调整好了的耳朵的期待,它的形而上地理学依然而后我们熟悉的“真实世界”中可安慰的等高线有所差别。比战后欧洲寓言诗歌早很长时间,奥登就抵达了一种模式,这种模式被对厌恶之物的预兆所打击,并通过严格的诗歌手段充分地给予了那些预兆以表达方式。但是当奥登不可避免地驱使自己拓展自己,去超越传播由直觉获取的知识、超越诗歌的间接性和暗示性、开始以一种更加明晰、更有分析性和道德认可的修辞学书写那些直觉的时候,这种一体化的感知分裂了。在写一首象“西班牙”这样的诗的时候,不管它对场景的浓缩是多么惊险,不管它的意义是多么端庄,或者在写一首象“夏夜”这样的诗的时候,不管它的类似于基督之爱的用词是多么的莫扎特化,奥登已和他的孤独和怪异绝交。他指向人类大家庭的责任感变得剧烈、强大并且广受称颂,那些极度健康、富于沉思和判断性的1940、1950、1960年代的诗歌是其结果。我们或许会说这种意外的收获——它包括象《写给拜伦王的信》这样的早期杰作和象《石灰石颂歌》这样的晚期作品——代表了对在《俄尔甫斯》一诗中提出问题的回答。这个回答倾向于说:“歌”最希望得到“生活的知识”,倾向于逃避所提供的选择——“去迷惑或者去快乐”
——中“迷惑”的系数。作为另外一种应对办法,奥登最后认定生活集中在“丰饶”之物中而不是“奇异”之物,如果我们认为诗歌的持续推动力完全是普罗斯彼罗式的,它被引向把人类安置到宇宙性安全之中的理性方案里面,这种选择就是可理解的。然而作为早期在30年代的“奇异”诗歌的特征的厄运和预兆、它的迷惑和悬而未决的视像,仍然把英语诗歌带到了离可怕的想象力的边界一度是最近的地方,并提供了一个例证:二十世纪人类是怎样承受的孤立的经验和普遍的震惊的从此可以从英语之中测听到。此外,在他晚年的诗歌中,当类似的音符敲响的时候,诗歌不可避免地增强了可铭记性和强度:
没有财富或者怜悯,
红腿的小鸟,
坐在它们的花斑蛋上,
看着染上流感的城市。
与此同时,在别处,
大群驯鹿穿过
一片又一片金色的苔藓地,
安静而迅速。
奥登的魅惑 作者:詹姆斯•芬顿 翻译:王敖
一
在牛津读本科的时候, 奥登纵观当时的文坛并认定它提供着一个空的舞台。“显然他们在期待某个人的出现”,他对斯蒂芬•史本德(Stephen Spender)说,而后者告诉我们,“他很快就会占据那种期待气氛的中心位置。”无论如何,奥登的梦想是去做中心而不是唯一的人物。克里斯托弗•依修伍德Christopher Isherwood)将成为小说家,罗伯特•迈德雷Robert Medley)将成为画家,西塞尔•戴•刘易斯(Cecil Day-Lewis),刘易斯•麦克尼斯(Louis MacNeice)和史本德则以诗见长。史本德曾对奥登说他怀疑自己是否应该去写散文,但奥登明确反对,“你应该只写诗歌而不写其它的东西,我们不希望在诗歌上失去你。”“可你真觉得我是那块材料吗?” 史本德露怯地问,“当然”,奥登冷峻地回答他。“可为什么?”“因为你是那么有能力去被羞辱。艺术是从羞耻中诞生的。”
史本德后来还是写了些散文,包括上面引用的他的自传《世界中的世界》(World Within World),还有我强力推荐的他的一本不常见的书《欧洲见证》(European Witness)。他的日记很重要,而且他也和戴•刘易斯一样写小说。真正的固守疆界的行为是发生在杰出的诗人奥登和杰出的小说家依修伍德之间。依修伍德远离诗歌,除了一些早期的韵文和若干翻译。奥登则力避一切象小说的东西。他们两人合作过戏剧—那是一个他们可以友善地分割的领域。依修伍德编电影剧本,而奥登为纪录片写作出色的文案,其中的两个(《采煤现场》(Coal Face)和《夜邮》(Night Maid) )本身就是诗。依修伍德后来参与了一步关于弗兰根斯坦的电影,稍后乔纳森•济慈提议给它加一个副标题“莫里斯先生换大脑” (Mr. Norris Changes Brains)。奥登去做歌剧,依修伍德则进军好莱坞,两人都不去碰对方的地盘。
然而,散文不可能被单独划分出来或者被抛开,正如我们前面所说的,对史本德是如此,对奥登也一样。散文是个过于重要的,过于难以令人满意的概念,而且散文在它的各种分支之中显得过于有趣了。怎么可能把诗歌交给奥登,把小说交给依修伍德,而把散文交给史本德?这是不可相加也不可划分的。而且,奥登也需要散文。
他以不同的方式需要散文,其中之一是为了生计。正如他在《染匠之手》(The Dyer”s Hand)一书的介绍中所说,他写作他所有的讲座发言稿,介绍和评论都是因为他需要稿酬。他希望一些爱能够贯穿在这些写作中。但当他再次审视自己的批评文章的时候,他决定把它们缩减成一系列笔记。阿兰•安森(Alan Ansen)编辑过一个奥登的“闲谈”的集子,1946年的时候他曾经对奥登说,“我觉得你也许将要出版一卷散文汇编”,奥登说,“我不这么认为。批评应该是不经意的对话。”
他的“闲谈”和《染匠之手》开头的段落确实非常相似:
一个诗人最痛苦的经验是发现他的一首他知道是假冒品的诗已经满足了公众而且进入了选本。尽管他知道这诗可能是不错的,但这并非问题的关键所在;他本不该写它。
没有哪个诗人或者小说家希望他是曾经存在过的唯一的一个,但是他们中的大多数希望自己是活着的唯一的一个,而且很多人愉快地相信他们这一希望已经成真。
一些书被冤枉地忘记了;没有哪本书被冤枉地记住了。
一个人无法在评论一本坏书的时候不去卖弄。
这些都是来自书上,而下面这个来自谈话:
叶芝用他前半生的时间写次要的诗歌,用后半生的时间写如何做次要诗人的重要的诗歌。
再看这个:
无论如何,除了《小老头》(Gerontion)以后的诗歌(微笑),艾略特什么都没写。
安森加入“微笑”一词来表示奥登意识到他所说的并不是真的。
奥登给期刊写的批评文章很长时间都不整理,到后来他自己都忘了他写过的很多东西还有在哪里能找到它们。《染匠之手》首次出版于1962年,由一位助手在奥登的指导下收集而成,他的工作就是去图书馆复制被疑似的篇什。大概奥登由此开始准备配套的随笔。十年后出版的《序跋选》(Forewords and Afterwords,1973)首次收集了奥登三十年代写的报刊文章,此书由爱德华•孟德尔森(Edward Mendelson)选编并审查,他是奥登文学作品的委托管理人和《英国奥登》(English Auden,1977)的编者。此书出版之际,只有很少数的拥有长期记忆的细心的读者才会对奥登的全部作品有所理解。我还要提一下,孟德尔森近期出版的权威性的合集—《散文1926--1938》(Prose 1926-1938)仅仅是收集奥登的佚文的开始。尽管我们现在比不久前有更好的位置去观照整体的奥登,我们只有看到他的全部散文之后才能真正做到这一点。个中的原因并不在于我们期待着他的散文胜过他的诗,或者用散文去补足他的诗中已经被觉察到的缺陷,而在于奥登著作中的散文和诗在互相贯通和渗透的程度上远远超过任何其它本世纪的英语诗人。 在奥登的著作中有重大影响的是,布莱克的影响和后期的亨利•詹姆斯的影响,二者同样在诗和散文中留有踪迹:
剑在贫瘠的石楠上歌唱
镰刀在富饶的田地之中:
剑唱他的死亡之歌,
但不能让镰刀屈服。
阿米巴虫在流水中
生命在儿女中更新
“山谷上悬的利剑”
虫子对钢蹦儿说道
红的肢体,火焰般的头发上,
禁戒洒满了沙;
但是满足的欲求,
种起生命的与美的果实。
不愿思考者
毁于这行动:
不愿行动者
毁于这理智
无矛盾则无进步。吸引和推斥,理智和能量,爱和恨,是人类存在之必需。
承担一切的人认为他如此行事是出于责任感,他是在自欺而且将毁掉一切他所触及的东西。
抑制欲望的人如此作为是因为他们的欲望虚弱到能被抑制的程度;而抑制者或者理智篡夺它的领地并且统治非自愿的东西。
丰富者和饕餮者:艺术家和政客。让他们认识到他们是敌人,也就是说,他们每个都有一个对方无法理解的世界,进而言之,政客和艺术家也有好有坏 ,这些好的人必须学会去尊重对方。
饕餮者觉得似乎生产者被缚在他的锁链之中;但并非如此,他仅仅是得到了存在的一部分就幻想得到了全部。
但丰富者将不再丰富,除非饕餮者,象海一样,取得他过剩的快乐……
这两种人永存在大地上,而且他们应该是敌人:任何试图调和他们的人都要损毁存在。
以上散文的顺序是:布莱克,奥登,布莱克,奥登,布莱克,奥登,布莱克。我去掉了布莱克用的&。
奥登写作的时候,布莱克坐在他的左边,驱策他用平实的语言写出简洁直切的观点。奥登不是那个写长句的,写漫长的预言之书的布莱克,而是暴烈的,写《地狱和天堂的联姻》(The Marriage of Heaven and Hell)和他的笔记的那个布莱克。 亨利•詹姆斯坐在奥登的右边,提示给他迷人的句法和把句子拉长的方法,并让他在细节上精益求精。这是晚期的亨利•詹姆斯,早在40年代初他就出现在奥登的作品中。奥登后来写道,“这是一种雕琢的风格,属于贡戈拉(Góngora)或者亨利•詹姆斯,举个例子,就象是奇装异服:极少数的作家可以获得它,但是人们会被获得它的极少数的例外人物所倾倒。” 另外一次,奥登在他评论詹姆斯的《美国景象》(The American Scene)的随笔中说:
詹姆斯发展出一种完全属于他自己的对情感的隐喻性的描绘,这是一种现代的贡戈拉主义,这种喻象在《美国景象》中不再被人物的操控之手或者急躁的情节上的生拉硬拽所牵制,而是到达了它的顶峰。确实,也许进入这本书的最佳方法是把她读作最佳状态下的散文诗……逐句地品味它,因为正像《夜莺颂》不是一篇鸟类学的文章,它也不是一本旅行指南。
对于那些难以欣赏詹姆斯的晚期手法的读者,奥登推荐了关于里士满的那章的最后一段关于李将军雕像的描述----他称之为“华章蔚藻”,并补充说还有很多别的段落可以与之媲美。它是这样写的:
这位南方英雄的骑马雕像,在遥远的,对它没有任何兴趣的法国制造成型(这措辞听上去多象奥登的),它是大师之作而且具有艺术上的匠心—其风格之精致,实际上,在我们粗看它所造成的印象中,在它自己的位置里,正如海里的珍珠被冲洗在一片粗野裸露的海滨上。
极高的华贵底座带有最后的法国式的高雅,而那位伟大的战士怀着一种伤感的高贵坐在马上,抬起他英俊的头去远望荒凉的空间。 他得其所哉,我们感到,他坐在他能够到达的高度,而且在他的孤独的幸存中,显出远望的情怀,俯瞰众多品类;盖因命运的反讽,君临这幅图画,显然在所有关于他的景象的锐气上,它都打下了印记。这地点纯属两三条交叉道路茫然的中心,没有形式和空虚,有一圈外围,三四组小的,新的,敝陋的房子将它部分地勾画出来。它不 知为何显得空虚而不是丑陋,却又是有表现力的而决非空洞。“荒凉的”,人们这样形容这里的气氛;而它的效果却是,奇怪地具有某种自鸣得意的关于荒凉的“新潮的” 样本或者模式。只要我们站在那里,那高大的形体,它为全世界而穷尽自身,提醒它的仰慕者一种由忽视和静坐所造成的,非常自觉地,主观的,甚至是很壮美的效果,如此,它出众和冷漠,乐于自己被簇拥的事实而且因此带着同情的态度—所以这时候,那大片的琐屑无聊的相关的事物都散去了。但当我们转身,可以感到那是再次让它独处,沉思着,在它的高度中,这表现出如此的巨大的示范性的栖息之所,某种长存的用于悔罪的高座,和没有意义的那个天堂在一起。因而,当我遇到我初次的惊讶,当我解开里士满的历史性的贫困的谜语,至少我感到了再次的觉醒。这种贫困是,恰如其分的,历史性的:人们如此理解它而它也由此鲜活动人。被证明了的状况正是这种状况—或者,也许是一个后来的,更模糊更虚弱的时代—它崇拜了假神。离去之前,当我回望李将军进退两难的孤绝形象,它的意义已经被时间和命运骗走了一半,因此我思考这伟大的纪念物剩下的一半尊严 , 我领会到比失去理想的伤感更多的东西。这全部的不幸诉说着一种永远不可能获得的理想。
就这样,奥登听到了这种音乐,这种贡戈拉主义,而且被它魅惑。他自己的散文需要这种散文,他自己的诗歌需要这种诗歌。在对詹姆斯的热爱上,他并不是孤独的一个人。然而另一方面,他也决非一群低劣的跟风者之一,而且,他的个人发现的意识,还有他对晚期的詹姆斯被忽视的认识,使他的借鉴成为可能。
对那些无论如何不再盲信奥登的人来说(兰德尔•贾雷尔认为奥登从来都没有再度达到他1930 年的《诗歌》那样的成功的水平,而菲利普•拉金认为奥登的衰落从二战爆发开始),这种詹姆斯的影响是令人不快的。然而奥登需要各种影响,他总是需要它们。当他用尽了各种影响,他进入沮丧的状态而且很快死去。 所以我们在哀叹他的这种詹姆斯的影响或者希望它不存在之前应该三思。这里是写于1941年的《在亨利•詹姆斯墓前》一诗的开篇段落,这首诗初期的形态是一个二十八节的惊人之作,而到了1945年它被缩减为二十四节,最终它被浓缩到只有十节,这是1945年的《诗合集》(Collected Poems)的版本:
雪,比这些坟墓的大理石少一些不妥协
把对白色的捍卫留给了它们;
因为我脚下这些水洼
正容纳着蓝色,回应着那些浮现在天空中的云彩
那消逝的瞬间觉察到的东西,无论是飞鸟还是哀悼者
被它们重复。
而那些石头,名字取自非凡的空间
其中的形象们曾经迷失,让一切
都颤抖和恼人,
岩石们在天真的沉静中站立,每一块都成就一点
在那里,又一系列的错误,失去了它们的独特之处
而新奇也在此中止。
当反思的语言被换成了树木,这种交易
会使谁真正受益?什么生活的场景可以
刚好为缺席而设? 哦,中午只是在反思自己,
而那块沉默寡言的小石头,是那位伟大
而多话的男人的唯一见证。
不再有更多的判定,只有我无知的,可憎的
比照所留下的影子 ,或者那会挑战和干预的
遥远的钟表,与心灵对时间瞬时的读取同在
时间是一个温暖的谜,不再拥有它的你
让我交出我私人的喝彩。
惊人的,是我的理解迈出的笨拙的脚步
那惊扰的,对你的称誉所带有的侵犯
是这可疑的时辰中给定的东西
哦,难缠的省份的严厉的总督
哦,有难度的诗人,亲爱的沉醉的艺术家,
请接受我的泥土和花朵。
在《后期奥登》(Later Auden,1999)一书中,埃德华•孟德尔森称这首诗“令人沮丧地啰嗦” ---正如我们看到的,奥登本人说到底是同意这一判断的。而且,奥登这首诗的最早的版本,以及它最后的删节过的形态(程度轻一些)的确是把詹姆斯变成了一个圣人,并且要求他为奥登祈祷。孟德尔森说,“詹姆斯死了以后可以很放心地被叫来做祈祷,但他活着的时候却很少祈祷过。” 孟德尔森指出了这首诗最早发表时的一个有趣的境况。它首次发表于《地平线》(Horizon),之后是《党派评论》(Partisan Review)。孟德尔森写道,在《党派评论》里它曾被读作是一场“把美国文学经典化为英国和欧洲现代主义的先驱”的批评之战的一部分,其中的关键人物是奥登的熟人迈锡森(F.O. Matthiessen),其《美国文艺复兴》(American Renaissance)在同年的晚些时候出版。 奥登对詹姆斯和麦尔维尔的热爱是真诚而无矫饰的,但是人们仍然会猜想,在向他安家落户的地区的文化致敬的过程中有某种特殊的快感(亨利•詹姆斯的墓正巧在马萨诸塞州的剑桥的家族版图里)。 关于这首诗首次在英国的发表,《新政治家》(New Statesman)评论是,詹姆斯和奥登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为同一个原因改变国籍----美国的中立性。”
这是多种说法中最尖锐的一个,因为它利用奥登移居美国的决定来对付他。事实上,尽管奥登1940年就申请加入美国国籍,他直到1946年才如愿以偿。因为诗学上的原因而借鉴一种美国散文的风格也许有对那个时代的英国读者挑衅的成分----尤其对那些希望看到奥登的尖锐和政治性的读者,他们希望有更多的流行的“前线风格” 的修辞 ,那正是奥登存心要抛弃的。
二
奥登是一位修辞家。他知道自己是一位拥有最强大的能力的修辞家,而当他看到他的这种能力的时候,他在深深的恐惧中退却了。当他退却的时候,他的追随者们感到沮丧,因为他们并没有看到他看到的种种狂乱。他们看到了《西班牙》一诗的修辞的美,它在“昨天”,“今天”和“明天”之间作的重复和变化的令人震惊的简单设置持续了意象丰富的一百零四行。奥登只听取了梅纳德•凯恩斯(Maynard Keynes)的话,“在这里他正在替很多仗义的心灵说话。”
今天是,死亡的机会蓄意地增加
清醒地,承受必要的谋杀中的罪恶----
这诗句激起了奥威尔在《阿德尔菲》(Adelphi)1938年12月号上的第一次恶劣的攻击:
我们的文明产生出数量正在增加的两种人,暴徒和娘娘腔。他们从不见面,但是互相需要。某人在东欧“清算”了一个托派分子,另一个人在布鲁姆斯伯里为它写一个辩护。而且,这当然是因为英国生活的完全的柔顺和安全导致对流血(远方的流血)的向往在我们的知识分子中如此普遍。奥登先生能写“清醒地,承受必要的谋杀中的罪恶” 也许是因为他从来没谋杀过,也许他从没有哪位朋友被谋杀,很可能他从没见过被谋杀者的尸体。这些完全不负责任的知识分子,他们十年前“开始从事”罗马天主教 ,现在“正在从事”共产主义,而且在几年后“将会从事” 法西斯主义的英国变种,他们的出现是英国状况的特色。重要的是,他们的金钱,影响和文学装备使他们能够支配大部分的出版。
有趣的是,尼古拉斯•詹金斯(Nicholas Jenkins)研究了鲜为人知的奥登在内战中的西班牙的六个星期,他得出的结论是《西班牙》这首诗对在西班牙北部前线进行的政治上的自相残杀有所偏袒。他援引席瑞尔•康诺里(Cyril Connolly)对两种敌对立场的表述:“共产主义者和社会主义者说,”先赢得战争的胜利,然后专心革命。”……..年轻的无政府主义者和POUM(马克思主义统一工人党)说,”战争和革命不可分割而我们必须将两者同时进行。”” 詹金斯认为奥登的“明天/所有在自由的/专横的阴影下的快乐……/明天……/ 手的森林进行突然的/热烈的主席选举。但今天是斗争” ----这种对革命的拖延来自反对奥威尔的POUM的共产主义或社会主义路线。如果真的如此,这可以帮我们解释为什么奥威尔对这首诗特别反感,尽管他被它感染被认为它是“很少几个关于西班牙战争的写的像样的东西之一。”
然而,奥登说的“斗争”的意旨何在仍然要视情况而定,我觉得他一定认为战争和革命应该分开,或者革命一定要被拖延。 毕竟,这些诗句里的“今天权力的消耗/ 在单调短暂的小册子和无聊的会议中”把政治工作定义为当前斗争的一部分。此外,奥威尔在他声名狼藉的《在鲸鱼腹中》(Inside the Whale”)中对奥登的反对并不是建立在詹金斯观点所引导我们预期的立场上。他引用了两节诗:
明天是,属于年轻人的诗人们,如炸弹引爆
湖边的漫步,亲密交流的时光;
明天是自行车比赛
穿越夏夜的城郊。但今天是斗争。
今天是,死亡的机会蓄意地增加
清醒的,对必要的谋杀中的罪恶的接受
今天是,单调短命的小册子和无聊的会议
消耗着力量。
奥威尔把第二节诗给漫画化了,他说:
它表现的是一种“好的党派人士”生活中的一天的小报插图。早晨是两个政治谋杀,一个十分钟的抑制“资产阶级的”痛悔的幕间休息,然后是一场匆忙的午宴,之后是晚上忙碌的在墙上写字和发传单。这一切都很有教育意义。
显然是奥威尔自己加上了“好的党派人士”,政治谋杀,资产阶级的痛悔,午宴和晚上在墙上写字。所有这些都设法诱发侮辱,却又使读者变得温和, 等着看下面的内容:
但是请注意“必要的谋杀”这个短语。它只可能被一个只把谋杀看作一个词汇的人写出。我个人不会如此轻易地谈论谋杀。刚好我曾经看到过被谋杀者的尸体----我不是说那些在战斗中被杀的,而是说被谋杀的。因此我对谋杀意味着什么有一定的概念----那种恐怖,那种憎恨,那些嚎叫的亲属,那些后事,那血腥,那气味。对我而言,谋杀是应该被避免的,对任何普通人都是如此。那些希特勒们,斯大林们发现谋杀是必要的,但他们并不为自己的无情做广告,他们不把它叫做谋杀;那是“清洗”,“排除”或其它缓和的措辞。只有当你是那种当扳机扣响的时候却身在别处的人,奥登的超越道德的招牌才会成立。那么多的左派思想都是那些不知道火烫手的人在玩火。
对我来说很清楚的是,奥登把“谋杀”用作一个起强化作用的词,而不是在任何随便的意义上用的:杀戮,即使是在保卫西班牙共和国的过程中也是谋杀,我们必须承认这一点。然而,作为非战斗人员的脂粉气的诗人挫伤了奥威尔最深的虚荣心。奥威尔是一个主张行动的人,是殖民地警察机关出来的老手,他和POUM一起战斗并且知道在战场上杀人和谋杀是很不同的两回事。所以,我们也许可以问,在奥威尔对自己的信用的刺耳的声明之后,到底是什么区分了战场上被杀的人和被谋杀的人?“那种恐怖,那种憎恨,那些嚎叫的亲属,那些后事,那血腥,那气味” ----这里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吗?如果奥威尔说出真正让他感到烦恼的事情,人们也许会同情他----那是因为奥登曾经不经意地指责他是个杀人犯。奥威尔确实对在西班牙发生的两种不同的杀戮的却别有明确的判断,但他的判断不是在对奥登的攻击中而是在他的经典之作《向卡塔卢尼亚致敬》(Homage to Catalonia)中做出的。
奥登本人认为奥威尔对他的攻击“极度不公” ,他在1963年给门罗•K•斯皮尔斯的信中写道:
我不是在为极权主义的罪行找借口,而是试图说出每个正派的人在无法采用绝对和平主义的立场时所想的事情。 (1) 杀死一个人类永远是谋杀而且永远不能被称作其它的东西。(2) 在战争中,两个敌对阵营的成员试图谋杀他们的反对者。(3) 如果真有争议的战争这回事,那么谋杀可以是必要的,因为它是为了正义。
如果我们承认有法律上对谋杀的定义这回事,这个论辩中的第一点明显是错的,但事实仍然是奥登是在强调而不是忽视战争的肮脏,而且他并没有原谅政治清洗。有一点是真的,与西班牙战争和共产党有关的一些作家决不避开事情中有谋杀的一面(在共和派一边的谋杀),他们认为这是他们承认“你不能不打碎鸡蛋就做煎蛋卷”的严肃性的一个标志。这种人物的一个很好的例子是海明威,他嘲笑约翰嘲笑约翰•多斯•帕索斯(John Dos Passos)去内战中的西班牙是为了去看他的朋友何塞•洛布斯(José Robles)发生了什么事情。人民阵线的官员们为了让洛布斯继续保持一致而试图保护他,不让他知道洛布斯已经被处决。海明威听说后认为洛布斯一定是个间谍,这一定是可以由因果推出的。他不但在一个庆祝第十五国际纵队的庆祝午宴上告诉了多斯•帕索斯这个消息,而且跟他的朋友说洛布斯罪有应得。但帕索斯拒绝相信洛布斯因为有叛变的罪行。
海明威热切地想证明自己是那种知道不打碎鸡蛋就不可能做煎蛋卷的那种人,以至于他公开谴责多斯•帕索斯,首先是在纽约的公共集会上,后来是在一篇题为《阿拉贡地区的背叛行为》(“Treachery in Aragon”)的文章中,随后又是一篇《内部故事的新鲜空气》(“Fresh Air on an Inside Story”) ,其中的一个荒诞的人物,一个美国著名作家断定在马德里有恐怖行动。
“你不能否认你已经看到了恐怖行动”, 专家说。“到处你都能看到证据。”
“我以为你说你没有看到任何证据。”
“到处都是” ,这位了不起的人说。
我告诉他我们有半打的新闻人员在马德里生活并写作,如果有恐怖行动,我们的任务就是发现并报道它。 我有我信任的老朋友在安全部门工作,我知道那个月有三个人因为当间谍而被枪毙。我被邀请去看一次处决,但我当时在前线所以等了四星期才去看另一次处决。那个人是在那些被称作“无法控制的人”的叛乱的早期被处决的,但有几个月的时间马德里和任何其它的欧洲首都一样是安全的,治安良好的。任何被枪毙和带走去处决的人后来都被送进停尸房,任何人都丢不了,正象新闻记者所检查核对的。
这糟糕的以内部人士自居的态度(与奥威尔的“别跟我谈论谋杀,我对谋杀比你知道的要多”相近),“不要做资产阶级的自由派懦夫,去问问为什么你的废物叛徒朋友消失了”,对自己在秘密警察中有值得信任的的朋友的炫耀,这些全都与奥登的精神相去甚远。
奥登在西班牙为《新政治家》写了一篇短小的描述性的文章。 他大概还为电台的宣传工作了一段时间。他访问了阿拉贡前线。他似乎被一些经历狠狠地震惊了,但没有人查出它们到底是什么事。他写《西班牙》是为了把它换成钱来帮助医疗援助机构,而在奥威尔的攻击之后,他试着修改了那些得罪人的句子:
今天是,死亡的机会无可避免地增加
清醒地,接受谋杀中的罪恶……
但这最后也没起到什么好作用,因为他开始把这首诗的结尾看作是怪里怪气的不道德的东西。所以他抛弃它而且压制它,同时他试图压制自己发明一种富有煽动力的修辞的冲动,因为它可以让人或者阶级去行动。不夸张地说,他对自己的能力或者自己的潜力的恐惧(尽管是在不同的层次上)和他观察希特勒的权力的时候所感受到的恐惧是同一种。这种恐惧导致后来他的仰慕者们垂头丧气地观察到的东西:自我泄气,从激进主义中退却,在他自己和追随者之间制造距离,以及回归宗教。
设想这样一个人,他或她从小到大都是布莱克的崇拜者,离开大学后结婚并生了一个孩子。有一天照料小孩的保姆发疯杀了孩子。几个月后,悲痛的父母碰巧拿起一本《地狱和天堂的婚姻》,并读到一句“杀掉摇篮中的婴儿,胜于怀抱未见行动的欲望。” 这时候此人会想,“我曾经喜欢这样的东西,尽管它的表达带有一种古怪的极端倾向;而今,我无法再面对这页了。 ”
布莱克是这样一种怪异的,似乎可以超越正常的责难的人,但在这样的怀疑面前顿时失去了这种怪异带来的好处。 突然间我们会问—如果要求助于布莱克的话—他的奇怪的说法到底有什么确切的意义,我们会很快失去耐心。比如,在我前面饮用的格言之后是:“没有人的地方,自然是贫瘠的。” 这话也许拥有一种神秘的美感—它常常是被包含在严格意义上说是非真实的陈述中。但现在人们也许对这种非真实,对曾经为它感到愉悦的过去的自我已经丧失耐心了。
我们应该设想奥登在三十年代结束的时候读自己的作品就和我们想象中的父母读布莱克一样。在他创造的世界里,曾经有间谍在他的笔下被枪决,但现在他经历的世界中间谍们的确是被带走枪决了,而曾经让他愉快的革命的修辞也被证明是致命的东西。所以他对自己的作品,还有他创造的那些更加暧昧的主人公们都感到警惕和不耐烦。 他接受劳伦斯的格言,“愤怒有时候是正当的,公正从来都不是正当的。” 他说,“它是对爱人的绝妙的建议,但是在政治上应用却只能意味着,”打击那些不同意你的人。””他还认为:
一些作家,象写《羽蛇》(The Plumed Serpent)的D.H. 劳伦斯,他们试图建造自己的政治体系,他们总是在愚弄自己因为他们只是按照自己的经验区建造它们,并且把现代国家当作小教区,仿佛那是指关乎个人关系的事情,然而现代政治几乎是涉及非个人的关系。
“劳伦斯,布莱克和霍莫•林”—在这个老的三位一体中,布莱克和奥登的关系时间最久。 奥登在《丰富者和饕餮者》中紧密地模仿布莱克的方式,此书写于1939年却并未发表。举个例子,前面曾经引用过的想法—“承担一切的人认为他如此行事是出于责任感,他是在自欺而且将毁掉一切他所触及的东西。”—是在讨论作家和政治的关系的上下文中出现的:
危机。文明处在危险中。世界上的艺术家联合起来。象牙塔。逃避现实者。鸵鸟。
是的,这危机足够严重了,但我们将不会控制它,如果我们屈服于盲目的惊慌并四处盲动……
如果你不得到,你就不会给予。你希望从政治中得到什么呢,兴奋,还是经验?要诚实。
作为艺术家的艺术家并非改革者。贫民窟,战争,疾病都是他的材料的一部分,他同等地爱它们。有些作家,比如海明威赫马尔罗,确实是从西班牙内战中得到了写作上的好处,而他们在那里的生活大概也有实际的用处。
诱惑者的声音,“除非你参与阶级斗争,否则你不会成为一个主要作家。”
在《丰富者和饕餮者》(The Prolific and the Devourer)中可以找到对应的说法,“独裁者说”我的人民”;作家说”我的公众”。” 还有,“如果艺术的评价标准是煽动行动的力量,那么戈培尔是一切时代最伟大的艺术家。”
那些黑夜,那些铁路的桥洞,那恶劣的天空,
他讨厌的同伴们并不知晓;
然而,那修辞家的谎言在孩子那里
喷发着就像管乐:冷酷成就了诗人。
这是1938年底奥登笔下的兰波。当修辞家的谎言喷发,那孩子成为一个诗人。可如果那位修辞家就是诗人本人呢? 随之而来的,“危机。文明处在危险中。世界上的艺术家联合起来。象牙塔。逃避现实者。鸵鸟。”
有人指出这里的用词回应着1937年南希•库纳德(Nancy Cunard)写的一封为《支持西班牙的作家》(Authors Take Sides on Spain)一书约稿的信。 奥登可能在看到信的文字之前就允许把他的签名附上。信是这样开头的:
西班牙
这个问题 。
英格兰,苏格兰,爱尔兰和威尔士的作家和诗人们。
我们中的很多人都清楚,如今在全世界,前所未有地,我们被决定,被驱使着去选择阵营。模棱两可的态度,象牙塔,悖论的,反讽的超脱将不再有用。
在下文中我们看到,“今天,斗争是西班牙,” 这是从奥登两个月前发表的诗中摘出来的。
奥威尔收到这份声明后给《左派评论》(Left Review)写信:
你们能否别再发给我这种该死的垃圾?我已经收到过两三回了。我不是你们的奥登或者史本德那种娘娘腔。
另外,告诉你们的娘们儿朋友史本德,我在保留他关于战争的豪言壮语的样品,有朝一日当他因为自己曾经写这些东西而羞耻地蠕动,就像那些曾在一战中搞战争宣传的人如今所做的一样,那时候我会愉快而猛烈地将其擦掉。
奥威尔所厌恶的,奥登同样厌恶。奥登必须停止让他的艺术为政治目标服务。 他认识到,象牙塔就像数学中的“点”,“真的只是有用的,没有现实存在的数学概念,它意味着从所有的经验中隔绝出来。它在真实生活中最接近的近似值是精神分裂。” 而奥登如何能够,在所有人中,构想一种禁止“模棱两可的态度,象牙塔,悖论的,反讽的超脱”的艺术----还有更糟的,也就是最糟的,还要求这种艺术关乎别人?
我为什么重译威斯坦·休·奥登
薛舟
最早接触诗人奥登的作品是在作学生的时候,他的一首《西班牙》和布罗茨基的一首《勃勃的葬礼》差不多在一日之间完成了我的诗观的“现代化改造”。诗歌是什么,
现代主义的诗歌是什么,为了寻找更加确切的答案,我开始翻找更多的奥登的作品。
对于奥登诗歌的最简约的印象,是他能在流畅的词句中表达远为“晦涩”的内容。这
里引用“晦涩”一词,是基于奥登刚刚在我国出现时给与国人的读后感。袁可嘉在
《诗与晦涩》中说,“二十世纪人类所可引以为傲的几位出类拔萃的现代诗人,里尔
克、梵乐希、叶芝、艾略特、奥登,几无人不给我们晦涩难读的负担”。由于我所接
受的传统一直以来对于“晦涩”的排斥,我对于奥登的诗还持保留态度。
随着越来越多的对于现代主义诗学的掌握和了解,我发现用“晦涩”一词来注解奥登显得多么地不恰当,至少我们可以用燕卜荪的“复义说”或者艾伦·退特的“张力
论”以及布鲁克斯的“反讽说”,这样才能抵达真正的奥登。
在不健全的批评理论指导下进行的诗歌翻译值不值得去信赖呢?这个问题也越发走进了我的视野。我把从前曾经仔细阅读甚至背诵过的奥登的诗篇找出来,进行检阅式的重读,我不得不发现,有许多的译作令人遗憾地停留在十八世纪浪漫时期的水准。我们不妨来看这首奥登的名作。
“About uffering they were never wrong,/The Old Masters:how well
they understood/Its human position;”这是广为流传的《美术馆》的第一句。
“关于苦难他们总是很清楚的,/这些古典画家:他们多么深知它在/人心中的地
位;”这是著名诗人、翻译家查良铮的译本。在这里译者做了一个正反的转移,省略
了奥登“负负得正”的过程,而直接走向了效果的一面,从个人习惯和一般翻译理论
的角度来说,没有什么错误,但是显然忽略了这首诗反讽的意图,削弱了首句开辟理
解向度的力量。接下来的“古典画家”则纯属意译,没有顾及到“大师”一词的讽刺
性含义。而飞白的译本中“对苦难他们把握得准确,深刻”同样犯了类似的错误。这是非常遗憾的,奥登最吸引我的地方全让他们抹煞了。但这也不能全怪他们,我也无意取消上述两位前辈在翻译工作上的贡献和地位。现代汉语从投入使用到现在只不过是九十年的时间,在这个过程中还不断受到意识形态的侵害和影响,特别是在上个世纪四十年代,在母语写作尚不成熟的条件下,穆旦等中国新诗人用当时不太纯熟的汉语去理解、转化有着强烈现代意识的英语的确有不方便之处。而我们今天使用的汉语相对而言已经更加成熟、更加灵活了。所以用相对成熟的现代汉语重新翻译介绍西方现代主义的诗人、作品,从而取代曾经滋养过一代又一代读者的译文,使我翻译奥登等诗人的第一个理由。
我个人认为,翻译尤其是诗歌翻译,是一个译者与作者之间进行深入对话的过程,这个过程决不会随着一两个译本的高超和美妙就会嘎然而止。诗人已经作古,再也不可能对我们进行讲解、分析乃至纠正,我们也不是诗人的复活者,无法忖度诗人的全部
意念和心思,在整个的翻译过程中我们将感到难以排解的孤独。一个翻译者所理解的
注定只是原作的一部分而不是全部,这就是著名的命题:“诗就是在翻译中缺失的那部分。”所以,我并不认为在众多版本的译作之中,我的这个就是多余的,至少对我而言,是不可缺少的,是唯一的。在我所理解的方向上,我用汉语把奥登几近百年以前的声音表达出来,假若说在更高的意义层面我为读者的理解提供了又一个参考工具的话,我感到快乐和鼓舞。加入这个有理由继续存在并且必将更加壮大开去的队伍,是促使我翻译奥登部分名篇的另一个原因。
此外,奥登的一生验证了我对于诗和诗人本身成长过程的理解。初登诗坛的奥登,在政治上以马克思主义和弗洛伊德主义为指导,用左倾观点分析社会和政治问题,用精神分析学处理心理与伦理问题,关注祖国的命运,积极与法西斯主义作斗争,二战之
后,奥登移居美国,思想渐趋保守,对社会问题的真正解决感到怀疑、失望,奥登最
终转向了宗教和神学。在我眼中,这是难以抗拒的诗人们的宿命之路。由于天生的兴
趣所在,我对于向谁斗争这样的宏大命题毫不敏感,我描写我自己的主人公,也不是
为他们向谁讨什么公道,只是代他们表达,替他们发出声音,从古至今,他们中有许
多人被重重地遗忘了。奥登在诗中,曾经多次使用“public”这个单词,公众或者公共场所,他所要求的是呈现和暴露,最终他还是一个旁观者,一个代言人。相比之下,我不是,我是我的主人公们当中的一员。在技术上,奥登的驳杂、庞大也极大地吸引了我,他的诗可以很好地佐证新批评派提出的“包容诗”的概念,而我也觉得,在我们当今的时代,纯粹抒情的诗已经站不住脚了,复杂的时代需要复杂的诗歌来表现。奥登远远没有过时,而学习奥登同样是一个持续的过程。所以我从不试图赋予我的那一首诗一个确切的主题,要让我眼睛注视过的事物全部到来,就像数量众多的驯鹿穿越了奥登金黄色的苔原一样。
于是,也是出于个人偏好的原因,我选择了重新翻译奥登的部分作品。
2002年12月7日
奥登(1907-1973),主要诗集有《短诗结集1927-1957》、《长诗结集》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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悼念叶芝
(死于1939年1月)
1
他在严寒的冬天消失了:
小溪已冻结,飞机场几无人迹
积雪模糊了露天的塑像;
水银柱跌进垂死一天的口腔。
呵,所有的仪表都同意
他死的那天是寒冷而又阴暗。
远远离开他的疾病
狼群奔跑过常青的树林,
农家的河没受到时髦码头的诱导;
哀悼的文辞
把诗人的死同他的诗隔开。
但对他说,那不仅是他自己结束,
那也是他最后一个下午,
呵,走动着护士和传言的下午;
他的躯体的各省都叛变了,
他的头脑的广场逃散一空,
寂静侵入到近郊,
他的感觉之流中断:他成了他的爱读者。
如今他被播散到一百个城市,
完全移交给陌生的友情;
他要在另一种林中寻求快乐,
并且在迥异的良心法典下受惩处。
一个死者的文字
要在活人的腑肺间被润色。
但在来日的重大和喧嚣中,
当交易所的兼客像野兽一般咆哮,
当穷人承受着他们相当习惯的苦痛,
当每人在自我的囚室里几乎自信是自由的
有个千把人会想到这一天,
仿佛在这天曾做了稍稍不寻常的事情。
呵,所有的仪表都同意,
他死的那天是寒冷而又阴暗。
2
你像我们一样蠢;可是你的才赋
却超越这一切:贵妇的教堂,肉体的
衰颓,你自己;爱尔兰刺伤你发为诗歌,
但爱尔兰的疯狂和气候依旧,
因为诗无济于事:它永生于
它辞句的谷中,而官吏绝不到
那里去干预;“孤立”和热闹的“悲伤”
本是我们信赖并死守的粗野的城,
它就从这片牧场流向南方;它存在着,
是现象的一种方式,是一个出口。
3
泥土呵,请接纳一个贵宾,
威廉·叶芝己永远安寝:
让这爱尔兰的器皿歇下,
既然它的诗已尽倾洒。
时间对勇敢和天真的人
可以表示不能容忍,
也可以在一个星期里,
漠然对待一个美的躯体,
却崇拜语言,把每个
使语言常活的人部宽赦,
还宽赦懦弱和自负.
把荣耀都向他们献出。
时间以这样奇怪的诡辩
原谅了吉卜林和他的观点,
还将原谅保尔·克劳德,
原谅他写得比较出色。
黑略的恶梦把一切笼罩,
欧洲所有的恶犬在吠叫,
尚存的国家在等待,
各为自己的恨所隔开;
智能所受的耻辱
从每个人的脸上透露,
而怜悯底海洋已歇,
在每只眼里锁住和冻结。
跟去吧,诗人,跟在后面,
直到黑夜之深渊,
用你无拘束的声音
仍旧劝我们要欢欣;
靠耕耕一片诗f田
把诅咒变为葡萄园,
在苦难的欢腾中
歌唱着人的不成功;
从心灵的一片沙漠
让治疗的泉水喷射,
在他的岁月的监狱里
教给自由人如何赞誉。
(查良铮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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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
一天傍晚,当我走出屋外,
在布里斯托尔大街独自闲荡,
人行道上聚集的人群,
宛若收割的麦田的景象。
在涨满了潮水的河岸,
在铁路拱桥的下方,
我听列一个情郎正在讴歌:
“爱情之歌没有终端。
“我爱你,亲爱的,我爱你,
一直爱到中国与非洲相撞,
爱到大河跳上了山顶。
鲑鱼来到大街上歌唱。
“我爱你,直至海洋被关进栅栏,
为了晒干而被人倒挂;
直至七颗星星粗声喊叫,
就像空中出现了鹅鸭。
“岁月将像兔子一样奔跑,
因为我以自己的心坎,
紧紧搂住时代的花朵
以及大干世界的初恋。”
这时,城市里所有的大钟
开始呼呼地敲出声响:
“哦,莫让时间把你欺骗,
你没有法子征服时间。
“在恶梦的洞穴里面
住着赤身的正义
你一亲吻,时间就咳嗽,
它从阴影中把你窥视
“在头痛和焦虑的时刻,
生活浑噩地渗漏而光
不是明天就是今日,
时间会有自己的幻想。
“令人震惊的鹅毛大雪,
向许多绿色的溪谷漂动
时间打破了交织的舞蹈,
和潜水者的美妙的鞠躬。
“唉,把你双手放入水中
一直浸到手的腕部;
凝视吧,紧紧凝视水盆,
弄清你失去了何物。
“冰川敲打在食品橱内,
沙漠叹息在这张床铺,
茶杯上的裂缝已经打开
一条通往死亡之自的狭路。
“乞丐在那儿出售钞票,
巨人以魔法迷惑男孩,
百合般纯洁的少年是个歹徒,
少女沉重地走下山来。
“噢,看吧,看一看镜子,
噢,看一看你的痛苦;
生活成了一种幸事,
尽管你自己不能赐福。
“唤,站住,站在镜子旁边,
就像眼泪烫痫、受惊;
你应以弥那颗扭曲的心,
去爱你的扭曲的近邻。”
夜已经很深,很深,
情人们早就无影无踪;
大钟也已停止了敲打,
深深的河水却继续滚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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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喀琉斯之盾
她从他肩上看过去
寻找葡萄和橄榄、
大理石、秩序井然的城市、
深红色大海上的船帆;
但是,在闪闪发光的金属上
他的双手放下的却是
像铅块一样的天空
和人造的荒凉的空地。
毫无特色的平原,发黑、光秃,
没一片草叶,没有邻居的足迹,
没东西进餐,没地方就坐;
然而在那空寂的荒地
难以理解的众人却在聚集,
百万只眼睛,百万双靴子,
没有表情,列队等待着一个标记。
没人露面的声音从空中飘出,
统计资料表明,有些原因。
说出来像这块地方一样干燥、平板;
不愉悦任何人物,不讨论任何事情,
一队接着一队,迎着云雾般的灰尘,
他们齐步走开,忍受着一个信仰:
他们结果必然会在某处遭难。
她从他肩上看过去
寻找宗教仪式上的虔诚、
戴上了花环的白衣姑娘、
奠酒以及别的祭品;
但是,在闪闪发光的金属上
本来应该是祭坛,
可是在他那摇曳的炉火下,
她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有刺的铁丝困住了专横的地方,
烦躁的官员们躺在那儿(说着趣闻),
天气炎热,哨兵们汗流浃背;
一群正派的普通百姓,
从外面观看,既不移步也不出声。
就像三个暗淡的图像,
笔直地绑在钉于地上的木桩。
这个世上的群众和帝王,
都有着分量,而且分量始终一样,
但都躺在别人的手上;他们渺小,
不能期待帮助,也没有人肯来帮忙;
他们敌人想做的一切已经做完;
他们的羞耻无与伦比;失去自尊,
在肉体死亡之前,灵魂就不再生存。
她从他肩上看过去
寻找比赛中的运动队员,
寻找扭动腰肢的男男女女,
甜甜蜜蜜地起舞翩翩,
快速、快速地合着音乐的节奏;
但是,在闪闪发光的盾牌上,
他的双手布置的不是舞厅,
而是布满枯草的田地的荒凉。
一个衣着褴褛的顽童,
在那空地漫无目的地独自闲逛;
一只乌儿从真实的石头上溜之大吉;
两个姑娘遭到强奸,两个少年残杀第三,
这就是他看到的公理,他从未听见,
任和世界会信守诺言,
或任何人因别人痛哭而呜咽。
锻造武器的赫准斯托斯,
长着薄嘴唇,离去时蹒蹒跚跚;
胸膛闪闪发光的忒提斯——
灰心丧气地大声哭喊,
责怪上帝迁就她的儿子——
力大无比的阿喀琉斯,
他铁石心肠,残忍地杀人,
但他已经无法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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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术馆
关于苦难他们总是很清楚的,
这些古典画家:他们多么深知它在
人心中的地位,甚至痛苦会产生,
当别人在吃,在开窗,或正作着无聊的散步的时候 ;
甚至当老年人热烈地、虔敬地等候
神异的降生时,总会有些孩子
并不特别想要他出现,而却在
树林边沿的池塘上溜着冰。
他们从不忘记:
即使悲惨的殉道也终归会完结
在一个角落,乱糟糟的地方,
在那里狗继续过着狗的生涯,而迫害者的马
把无知的臀部在树上摩擦。
在勃鲁盖尔的《伊卡鲁斯》里,比如说;
一切是多么安闲地从那桩灾难转过脸:
农夫或许听到了堕水的声音和那绝望的呼喊,
但对于他,那不是了不得的失败;
太阳依旧照着白腿落进绿波里;
那华贵而精巧的船必曾看见
一件怪事,从天上掉下一个男孩,
但它有某地要去,仍静静的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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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亲热,太含糊了
如果讲爱情
只凭着痴心
照定义而行,
那就隔着墙壁,
从“是”走到“不”
就通不过去,
因为“不”不是爱,“不”是“不”,
是关一道门户,
是绷紧了下颚,
能意识到的难过。
说“是”吧,把爱情
变为成功,
凭栏看风景,
看到陆地和幸福,
一切都很肯定,
沙发压出吱扭声。
如果这是一切,爱情
就只是颊贴着颊,
亲热话对亲热话。
声音在解释
爱的欢欣,爱的痛苦,
还轻拍着膝,
无法不同意,
等待心灵的吐诉
象屏息等待的攻击,
每种弱点原封不动,
相同对着相同;
爱情不会在那里
爱情已移到另一个座椅。
已经知道了
谁挨近着你,
不感到为难,
也不会昏眩,
就会有礼貌地
离开北方自得其所,
而不会集合起
另一个对另一个,
这是设计自己的不幸,
预言自己的死亡和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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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藏的法律
暗藏的法律并不否认
我们的或然性规律,
而是把原子、星辰和人
都照其实际情况来对待,
当我们说谎是它就不理。
这是唯一的理由:何以
没有一个政府能把它编集
语言的定义必然会伤害
暗藏的法律。
它极端的耐心不会阻止,
如果我们要去找死;
当我们坐上汽车想逃避它,
当我们在酒馆里想忘记它:
这就是暗藏的法律要惩罚
我们的方法。
查良铮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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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家
装在各自的才能里象穿了制服,
每一位诗人的级别总一目了然;
他们可以象风暴叫我们沭目,
或者是早夭,或者是独居多少年。
他们可以象轻骑兵冲前去:可是他
必须挣脱出少年气盛的才分
而学会朴实和笨拙,学会做大家
都以为全然不值得一顾的一种人。
因为要达到他的最低的愿望,
他就得变成了绝顶的厌烦,得遭受
俗气的病痛,象爱情;得在公道场
公道,在龌龊堆里也龌龊个够;
而在他自己脆弱的一身中,他必须
尽可能隐受人类所有的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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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人志
一先令传记会给你全部的事实:
他父亲怎样揍他,他怎样出走,
少年作什么奋斗,是什么事迹
使得他在一代人物里最出风头:
他怎样打仗,钓鱼,打猎,熬通宵,
头晕着攀新峰;命名了新海一个:
最晚的研究家有的甚至于写到
爱情害得他哭鼻子,就象你和我。
他名满天下,却朝思暮想着一个人,
惊讶的评论家说那位就住在家中,
就在屋子里灵巧的做一点细活,
不干别的;能打打唿哨;会静坐,
会在园子里东摸摸西掏掏,回几封
他大堆出色的长信,一封也不保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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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时代(选四)
十四
是的,我们要受难,就在此刻;
天空像高烧的前额在悸动,痛苦
是真实的;探照灯突然显示了
一些小小的自然使我们痛哭。
我们从来不相信他们会存在,
至少不存在我们这里。它们突地
像丑恶的、久已忘却的记忆涌来,
所有的炮像良心一样都在抗击。
在每个爱社交、爱家庭的眼睛后
一场私下的屠杀在进行摧毁
一切妇女,犹太人,富翁和人类。
山峦审判不了我们,若我们说了谎。
我们是地面的居民;大地听从着
智慧的邪恶者直到他们死亡。
十八
他被使用在远离文化中心的地方,
又被他的将军和他的虱子所遗弃,
于是在一件棉袄里他闭上眼睛
而离开人世。人家不会把他提起。
当这场战役被整理成书的时候,
没有重要的知识会在他的头壳里丧失。
他的玩笑是陈腐的,他沉闷如战时,
他的名字和模样都将永远消逝。
他不知善,不择善,却教育了我们,
并且像逗点一样加添上意义;
他在中国变为尘土,以便在他日
我们的女儿得以热爱这人间,
不再为狗所凌辱;也为了使有山、
有水、有房屋的地方,也能有人烟。
二十
他们携带恐怖像怀着一个钱包,
又畏惧地平线仿佛它是一门炮,
所有的河流和铁路像逃避诅咒,
都从近邻的情谊像各方逃跑。
他们紧紧拥聚在这新的灾祸中,
像刚入学的儿童,轮流地哭叫;
因为空间有些规则他们学不会,
时间讲的语言他们也掌握不了。
我们活在这里,在“现在”的未打开的
悲哀中;它的范围就是我们的内容。
是否囚人应该宽恕它的囚居,
是否未来的时代能远远逃避开
但仍感到它源于每件发生过的事情,
甚至源于我们?甚至觉得这也不坏?
二一
人的一生从没有彻底完成过,
豪迈和闲谈将会继续存在;
但是,有如艺术家感到才尽,
这些人行走世间,自知已经失败。
有些人既难忍,又驯服不了青年,
不禁悼念那曾治世的的受了伤的神话,
有些人失去了他们从未理解的世界,
有些人很清楚人一生应受的惩罚。
“丧失”是他们的影子和妻子,“焦虑”
像一个大饭店接待他们,但只要
他们有所悔恨,那也是无可规避;
他们的一生就是听禁城的召唤,
看陌生人注视他们,愉快而好奇,
而“自由”则在每家每棵树上为敌。
二三
当所有用以报告消息的工具
一齐证实我们的敌人的胜利;
我们在棱堡被突破,军队在退却,
“暴行”风靡象一种新的疫疠,
“邪恶”是一个妖精,到处受欢迎;
当我们悔不该生于此世的时份:
且记起一切似已被遗弃的孤灵。
今夜在中国让我来追念一个人,
他经过十年的沉默,工作而等待,
直到在谬佐显出了全部的魄力,
一举而让什么都有了个交代:
于是带了“完成者”所怀的感激,
他在冬天的夜里走出去抚摩
那座小堡,象一个庞然大物。
查良铮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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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眠曲
我的爱.见把你凡人的头
枕着我不忠的手臂安眠;
心怀忧思的青春之年
经不住时间和热病烧焚,
终将烧尽个体的美色
坟墓将证明她蜉蝣薄命。
但此刻啊,直到黎明前,
且让这尤物睡在我的臂弯
她只是个有罪的凡人哪,
在我眼中却美丽非凡。
灵魂与肉体间并无界线:
维纳斯的绿茵宽容而销魂,
躺在这绿茵上的恋人们
在惯常的昏眩中醉酣,
维纳斯便向他们揭示
超自然契合的庄严幻象,
揭示伟大的泛爱和希望;
而在冰川与岩石之间
修士却通过抽象的悟性
获得一种肉欲的迷狂。
坚贞的品质、爱的忠实
随着子夜的钟声敲响
随着震荡的音波消逝;
时髦的狂人们卖弄着学识,
发出令人腻烦的叫嚣:
每张牌都预言着凶兆,
每一分代价都必须清偿!
但今宵的每一句语丝、
每一种心思、每一瞥目光
和每个吻,全都不会丢失。
美和子夜、幻象一齐消亡;
当黎明时辰和风送爽,
在你安眠的头上吹拂,
但愿它显示美好的白昼,
让目光和心跳能为它祝福
并为这凡世感到满足;
枯燥的午时使你饱尝,
不由自主之力的控制,
但当你把粗野的夜消度,
任何凡人之爱都把你守护。
(飞白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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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名的公民
(献给JS/07 M 378该大理石纪念碑为本州岛所立)
他被统计局发现是
一个官方从未指摘过的人,
而且所有有关他品行的报告都表明:
用一个老式词儿的现代含义来说,他是个圣徒,
因为他所作所为都为一个更大的社会服务。
除了战时,直到退休
他都在一家工厂干活,从未遭到辞退,
而且他的雇主——福济汽车公司始终满意。
他并不拒绝加入工会,观点也不怪奇,
因为他的工会认为他会按期缴费,
(关于他所属工会我们的报告显示是可信的)
我们的社会心理学工作者发现
他很受同事欢迎,也喜欢喝上几杯。
新闻界深信他每天买份报纸
并且对那上面的广告反映正常。
他名下的保险单也证明他已买足了保险,
他的健康证上写着住过一次院,离开时已康复。
生产者研究所和高级生活部都宣称
他完全了解分期付款购物的好处
并拥有一个现代人必需的一切:
留声机,收音机,小汽车,电冰箱。
我们的舆论研究者甚感满意,
他能审时度势提出恰当的看法:
和平时拥护和平,战时就去打仗。
他结了婚,为全国人口添了五个孩子,
我们的优生学家说这对他那一代父母正好合适。
我们的教师报告也说他从不干预子女教育。
他自由吗?他幸福吗?这个问题太可笑:
如果真有什么错了,我们当然知道。
(范倍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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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暴君的墓志铭
他追求一种尽善尽美,
他创造的诗歌简单易懂;
他对人类的愚蠢了如指掌,
而且醉心于自己的舰艇和军队;
他笑时,可敬的臣子也爆出大笑,
他哭时,小孩们则死在街头。
(范倍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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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步
当我要散布一件丑闻,
或者向路另一头的某人
归还工具,出借书籍,
我选择此路,从这里走到那里。
之后返回,即使
与来时的脚印相遇,
那路看上去却全然若新
我打算做的现在已经做成。
但我避开它,当我作为
一个散步者散步只为散步;
其中所涉及的重复
提出了它自身不可解答的疑处。
什么样的天使或恶魔
命令我恰好停止在那一刻?
假如再向前走一公里
又会发生什么?
不,当灵魂里的骚动
或者积雨云约请一次漫步,
我挑选的路线转弯抹角
在它出发的地方结束。
这蜿蜒足迹,带我回家,
我不必向后转,
也不必回答
究竟要走多远,
却让行为成为规范,
以满足某种道德需求,
因为,当我重返家门
我早已经把罗盘装进盒子。
心,害怕离开她的外壳。
一如在我的私人住宅
和随便哪条公共道路之间
都要求有一百码的距离,
当它也被增加,就使得
直线成“T”,圆形为“Q”。
让我无论晴天雨天
都称这两样散步全然属已。
一条无人旅经的乡间小径,
那里的印痕并不合我的鞋,
它十分像我所爱的人留下,
而且,在寻找着我。
(范倍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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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马的秋天
(for Cyril Connolly)
波涛拍击码头;
荒野上大雨
抽打一辆废弃的火车;
歹徒们挤满了山洞。
幻觉遍布夜礼服;
国库代理人穿过
偏僻小镇的下水道
追赶着潜逃的抗税者。
魔法的秘密仪式催促
寺院里的娼妓入睡;
所有的文人学者
都有一个假想的朋友。
崇高而激动人心的卡多
可能赞美古老的纪律,
但肌肉僵硬的海兵叛乱
则是为了食物和薪水。
凯撒的双人床多暖和
当一个微不足道的办事员
在一张粉红的正式表格里
写下“我不喜欢我的工作”。
财富或怜悯未被赠予,
红腿的小鸟,
蹲在它们带斑点的蛋上,
注视着每座流感肆虐的城市。
在一起移向别处,无数
成群结队的驯鹿横穿
一片又一片金黄苔藓,
沉默而迅捷。
194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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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鲁塞尔的冬天
寒冷的街道缠结如一团旧绳
喷泉也在霜下噤不作声
走来走去,看不请这城市的面容
它缺少自称"我乃实物"的品性
只有无家可归和真正卑微的人们
才像确切知道他们身在何处
他们的凄惨集中了一切命运
冬天紧抱着他们,像歌剧院的石柱
阔人们的公寓耸立在高地
几处窗子亮着灯光,犹如孤立的田庄
一句话像一辆卡车,满载着意义
一个眼光包含着人的历史
只要五十法郎,陌生人就有权利
让这无情义的城市送上温暖的胸膛
王佐良 译
威.休.奥登诗28首
桑克 译
鸟语
努力去懂得的词语
鸟儿在各处发出了,
我知道我听到了
表示害怕的声音。
尽管它们中的几个,我肯定,必须
代表着愤怒,故作勇武,色欲,
鸟儿使用的一切其它鸣音
听起来仿佛是快乐的同义词。
196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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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灰石赞
如果它构成一道,我们这些善变的人,
一贯思念的风景,这主要是
因为它能够溶解在水里。带着蚀痕的浑圆的斜坡
散发着百里香的气味,它的下面,
是洞穴与管道的秘密体制;聆听着泉水
从任何一个地方喷出来,带着咯咯的笑声,
填满私人的池塘,为了那些鱼儿,并刻划着
自身小小的峡谷,悬崖的快乐就是
蝴蝶和蜥蜴的快乐;审视着距离短小
的这个地域,这么个如此有限的地方:
它更像母亲或者更接近一个恰当的背景
为了她的儿子,那个懒男人靠着
阳光中的一块石头,从不怀疑
他全身的毛病也有人爱;谁的工作
是将力延伸为魅力?从风化石
到山顶庙宇,从冒出的流水到
嘱目的喷泉,从荒野到整饬的葡萄园,
它聪明,但要一步步来,一个孩子的希望
比兄弟们的更受注意,无论是
乞求还是死磨活缠,都能轻易地满足。
看,一队竞争者,他们爬上爬下
三三两两地在险恶岩石的小道之间,有时
臂挽臂,但从未步调一致,感谢主;或忙于
在中午广场一侧的荫影里口若悬河地
聊天,了解每个人过于透彻了而不能想象
那儿还有一些重要的秘密,不能
虚构一个神,它发脾气也是道德的
一行智能的诗句也未给他安慰
或是一首优秀的短叙事诗:为了熟悉一块问石,
他们没必要面蒙薄纱而畏惧
一座火山口,它燃烧的狂怒让人不能凝视;
适应峡谷在本土中的要求
在那里什么都能被接触或步行抵达,
他们的眼眸从未注视过无限的空间
穿越流浪者蜂巢的格子架;出生幸运
他们的腿从未邂逅丛林中的
蘑菇和昆虫,怪物似的生命形式
我们没什么东西和它有关,我们很乐意这样期望
所以,当他们中的一个变坏,他思维之路
就变得不可思议:去成为一个皮条客
或经营假珠宝,或摧毁一个杰出的男高音
房屋倒塌的后果,在所有人这里也能发生
除了我们中最好的和最坏的……
那就是原因,我猜,
最好的最坏的在这儿从没停那么久而找到
挥霍无度的土壤,那儿的美丽没这么肤浅,
灯光下,一些大众和生活的意义的
一部分多过疯狂的营地“来!”花岗荒原哭喊,
“怎么躲避是你的幽默,多么偶然是
你最热烈的吻,何等的永恒是死。”(圣人
悄悄叹息。)“来!”粘土和砂砾快活地呻吟。
“平原上有军队训练用的屋子,河水
等着被驯服,苦工为你建造陵墓
以豪华的规格:大地和人类一样柔软而双方
仍需要修改。”(监管人凯撒们升起和
消逝,使劲关上了门。)但鲁莽的声音被一个苍老
而冷酷的声音发出,那是海洋的耳语:
“我是孤独,不要求也不许诺;
我怎样使你自由.那儿没有爱;
只有各种各样的羡慕,他们全都悲痛。”
他们是对的我亲爱的,那些声音都是对的
而仍将是对的;这土地不是看上去的甜蜜家园,
也不是历史的和平而无浪波的所在
在那里一些东西将一劳永逸地安顿:偏僻之地
和荒废之地,经地道
与广阔而忙碌的世界联结,带着邋遢的
不体面的要求,现在的就是所有的?不完全:
它有一个世界性的不由自主的正义
它没有疏忽,但是它开始怀疑
伟大力量承担的一切;搅乱我们的权利。那个诗人,
钦敬他认真地叫太阳为太阳
的习惯,他的思想难题,不易被
大理石雕像制造,这么显而易见的怀疑
他的反神话的神话;而这些顽童们,
追赶着科学家,在花砖装饰的柱廊里
带着诱人的好处,谴责他的忧虑,因为自然
更加遥远的尊容:我,也被责备了
因为你知道的这些。不要浪费时光,不要收获,
不要落在后面,不要,求你!去模仿
重复自身的畜生们,或者一种像水或者石头
的东西,它的品行能够测定,这是
我们的祈祷书,它最伟大的安慰就是音乐
哪儿都能产生,它是无形的,
而且无法闻到。至于我们就不得不向前看
死亡的事实,无疑我们是对的:但若
罪孽能够忘记,但若尸体从死亡中站起,
这些物质性的修正是对
无辜的选手和自我的喷泉做的,
它仅仅是为了娱乐,确立了一个更高明的立足点:
被祝福者将不忧虑他们从天使那里获得眷顾,
没东西可藏。亲爱的,我什么也
不知道,而当我努力去想一种无瑕之爱
或即将来临的生活的时侯,我听到的是地下
溪水的潺潺声,我看到的是石灰石风景。
1951.
————————————————————
被藏起来的法律
被藏起来的法律不否认
我们法律的可能性,
但却得到微粒和星
还有他们那些人类,
我们说谎时它答不出什么。
这是唯一的原因
没有政府编纂的原因,
口头解释损毁了
被藏起来的法律。
它诉说的耐心不会试图
阻止我们即使我们要死:
当我们逃离它在汽车里,
当我们忘记它在酒吧里,
这就是我们受罚的方式来自
被藏起来的法律。
1941.2.?
————————————————————
吉尔伯特.怀特死后发表的信
如此伤感我们仅能遇见这些人
他们的日期和我们的重叠,一个真正的耻辱
是你和梭罗(我们知道他读过你的东西)
从来没握过手。他是,我们听说,一个狂热的
反教者而且性情急躁,你这
最安静的助理牧师,我想他会很幸运地
发现你这个理想的友人,他给你写的信
是这样的富有趣味,但你们从来没有邂逅。
不变的,你们两个,只是热心步行的人,
而且有着自然生活的纯洁,它似乎是,免疫的
充满世俗力量的山溪,相类似的心灵,
发现所有的动物都使人欢欣,甚至
即使乌龟陷入了悲伤的昏迷,
它也仍然面对着天气飘忽不定的心情,
从迷雾的谦逊的品行
到闷雷的粗俗的打嗝声或者彩虹
联合的拱门,多么有趣你眺望着
两道对垒的风景还有那些候鸟,没有什么
猫头鹰在上面鸣叫的沥青,比较着
扬抑抑格和扬扬格的回声。
多么自私,我也,由查明而知道你的底细:
我已经学会了这么多。我敏于想象
我自己就是自然的一个情人,
但是没什么权利,确切地说。多少
鸟和植物我能够看到?至少两打。
你,尽可以,发现这样一个无知的人
一种烦人的厌倦。时间宽宥了你:我
尽可以,感谢上帝,重读你东西的权利。
1973.8.
————————————————————
1968年8月
残酷人干着残酷的事,
因为人类的行为相当不可能,
而他的手挨不到一份奖金,
残酷人不能控制演讲。
关于一个征服了的平原,
在它的绝望和谋杀之间,
残酷人甩着屁股上的手大踏步地走,
这时候瞎话从他的嘴唇涌出。
1968.9.
————————————————————
胆大妄为
他们觉察出:童贞需求
捕捉独角兽,在每一个匣中,
但不必如此,处女们早已谋就,
一个高百分比有一个丑陋的面孔。
那英雄正如他们所想:敢于涉险,
他们也都怀念着他独特的童年时光;
折了一条腿的天使仍向他传授
正确的措施:怎样避免向下放荡。
所以他们为僭越而一意孤行
关于这些,由于他们,算不上义务:
而且半途插入在洞穴中安居的事情
狮子的家庭生活也被弃除;
或者转向那荒唐的勇气,
与巨妖相逢,并拿起了石头。
19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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饵鸟
一些鸟在峡谷里
拍翅盘旋多么大意
带着秘密的兴趣,
练习用陷阱捕捉似乎仁慈些,
他们感觉没什么不真实。
在彻底的咒语中
他们能平静地绕行,
而在狭窄的光里
小山覆盖着纯净的绿意。
他们的飞翔看上去多快。
但捕鸟者,哦,仿佛狐狸,
仓促地卧下来伏击。
跟着无辜的痕迹
疯狂的守望者爬过了灌木林,
斧头在腋窝里。
唉呀,号角吹响了,
扳机扣得那个紧。
真正倒霉的鸽子
从明亮中消逝一定痛苦
它的爱来自生命。
19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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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祷
先生,人类无仇人,忘掉一切
而意欲颠三倒四的,只是浪子:
给我们力量与光明,高处的触摸
治愈无法忍受的神经的骚痒,
那消除的疲倦,那说谎者的咽炎,
还有天生处女那被扭曲的脸。
严格禁绝早已排练的祷辞
并逐渐地修改怯懦的认识;
把静思的笑容覆盖给时光
那污点他们改变了,尽管厄运漫长;
宣布每个人病愈了在城市生活里
或者在庄园中把汽车开向尽地;
伤心于房屋的倾覆;灼灼地注目
崭新的建筑样式,一种心灵的替物。
1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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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古学
考古学家的铲子
挖掘着住宅
它们空了在很久以前,
挖掘着生活道路
的证据,没有一个人
现在会梦见引导者,
这关系到他没有更多的
能证明的话要说:
这幸运的人!
知识有它的目的,
但猜测总是
比知识更有趣。
我们了解那个人,
恐惧或爱,
已经埋葬了他的死亡。
一座灾难后的城市,
火山似的奔涌,
河水中的暴行,
或者一群人,
兴奋只因奴隶和光荣,
这看得出来,
我们十分确定,
一旦宫殿造出来,
它们的统治者,
尽管贪恋性
谄媚令人愉悦,
他肯定还是老打哈欠。
而谷物交易处意味着
一年的饥谨?
在哪里一套硬币
渐渐耗尽,我们能推知
一些主要的大难?
也许。也许。
从壁画和雕像
我们瞥见
那魔鬼鞠躬,
但是不能自大
让他们红脸
或者耸了耸肩。
诗人教我们神话,
但他们怎样把握自己?
那是一个难题。
当挪威人听到雷声,
他们会真诚地相信
是托尔(注1)在敲锤子吗?
不,我将说:我起誓
人们懒洋洋地坐在神话里
把它视为无稽之谈,
他们真的
允诺了借口
为了举行仪式。
就在仪式里
我们同意放弃我们的古怪
这真实而彻底。
不是所有的仪式
都能同等地被爱:
一些是可恨的。
没什么钉上十字架
这一点不像
安抚陛下的屠杀。
尾声
来自考古学的
一个教训,至少,可能被拉向,
智力,那所有的
我们的学校课本撒谎。
他们称为历史的
什么都没有还吹牛,
做出来了,就当它是,
是我们中的罪犯做的:
美德是永恒的。
1973.8.
译者注释:
注1:托尔(THOR),北欧神话中的雷神,是主神奥丁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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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暴君的墓志铭
完美的,一类,是他之后的东西,
并且他发明的这种诗法很容易懂得;
他了解人类的愚蠢仿佛他的手背,
而且他对军队和舰队更感兴趣;
当他笑时,体面的议员也失声大笑,
当他哭时,小孩子就死在了街上。
193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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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离别快速地出溜”
如今离别快速地出溜,
保姆的花群将不持久;
去坟墓的保姆正在消逝,
还有婴儿车也相随而去。
窃窃耳语的邻居,忽左忽右,
把我们从真正的欢乐中薅走;
而那灵巧的双手一定很冷
孤单单地捂在岔开的膝缝儿。
许许多多死者在我们的后身
把我们的行踪愚蠢地紧跟;
僵直地抬起手臂破口大骂
那错误的爱情的姿势。
饿着穿越无叶的森林
小精灵跑着骂为它的食品;
而那夜莺无声无语,
那天使也将不再光临。
寒冷,无法忍受,向前走
山峰昂起可爱可敬的头
雪白的瀑布将要祝福
旅行者陷入他们最后的痛苦。
19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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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步?
没梗,看不见,
那植物完全满意于
临近的事物。
松动,看见,
野兽讲述这儿来自那儿
现在来自非现在。
唠叨,焦急,
人能够描画出离开
和不存在。
197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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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职
不相信,他凝视着被取笑的
官方记载:他在被要求受苦的
人中的名字遭受了拒绝。
钢笔停止了擦擦声:他来得太晚
不能加入殉道者之列,那仍是
长着讥讽之舌的诱惑者的所在
用伟人小疵点的传闻
考验年轻人的刚毅,
用双关的赞语使工作狂蒙羞。
虽然镜子在一个时期内令人生厌,
但女人和书还是训练了他的中年
搪塞的智慧具有一种民间风格
会使静默困于兽笼之中无法近身
他在疯狂中踱步,而面带尘世笑容。
19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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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都在制造谬误
那穷人看他冷漠停顿的几天,看
他双手灵巧地拿起外套,他
步入车群之中,那穷人在嫉妒。
“那是自由人”,谁都说,但错了。
他不是归程中的征服者,
也不是极地的环球航海者。
而保持平衡,在剃刀边缘恐怖
的堕落与他自学的权衡的计谋
之间,那恳求的侧面像,直立的姿态。
那歌唱,血液的各种作用
将淹没来自铁与木的警告
将被埋葬的惯性一笔勾销:
日光从这屋旅行至另室
最长的路是抵达内心的平静,
充满爱的忠贞,爱的柔弱。
1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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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美
同时地,无声地,
自然地,急速地
在夸大其辞的破晓时分,美好
的身体的大门敞开
到世界的尖顶,思想的大门,
号角的大门和象牙的大门
摇动,关闭,一瞬间
压制了夜晚的搜寻
针对反叛的投石党,丑陋的,
脾气坏的和平庸的,
褫夺了公权的,鳏寡孤独的
由于一个历史性的错误:
从阴暗的景象中召回,
没有一个名字或历史我醒来
在我的身体和那日子之间。
神圣的这瞬间,完全正确,
像在深深的鞠躬中
给那灯盏简洁的尖叫,紧接着
像一条被单,靠近一堵墙,
在那外边像山峰泰然自若的石头,
世界是关于它们的,礼物,
而我知道在这儿,我并不,孤独
只有一个世界,欣喜而
安详,因为希望仍有权要求
这个我自己的毗连的臂膀。
回忆命名了我,恢复了
它常规的赞美和责备,
而且立刻对我微笑
那日子仍毫发未损以及我
亚当无辜在人类的开始中,
亚当仍保持着早先的举动。
我吮吸着微风;那是当然的希望
无论是何等的聪明
死亡和牺牲也名不相同
无论伊甸园怎样
它也要失去还有我欠死亡的债务:
热望的分水岭,平稳的海洋,
渔村平坦如坻的屋顶
仍沉睡在小妞儿的怀里,
尽管新鲜而灿烂却仍不是友人
但东西送出去了,这准备好的肉
没有诚实的平等只有现在的帮凶
以及刺客,而我的名字
代表了历史关怀的一部分
为了一座撒谎的白手起家的城市,
惧怕我们生命的任务,死亡
在降临的日子里将要追问。
19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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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克
豪斯曼(注1)完美而正确。
我们的世界很快变得更坏。
现在一无所有多么可怕
或者蠢得什么也不能发生。
可是,发生的事情难倒了我
我这个中产阶级,
出生在1907年那时候施特劳斯(注2)
刚开始写他的《埃莱克特拉》(注3),
怕枪的近视的
圣公会神职人员的孙子,
怀疑一切激情,
包括热情的爱,
枝叶浓浓的幽谷的白日梦
庇护着无忧无虑的牧人,
嫌恶凶暴的天气,
肉食动物造就的痛苦,
震惊于拳击和流血运动,
这时候我,我,我,你是否高兴,
在施韦夏特(注4)弗拉格哈芬
因为私藏武器被一个条子搜了。
1971.9.
译者注:
1.豪斯曼(Housman,Alfred Edward),1859-1936。英国诗人,长期任剑桥大学拉丁文教
授(1911-1936),着有诗集《最后的诗》,校勘过古罗马诗人Manilius的诗集。
2.此处的施特劳斯是指Richard Strauss,1864-1949。德国作曲家,指挥家,曾任慕尼黑
歌剧院指挥(1894;1896-1898),柏林宫廷歌剧院音乐指导(1898-1908),主要作品有
《唐璜》、《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等。
3.《埃莱克特拉》(Elektra),R.施特劳斯的独幕歌剧。由霍夫曼斯塔尔根据索福克勒斯
同名古希腊悲剧撰写脚本,1909年首演于德累斯顿,舒赫指挥。它讲述了特洛伊战争后,
阿伽门农被妻子及其情夫所害,他的女儿埃莱克特拉公主为他报仇的故事。
4。施韦夏特(Schwechat),奥地利城市,位于多瑙河西岸,毗邻维也纳东南郊,盛产啤
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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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偏见
沙漏对狮爪发出低语,
钟楼告诉果园日夜晨昏,
多少错误时光容忍了,
多么糟糕这些老好人。
但是时光,它的琴音嘹亮而深沉,
它的倾盆大雨落得多么快捷,
它既没有妨碍狮子的跳跃
也没有动摇自信的玫瑰。
为了他们,它似乎,仅喜欢胜利:
当我们根据他们的声音选择词语
并且判断出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
而我们的时光总是广得人心。
什么时候我们不喜欢兜圈子
而向我们的所居笔直地前行?
19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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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游中
街坊们丢了钥匙,走着,
不是突如其来的放逐,他们心怀疑问,
顺着一条忽左忽右的铁路
那种情形,一种被改变的坡度
学会的东西多于粉墙上的地图
举手提问,使我们优秀
毫无罪恶的忏悔。所有往昔
如今都是单纯而古老的往昔,通过了望室
的帮助,才得以远眺新生的风景;
未来一定充满确实的约定
不透过眼镜框笑对王后
不制造火药在那高高的顶楼,
也不猝然降临楼顶仿佛海鸟们
除了长期快淹死的必发育为鳃群。
那儿充满诱惑,没人洞穿其表
因为暴风雪或一块犯错的路标
谁猜测新奇谁值得宣扬,
并怀疑关于夜间公寓的出租银两。
旅行者睡在小酒店而身无包袱
他们一起睡了一夜,也不相互接触;
领受非礼的招待,非善意的大嘴,
孩子们则高举无法放低的小腿。
横越下山的潺潺溪水
太累而听不见,除了脉搏的跳跃,
穷究遮蔽天空的乡村的
奥秘,那古老的生活便已逝去。
1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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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柏拉图,不
我不能想象任何东西
我不怎么喜欢它
比起一个非人化的灵魂,
不能咀嚼或啜饮
或和表面接触
或呼吸夏天的气味
或领悟演讲和音乐
或凝视横在远处的事物。
不,上帝肯定认出了我
在那里我将选择它:
尘世是如此的有趣,
在那里人类有男有女
并给一切东西起了专有的名称。
然而,我能够,想出
大自然给予我的器官,
我的内分泌腺,例如,
一天二十四个小时苦干
没有抱怨的表示
取悦我,他们的主人,
而后体面地维护我
(是我没给他们命令,
我也不知道呼喊什么),
梦见另外的存在
比他们已知的还远:
是的,它多好啊我的肉体
正在为要死的“他”祈祷,
因此给了她自由并成为
不承担责任的物质。
197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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亨利舅舅
当飞行的盖尔人
给枪装满,我就去了南方,
咖啡后保持明智,离开了
斯塔基太太。
准备一些趣事,
每年去访问罗马,大马士革,
在摩洛哥寻找新鲜而
快乐的地方。
我在那里找到一个朋友,
你不可能知道,一个迷人的人,
仿佛一个希腊神被奉献:
怎样的美味!
他们所有的东西都带来了
阿卜杜勒,尼诺,曼弗雷德,科斯塔:
送给这里的妇女因为她们忍受了如此
可爱的孩子!
19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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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较
多么开阔是自然和我父母的胸襟
他们指向我个人的城市
可以确定的“审查”种类我能够
自己选择,
我查禁能够唤起任何痛苦的图象:
肮脏的品行,是否被我或其它人所有,
忧戚的日子,破裂的地方,糟糕的烹调,
迅速地得到遏制。
尽管,我希望,他们分给我极少的敌意
“检察官”,在一个早晨
用丝毫未减的毒液严密审讯我
关于我的未来——
“你怎样缴税?”“在哪里你会发现
一辆出租?”“演讲是否失败?”——而迎候
我答案的是讥讽的静默。好,好,我
必须逆来顺受。
197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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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你去哪里?”
“哦你去哪里?”读者对骑者言语,
“当火炉点燃,峡谷可就惨了,
远处粪堆的臭气将要发狂,
勇气注满的篱缝中高者降下。”
“哦你能否想象,”怕死者对远行者言语,
“黄昏将延续着通过你的小道,
你努力的观察发现了不足
你的脚步感受到花岗石上的青草?”
“哦鸟是什么,”恐怖者对聆听者言语
“你能否看见弯曲树丛的外形?
你身后的影子快速而轻轻地来到,
你皮肤上的斑点是种令人震惊的病?”
“在屋子之外”——骑者对读者言语
“你从不情愿”——远行者对怕死者言语
“他们正在找你”——聆听者对恐怖者言语
他遗赠他们这里,他遗赠他们这里。
19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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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术馆
关于灾难,他们不会错,
古典大师们:绝佳地理解
它在人心的位置,它产生的时辰
某人正在吃饭或开启一扇窗或阴沉地走过;
理解吧,当老者虔敬地,热情地恭候
奇迹不可思议的出现,会有一些
孩子勉强地希望这事发生,而且溜冰
在森林边缘的池塘上:
他们从未忘记
可怖的殉道各走其路
无论一个角落,还是邋遢的污地
狗们继续其狗狗生涯,施刑者的马
倚着一棵树蹭自己无辜的屁股.
在勃吕盖尔《伊卡洛斯》中:每样事物转首
在大灾大难里悠闲自得;耕田者能够
听见溅水声,被抛弃的哭声,
但对他而言这不是重要的失败;太阳朗照
他白皙的大腿湮没于碧绿的
水面;奢华的兰舟必然目睹了
一些事物的惊诧,一个男孩自天而坠
他有处可去,在那里能平静地航行。
1940.
——————————————————————
感恩节
少年的时候我就感到
长有石楠的荒原和林地是神圣的:
人们似乎是那样的世俗。
就这样,我开始写诗,
我不久就坐在了这些人的脚上
哈代和托马斯以及弗罗斯特。
坠入情人的怀抱改变了,
现在的某人,至少,它很重要:
叶芝是个帮手,格雷夫斯也是。
然后,没有警告,全部的
经济就突然变成了泡影:
在那里,教我的,是布雷赫特。
最后,毛骨悚然的事情
希特勒和斯大林在干
强迫我思考上帝。
我为什么肯定他们错了?
狂野的克尔凯戈尔,威廉斯和刘易斯
指引我回归信仰。
现在,我经过这几年成熟了
而一片丰富的风景中的家,
大自然再一次诱惑我。
谁是我需要的家庭教师?
好吧,霍勒斯,最熟练的制造者,
蒂沃利的蜂王,还有
歌德,把自己奉献给了石头,
他猜想着——他从来也没有证明它——
牛顿把科学领向了迷途。
我天真地思考你的一切:
没有你我就不能应付
甚至是我最弱的行列。
1973.5.?.
————————————————————
“鱼在平静的湖水里”
鱼在平静的湖水里,
使拥挤的色彩变稀,
天鹅在冬日的空气里
已有一份完美的素净,
而雄狮健步疾走
穿过那无辜的丛林;
狮子,鱼,还有天鹅
行动着,而后消逝
在时光坠落的波心。
我们仍度着阴影的时日,
我们必然啜泣与歌吟
道义自省着无德,
那恶魔在钟表里,
细致地磨损着美德
为了赎罪或者为了运气;
我们将爱情遗漏,
每只鸟和兽也要迁走
凝视之中满是妒嫉。
愚蠢的想法说着做着
把我们狭窄的日子揉搓;
而我祝福,我赞美
你,我的天鹅,谁有
全部的礼物给这天鹅
冲动的自然赠予,
那骄傲和庄严
最后的夜晚将增添
你心甘情愿的爱情。
1936
————————————————————
帮助
太清楚易被女巫迷惑
争辩则使人变成石头;
贼们快速攫取巨额财富;
大多数百姓分别发疯,
而吻令男人们粗鲁蛮横。
经纪人的业务停顿不久;
还有,按照他似乎失败的比例,
获得救助的价值不断增长
为了能够服从他们的愿望。
盲人站在石上感受自己的方式,
野狗们迫使懦夫起来斗争,
乞丐帮助缓慢的旅行之光,
甚至疯子都致力于传达
没人欢迎的真相,在孤独而无意义的声音中。
1941.
——————————————————————
野兽的地址
因了我们,从此刻
我们首先是世俗的,
堕落向了混乱,
很少确切地了解
我们在忙什么,
而且,作为一条规则,不要想,
了解什么是欢乐,
甚至当我们不能看见或者听见你时,
你就在附近,
尽管你很少
觉得我们值得关心,
除非我们靠得太近。
你所有的气味是神圣的
除了我们散发出的和那些
我们制造的气味。
多么快速而干练
你执行着大自然的政策,
而且从来不
被诱惑干出不规矩的行为
除了一些坏运气
凑巧盖上了印记。
一出生就有礼貌,
你摇摆着从不欺下谄上的肘,
也不不怀好意地睨人,
没有看不起你的鼻孔,
也没有干预他们另一桩
动物的生意。
你自己的寓所
安逸而具私人性,不是
自命不凡的庙宇。
当然,你必须拥抱生活
来保持自己,但是从来不
因为掌声而被杀死。
和你极度的贪婪相比,
多么低级
似乎就是我们狩猎的绅士。
免除税收,
你从来没感到这种需要
变得有文化,
但你的口头文化
鼓舞了我们的诗人用钢笔写下
悦耳的诗行,
并且,尽管上帝不能察觉,
你唱圣餐
比我们更神圣。
本能通常说
统治你:我称它为
常识。
如果你不能造就
一个仿佛莫扎特的天才,
你都不能
烦扰地球
一个仿佛黑格尔的卓越的笨伯
或者仿佛霍布斯的聪明的下流坯。
我们是否已经发育,
像你不久后成的?
这似乎不大可能发生。
的确,一个暖和的日子,
我们可以成为最好的,
不是化石,而是烟雾。
现在是清晰的,
最后我会加入你
(多久所有的尸体看起来相似),
但你没显示一点迹象
关于了解你判了刑。
现在,那可能就是为什么
我们这些爆发户经常是
嫉妒你的清白,
但是从来不羡慕?
1973.6.
————————————————————
疑问
我们全都相信
我们生于一位处女
(因为谁都能想象
他正在造爱的双亲?),
而这事儿谁听说过
有关怀孕的处女。
但是问题仍然存在:
基督从哪儿得到了
那个特别的染色体?
1973.8.
薛舟译诗十五首
阿特兰提斯
前往阿特兰提斯的想法
怂恿着我,
当然,你可能已经察觉
今年只有白痴的船
才去航行
当变态力量的大风
被预言,因此
你必须准备着
以足够荒谬的行为
去赢得一个男人的称号,
至少要让人觉得
喜欢烈酒,嬉闹和喧哗声
将要咆哮,仿佛有足够的理由发生,
迫使你抛锚一个星期
在爱奥尼亚许多古老的
港口城市,同她那里
诙谐的学者交谈,哪个男人
曾经证明并不存在
一个被称作阿特兰提斯的地方:
学习他们的逻辑学,但要注意
他们的精明是怎样泄露了一个
简单巨大的悲伤,
他们会教你一种方法
去怀疑那些你所相信的。
稍后,如果你搁浅
在色雷斯海岬
那里火把彻夜通明
一个赤身的野蛮种族
狂热地冲向贝壳
和铜锣刺耳的声音,
剥光你的衣服并且跳舞
除非你有能力
把有关阿特兰提斯的
一切遗忘,否则
你永远不能走完你的旅程。
再一次,如果你来到快乐的
迦太基或者科林斯湾,从他们
无止境的欢乐气氛中取走局部,
栅栏中走出一个妓女,
当她抚摸你的头发,她会说
“亲爱的,这就是阿特兰提斯”,
专心倾听
她命运的故事:除非
你现在就熟悉
每一座试图冒充
阿特兰提斯的避难所,而你
怎能辨认出其中真实的那个?
最后,想象靠近阿特兰提斯
的海滩,并开始
可怕的内陆跋涉,
穿过肮脏的森林和冰封的
冻原,一切事物在那里转瞬逝去,
于是孤独来临,如果你站立
不管遍布各处的
石头和雪,寂静和空气,
记住高贵的死亡
并向你的命运致敬,
那是旅行和受折磨,
奇异而又辨证。
快乐地蹒跚向前,
即便如此,如果你竟然
到达最后的
关口,你几近崩溃
阿特兰提斯所有的光
在你之下,但是你
不能下降,你也仍然值得骄傲
即使只被允许一次
窥视阿特兰特斯
从诗歌的角度:
心存感激并躺倒在安宁中,
你看见拯救正在到来。
所有的矮小的家神
已经开始哭泣,但是现在
就说再见,进入大海
再见,亲爱的,别了;也许
赫耳墨斯,道路的主人
会与四个矮子卡比利
一起保护你,做你的仆人;
也许古老的岁月
早已规定了你必须去做的一切
他的看不见的指导,
上升,朋友,在你之上
是他的宽容赞许的光芒。
三节短诗
“地底下的路
总是,正如死者所期望,
总是转弯抹角。”
“当他注视洞穴,
赫尔克里斯眼中
露出片刻的犹疑。”
“向外倾斜,越过
可怕的悬崖,
一棵傲慢的树”
岛上墓地
这块墓地上的伞状松树
在地位上不如那些葡萄树
即使有新的客人不断地挤进,
也只能保持在它固有的尺寸。
这里人多地少,
死者也必须接受耕耘,
像种子被种进每户农夫的田地,
为他们生长出可供收获的尸体。
大约需要十八个月,才能
成熟为一具骨架
才能被清洗一遍,被折叠,装填
进挖空的墓地围墙上的壁龛。
好奇心让我止步
杂役们在挖掘新的作物:
游吟诗人们曾歌唱它的差池
亚历山大也来到了这里。
无论我们的诽谤走到那里
(说实话,我们也的确不知道),
他们遗留的固体的结构
从不怀疑我们的仁慈。
哀悼者或许会怀念一张脸,事实的确如此,
但是他们察觉不到哪怕一丝踪迹,关于那些
像鱼一样的饥饿者,哺乳动物的热度,
使我们的身体类似于那些粗糙的肉类。
在我们与石头分享的忍耐前,
谁会羞于承认
潜在于我们内部的事物
而且它们从不给我们制造一丝慌乱?
要感激我们的幸运之星
考虑到我们的目的是
爱必须快马抵达他的终点
一匹马无助于我们的友谊。
周游
在远洋的旅游者中间,
在他们淫荡自负的航线上迷路
就这样我到了马萨诸塞,密歇根,
迈阿密或者洛杉矶,
我乘坐一架航空器,
注定每夜去完成
哥伦比亚航空管理局
那深不可测的意志,
被谁的选举证实,
把缪斯女神赋予我的教义
带给原教旨主义者,带给修女,
带给非犹太人和犹太人,
每一天,每个礼拜七天,
在本地的感觉凝结之前,
从一个说话处到另一个说话处
除了喷气式就是螺旋桨动力。
尽管每个地方都是热情的欢迎,
我却转移得如此频繁,如此迅速,
我说不出前天夜里
我到底置身何处,
除非有什么非凡的事件
介入并把那个地方记忆,
一次真实而愚蠢的评论
一张让人心旷神怡的脸,
或者受到祝福的遭遇,充满快乐,
并不按照既定的计划发生,
这里是迷恋上托尔金的人,
那里的人则是查尔斯.威廉的崇拜者。
既然优点无处不在,除了一点污秽,
我爬上并不可怕的讲坛:
当然,该死的是有人问道
我是不是报酬拿得太多。
灵魂乐于重复同样的
陈腐的讲演,并且毫不犹豫,
但是肉体却犯起了思乡病,为我们
在纽约暖和的住宅。
在阴沉的五十六岁,他发现
进餐时间的变化简直就是地狱,
早过了异想天开的年纪,他已经
不喜欢豪华的旅馆。
圣经是本优美的书
我总有强烈的兴趣仔细阅读,
但是对于希尔顿的《我的客人》
我确实难以说出类似的话。
也无需沉着地忍受
学生们汽车里的收音机,
早餐上的助兴音乐,或者—亲爱的上帝!—
酒吧里演奏风琴的女孩。
然后,最差的是焦虑的思考,
每当我的飞机开始下降
“禁止吸烟”的标志出现在眼前:
有什么可以饮用的?
难道这就是我必须前往的环境
这等粗衣鄙食!这等没有体面!
是否要我从书包中掏出水瓶来痛饮一番?
另一个早晨来临:我明白,
它缩小了,低于飞机上的我,
另外的听众的头顶
我将再也看不见。
上帝祝福他们中的一些人,尽管
我不会记住他们具体的哪一个:
上帝祝福美利坚,它是这么庞大,
这么友好,而且这么富有。
石灰石赞歌
如果它形成一道风景,让变幻无常的我们,
经常为它而怀念家乡,这主要
因为它溶解到水里。标记这些圆形的坡面
用百里香表面的芬芳和下面
洞穴与泉水的隐秘体制;听泉水
带着吃吃的笑声喷涌到各处,
为了鱼和雕像注满每一个私人的池塘
它有自己的小溪谷,那里的悬崖容纳
蝴蝶和蜥蜴;在明确的位置
短距离地考察这一地区:
为了她的儿子,有什么最能接近母亲或者一个
适当的背景,轻浮的男人是谁背对
阳光下的岩石游荡,从不怀疑
自己被人爱,只为他全部的过错;谁的工作
使人陶醉,除了他权力的范围?从风化的岩层
到小山顶上的教堂,从露天的水到
显着的喷泉,从一片荒芜之地到一个正规的葡萄园,
机智、精巧但是缺少脚步声,一个孩子的意愿
就是要得到比弟弟更多的注意,或者
是被逗弄或者是被揶揄,只要能轻易就得到。
然后注视竞争者的队伍,当他们攀上爬下
他们三三两两在陡峭的石头中穿行,有时
手臂挽着手臂,但是,感谢上帝,从未步调一致;或者
在正午广场的阴暗面忙于
滔滔不绝的谈论,由于彼此了解得太多,就不能考虑
重要的私秘,不能
构思一个出于道德的考虑而情绪无常的神
不会被一条聪明的路线或者
一个好位置安慰,变得平静:已经习惯于一块发出回响的石头,
他们从来不必把自己的脸隐藏进
一个弹坑的威严,他们炽热的怒火无法被凝固;
调整到适合当地山谷的需要
每一种事物都可以通过行走被触摸,被抵达,
他们的眼睛从未凝视过无穷的空间
落上流浪者的梳子的格子花样;天生幸运,
他们的腿从来不与蘑菇
以及丛林里的昆虫遭遇,恐怖的外形和我们
一无所有的生命,我们乐于憧憬普遍的希望。
于是,当他们中间的一个病倒,他的头脑工作的方式
依然保持不被理解:成为一个皮条客
或是经营假珠宝,或是毁灭一个优美的男高音
效果就是赢得满堂的喝彩声,这可以发生在所有的人身上
但是我们中最好的和最坏的……
我猜想,这就是为什么,
最好的和最坏的从不在这里长久停留而是寻找
并不适中的土地,在那里美不是这么客观,
较少光亮的公众和生命的意义
多少胜过一个疯狂的阵营。“来!”花岗石的风化物在叫喊,
“你的幽默多不情愿,你仁慈的吻
多么出人意料,而死亡是多么持久。”(滑移开去的圣徒
在叹息。)“来!”泥土和沙砾低声吼叫,
“我们的平原上没有可供军队操练的场地;河流
等待被征服,奴隶们在为你建造坟墓
风格庄重的坟墓:柔软如泥土的是人,而且两个
都需要被改变。”(监督者凯撒起身
离去,把门摔得砰砰响。)但是真正不计后果的
是被一个更衰老更冷漠的嗓音吸引,海洋的耳语:
“我是孤独,我从不要求也从不许诺,
我就是这样给你自由。没有爱,
只有纷纭的嫉妒,一切皆悲哀。”
他们是对的,亲爱的,所有的声音都是对的
并将一直这样;看来这片土地不是可爱的家,
它的安宁也不是一个遗址历史性的平静
在这里一些事物被断然固定:一所过去的牢房
和荒废的省份,通过一条隧道
连接起巨大繁忙的世界,一声确定
而尴尬的呼吁,难道这就是它现在的一切?这不完整:
它有世界性的责任但是唯独遗漏了自己
不是疏忽,却创造出
一切伟大力量都会设想的问题;它破坏了我们的权利。诗人,
赞美自己把太阳称作太阳的
认真的习惯,他的精神之谜,被这些坚硬的
大理石雕像弄得不安,雕像们如此怀疑
他的反神学的神话;这些流浪儿,
带着真实的意图,追逐科学家直到瓷砖砌成的
柱廊,非难他对自然界最偏僻角落的
关心:同样地,我也受到责备,因为你们
所了解的那些。不要浪费时间,不要被赶上,
也不要被落在后面,不要!要学习
牲畜们重复自己,或者是水
或者是石头,像它们一样行为能够被预言,这些
是我们共同的祈祷,最伟大的安慰是随手可得的
音乐,但它无色,
亦无嗅。我们必须看得足够远
以至在我们眼中死亡就是事实,不必怀疑我们的正确:但如果
罪过可以被忘记,如果肉体可以从死亡中上升,
这些对事件的修改影响到的
清白的运动员,以及用手势交谈的喷泉,
单独地倾向于快乐,制造一个更远的点:
被祝福的人将不会在意自己是从哪一个角度被注视,
一切无可躲藏。亲爱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但是当我试着去想象一种完美的爱
或者即将到来的生活,我听到
地下的秘密溪流的低语,我看见一道石灰石的风景。
我们两个
你是城镇,我们是钟表。
我们是石头里的大门的看门人。
我们两个。
在你的左边和你的右边
在白天也在黑夜,
我们看守着你。
如果聪明就不问刚才在他们身上
发生了什么,谁违反了我们的命令:
对他们来说
我们是漩涡,我们是暗礁,
我们是梦魇的外表,是忧伤
和不幸的玫瑰。
爬上起重机,学习水手们的话语
当满载水鸟的船从海岛
进来。
给你讲捕鱼的故事和别的男人们的妻子:
在点灯的旅馆里,度过窄小生活的
豪华的瞬间。
但不要以为我们不知道
你如此小心隐藏起的一切不会在一瞥之中
显现。
什么事也没做,什么话也没说,
在对我们死亡的信任上不要犯错:
我不会去跳舞。
如果那样的话我们担心你会堕落。
越过花园的围墙我们观察你已经
几个小时。
天空在变暗,像一个污点,
什么东西将要落下,像雨水
但那不会是花朵。
当绿色的原野像盖子一样掀开
暴露出隐藏得很深的一切:
这让人厌烦。
你看,在你的后面没有一点声音
森林已经发芽,并且团团站立
在死一般的新月之下。
门闩在它自己的凹槽里滑动,
窗外是黑色搬运工的
带篷货车。
现在,突然而又敏捷的一闪之间
走来带墨镜的女人和驼背的外科医生
还有手持剪刀的男人。
这些每天都可能发生
所以你要注意言和
行。
保持干净,整洁,给锁上油,
修整花园,旋紧钟表,
记住我们两个。
如果我能告诉你
时间什么都不会说,我也这样告诉你,
时间只知道我们必须支付的价格,
如果我能告诉你,我一定让你知道。
如果我们会哭泣,当小丑们开始他们的表演,
如果我们会脚步蹒跚,当音乐家开始他们的弹奏,
时间什么都不会说,我也这样告诉你。
没有什么幸运可以诉说,尽管,
我爱你胜过我对你的表白,
如果我能告诉你,我一定让你知道。
当风吹过,它一定来自某个地方,
树叶腐烂一定有它自己的理由;
时间什么都不会说,我也这样告诉你。
或许玫瑰真的想要生长,
幻象真诚地打算留下来;
如果我能告诉你,我一定让你知道。
假设所有的狮子起身疾走,
所有的小溪和战士全部潜逃;
是否时间什么都不说,但我依然这样告诉你?
如果我能告诉你,我一定让你知道。
黄昏散步
这样一个无云的夜晚
可以让灵魂翱翔:
疲劳的一天之后
时钟以它十八世纪
多少令人厌烦的习惯
给你留下深刻的印象。
它安慰青春期
去会见如此恬不知耻的凝视;
我做的事情不会
像他们说的那样骇人听闻,
那些事情依然存在
震撼之后是死亡
现在,还没做好死的准备
但是已经出现在了舞台
当一个人开始怨恨青年,
我乐于那些天空中的点
在中年的造物之中
也可以被计数。
这是让人舒服的思想
想象夜晚是一所老年人之家
而不是完美机器的窝棚,
前寒武纪的红光
消失于下午五点
像我一个人的罗马帝国。
然而或许我们更符合
坚忍者的风格,古典
作家们就是这样写作,
只有年轻富有的人
才有勇气或身份去撞击
悲伤神奇的笔记。
因为当代的支撑者远远
比不上从前,而它的错误
再度呜咽并且被忽视,
真理不能被遮蔽;
有人选择了他们的痛苦,
那些不必发生的事情发生了。
恰在这个夜晚发生的一切
没有既定的准则可循,
许多事件也许已经推翻了
它在法律的正确性中
最初的小数字,我们答应去教育
我们后洪荒时代的世界:
但是星辰在头顶燃烧,
没有意识到最后的结局,
当我步行回家,躺到床上,
我问自己怎样的判决在等待
我的儿子,和我所有的朋友们,
以及美利坚合众国。
停止钟表,切断电话
切断电话,停止所有的钟表,
防止恶狗对一块多汁的骨头吠叫,
让钢琴沉默,在压抑的鼓声中
亮出棺材,清哀悼者进来。
让飞机在头顶环绕着哀悼飞行
在天空涂抹下他死亡的消息,
把绸带系上公共场所的鸽子的白颈,
让交通警察戴上黑色的棉手套。
他是我的北方和南方,我的东方和西方,
我工作的一周和我休息的礼拜天,
我的中午,我的子夜,我的话语,我的歌;
我以为爱会持续到永远:我错了。
现在不需要星星了:释放它们中的每一个;
把月亮包起来,把太阳拆除掉;
倾斜尽海洋,砍伐光树木。
如今一切的一切都不再有用了。
罗马之秋
给西里尔·康诺利
码头在经受波浪的扑打;
偏僻的原野上,雨水
鞭打着一列被遗弃的火车;
逃犯们填满了山里的洞穴。
幻象在晚礼服上生长;
罗马国库的代理人穿过
外省小镇的下水道
追赶潜逃的抗税者。
巫术的秘密仪式催眠了
教堂里的妓女;
整个文学界都在挽留
一个想象中的朋友。
性格孤僻的加图或许
赞美远古的纪律,
但是肌肉僵硬的水兵们
却为粮食和薪水叛变。
凯撒的双人床依然温暖
当一个并不重要的办事员,
在粉红色的公文纸上写下
我 不 喜 欢 我 的 工 作。
缺少财富和同情的天赋,
有着猩红色的双腿的小鸟,
坐在它们布满斑点的蛋上,
注视着每一座染上流感的城市。
数量众多的驯鹿
迁移向别处,它们穿越
大片大片金黄色的苔藓,
安静但是迅速。
名人传
一先令的传记能给你全部的真相:
他父亲怎样揍他,他又是怎样出走,
年轻时怎样奋斗,以及什么样的行动
让他成为他们那一代里了不起的代表者:
他怎样打架,钓鱼,打猎,整夜整夜地
工作,
尽管头晕目眩,依然爬上新的山峦;他为一个海
命名:
许多后来的研究者甚至写道
爱情也让他哭泣,就像你我一样。
他有那么多的荣誉,却依旧为谁叹息
惊讶的批评家们说,那人就住在家中;
灵巧地干些微不足道的家务,
再没有别的;有时吹吹口哨;有时也静静坐着
或者绕着花园悠然散步;或者回几封
漫长而出色的信,但是从不保存。
美术馆
关于苦难他们从来不犯错误,
这些古代的大师们:他们何其理解苦难
在人间的地位;以及苦难发生时
另外的人们在吃喝,或者打开一扇窗户
或者只是木然地走动;
当老人们虔诚地等待奇迹的降临,
内心激动不已
但总有一群孩子,心里反对奇迹的发生,
他们滑冰
在树林边缘的池塘上:
大师们从未忘记
即使是令人畏惧的殉难也必悄悄进行
在某一个角落,那些肮脏的地点
狗群依然顾我过着狗的生活,而拷问者的马
在树干上蹭破它无辜的臀部。
比如在《伊卡洛斯》中,布鲁盖尔描写到:每件事物
如何从灾难中
从容不迫地转身,耕田的农夫
或许
听到了溅落声,以及被抛弃的哭喊,
但对他来说,这不是致命的失败;太阳
一如往常地
照耀一双白腿消失在
蓝色的
海水,那艘豪华精美的客轮一定
目睹了
令人惊异的事情:一个少年跌落出天外,
轮船自有它的目的地,所以继续平静地驶向远方。
摇篮曲
放下你沉睡的头,我的爱,
在我背叛的臂弯里:
时间和热病烧掉了
个体的美丽,从
沉思的孩子身上,坟墓
证明那孩子的短命:
但在破晓之前,先让仅存的生者
躺在我的臂弯,
平凡、有罪,对我来说
却是彻底的美丽。
爱人们的灵魂和肉体没有界限:
当他们躺在
惯常的陶醉中那
被施以魔法的宽容的斜坡,
铭记下维纳斯送来
超自然的同情心、
以及普遍的爱和希望的幻象;
当一个抽象的顿悟
从冰河与岩石中
唤醒隐士世俗的狂热。
确定性,和忠诚
在午夜钟声的敲打中走开
像一个铃铛在颤动
时髦的疯子提高了
他们书生气的烦人的喊叫:
损失掉的每一法寻都要被偿还。
所有恐怖的纸牌的预言都要得到兑现。
但不是从这个夜晚
也不是一声耳语,一个想法
不是一个吻,更不是错过的一瞥。
美、午夜、幻象都将死去:
就让黎明的风吹着
轻柔地环绕你做梦的头
这样受欢迎的一天显示出
眼睛和搏动的心脏或许在祝福,
发现我们平凡的世界已经足够;
干燥的正午你已经被喂饱
被一种不经意的力量,
凌辱之夜允许你通过
在每一对世间爱人的注视下。
纪念西格蒙德.弗罗伊德
需要哀悼的事物如此之多,
当悲伤被公诸于众,暴露给
整个时代的批评
和我们良知与苦闷的脆弱。
将要说到谁?在我们中间
他们夜以继日地死去,谁曾经对我们有用,
谁又知道这些远远不够,却希望
通过生活来改善。
就是这个医生:八十岁时他仍然希望
思考我们的生命,通过某人的任性
这么多似是而非的年轻的将来
用恐吓或者谄媚要求顺服。
但是对他来说这愿望已被否定:闭上眼
朝向最后的画面,我们习以为常了,
诸多问题像亲戚聚集在
我们的死亡周围,疑惑而又妒忌。
因为直到最后的结局,那些他曾经
研究过的,夜晚的动物,
黑暗仍然等待着进入
他认知的明亮圆圈。
他们满怀失望转向别处,当他
从生命的趣味中被带走
重新回到伦敦的土地,
一个重要的犹太人死在流亡途中。
只有憎恨才快乐,现在他希望
去为实践辩解,他的肮脏的顾客
还在想着凭借杀戮之手得到治愈
并且用骨灰把花园覆盖。
他们还活着,在一个他通过反思
简单修改过的世界,他不用虚伪的悲悼;
他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记忆
像老人,也像孩子一样诚实。
他根本谈不上聪明:只是谈起
不幸的礼物借以叙述过去
像一节诗学课,迟早都会
支吾于某个诗行,在那里
很久以前就开始了谴责,
忽然之间我们得知判决已经宣布,
那曾是多么富有的生命并且足够愚蠢,
只有对生命宽容而且更谦逊,
才能接近未来,像一位朋友
没有理由的行头,也没有
公平的面具或者一个
因过分亲密而让人困窘的手势。
不必怀疑关于幻想的古老文化
他以沉降的技巧预见到
王子们的堕落,和他们挫折的
有益模式的崩溃。
如果他成功,为什么被归纳的生命
会变得不可能,被打破的
国家巨石还在预防
复仇者的合作。
当然他们也呼吁上帝,他却只走自己的路
在迷失的人群中像但丁一样,沿着
臭水沟,被损害的人
在引领着遭到拒绝的丑陋的生命,
并向我们展示罪恶为何物,不如我们所想象,
行为必须受惩罚,但是我们的忠诚的缺席,
对于否定的不诚实情绪,
以及压迫者的强烈的邪欲。
如果一些独裁姿态的痕迹,
和父亲的严格,他都不再信任,仍然
坚持他自己的意见和特点
那将是一种保护色
对于一个长久居住在敌人中间的人:
如果他总是犯错,甚至偶尔显得荒谬,
对我们而言,他将不再是一个人
而是关于意见的整个征候
在他的遮蔽下,我们指导自己的生活:
就像他能够妨碍或者施以帮助的天气,
光荣仍旧使人骄傲,只是被发现
这更困难了,暴君在努力
让他更适合需要,却不再关心他;
他安静地舍弃我们成长和延展的
习惯,直到疲惫者
在最遥远最悲惨的公国里
感觉到他们骨子里的改变,直到孩子
欢呼,在他的小小国度里的不幸运,
在许多荒芜地,自由在那里遭排斥,
一座蜂房里的蜂蜜充满恐惧和焦虑,
现在感觉更宁静了,设法对逃离有信心,
然而,当他们躺在我们疏忽的草丛,
这么多暴露于他的鼓舞的光辉中
被长久遗忘的物体,
重新转向我们,而且更加可爱;
因为成长,曾经思考过的游戏必须停止,
些许的嘈杂不敢嘲笑,
我们装扮的鬼脸已经没有人在看。
但是他期望我们的更多,自由
就意味着孤独,他会联合
不对称的另一半,这一半
破碎于我们对于公正的意义丰富的知觉,
他会归还理智和意愿给更大者
给更小的以克制,仅仅能够运用于
枯燥的争吵,他会把
母亲情感的丰富重新归还给儿子;
但是他会让我们记住一切
以便彻夜洋溢着热情,
不只因为对他的好奇感
提供了孤独,而且
因为他需要我们的爱。睁着巨大的悲伤眼睛
他的可人的牲畜们抬头仰望,乞求我们
无言地请它们紧紧跟随:
它们是被放逐的一群,渴望在将来
生活在我们的力量中,它们也会快乐
如果被应允像他那样为启蒙的工作尽责,
甚至愿意承受我们对“犹大”的号叫,
如他所为,一切都必须有人承受。
一个理性的嗓音终归哑默,在他的坟墓之上
内心冲动的一家人在哀悼一个曾经深爱过的人;
悲哀是埃洛斯,城市的建设者,
悲哀是哭泣的烦乱的阿芙洛狄忒。
纪念W.B.叶芝
Ⅰ
他在冬天的肃杀中消失了:
溪流已经结冰,飞机场几近荒废,
雪在损伤着公共场所的雕像;
水银柱陷进这死亡一天的口中。
我们所有的仪表都同意
他死的那天黑暗而又冷酷。
远离他的疾病
狼群窜行在常绿的森林,
佃户的河流经受住时髦码头的诱惑;
通过哀悼的舌头
诗人之死被隔离在他的诗句之外。
但是对他而言,那是他作为自己的最后的下午,
一个行动着护士和流言的下午;
他躯体的各省都叛变了,
他意识的广场显得空旷,
沉默侵扰着郊区,
他的知觉之流衰退了;他成了自己的景仰者。
现在他被分散到一百座城市
被整个地交付给新奇的友爱,
发现他的快乐在另外的树木里生长
经受着一种外来的道德代码的惩罚。
一个死去的人的话语
在活着的人的腑脏中遭到修改。
但是在明天的重要性和喧嚣中
当经纪人在交易所的地板上像牲畜一样吼叫,
当穷人们还在经受着他们习以为常的苦难,
当人人都在自我的牢笼中对自由充满信心,
会有大约一千人想到这一天
就像有人在这天做过不同寻常的事情。
我们所有的仪表都同意
他死的那天黑暗而又冷酷。
Ⅱ
你像我们一样愚蠢;你的天赋却让一切幸存:
贵妇们的教堂,肉体的腐朽,
以及你本身。疯狂的爱尔兰深深地伤害着你的诗。
现在,爱尔兰的疯狂和她的天气一如既往,
因为诗不能使任何事情发生:它幸存于
自己制造的深谷,官员们
决不会到那里去干预,它从孤立和
忙于悲伤的农场流向南方,
它是我们曾经信赖并将死于其中的原始的城;
它幸免于难,是事件的一种方式,一个出口。
Ⅲ
大地啊,请接纳一位尊贵的客人:
威廉.叶芝躺下安息了。
让这爱尔兰的器皿躺下
他全部的诗情都早已耗尽。
在黑暗的梦魇中
欧罗巴的狗们叫嚣,
现存的国家还在等待,
等待在各自的憎恨中退隐;
智力所受的耻辱
从每一张人类的脸上显现,
同情的海洋安息了
在每一只眼睛里上锁并冻结。
诗人啊,要紧紧跟随
直到黑夜的渊底,
用你不受拘束的嗓音
依旧来说服我们要心怀喜悦;
凭借着诗句的耕作
把诅咒变成一座葡萄园,
在苦难的狂欢中
唱着人类的不成功之歌;
在心灵的沙漠里
让疗救的泉水开始喷涌,
在他的岁月的牢狱
教导自由的人们如何去颂扬。
王佐良译《美术馆》
关于痛苦他们总是很清楚的,
这些古典画家:他们深知它在
人心中的地;深知痛苦会产生,
当别人在吃,在开窗,或作着无聊的散步的时候;
深知当老年人热烈地、虔敬地等候
神异的降生时,总会有些孩子
并不特别想要它出现,而却在
树林边沿的池塘上溜着冰。
他们从不忘记:
即使悲惨的殉道也终归会完结
在一个角落,乱糟糟的地方,
在那里狗继续着狗的生涯,而迫害者的马
把无知的臀部在树上摩擦。
在勃鲁盖尔的“伊卡鲁斯”里,比如说;
一切是多么安闲地从那桩灾难转过脸:
农夫或许听到了堕水的声音和那绝望的呼喊,
但对于他,那不是了不得的失败;
太阳依旧照着白腿落进绿波里;
那华贵而精巧的船必曾看见
一件怪事,从天上掉下一个男童,
但他有某地要去,仍静静地航行。
(王佐良译)
1939年9月1日
刘文飞的全译本
我坐在一家下等酒吧里,
在第五十二街上,
犹豫不决,满心担忧,
那些聪明的希望吐出
这卑下的虚伪的十年:
愤怒和恐惧的电波
在这地球上光明的
和黑暗的土地上传送,
将我们的私生活扰乱;
死亡那不便提及的气味
在伤害九月的夜晚。
精湛的学问能够
揭示出全部的伤害,
从路德直到如今,
把文化逼得疯狂,
发现在林茨发生的事,
巨大的心像造就了
一个精神变态的神:
我和公众全都知道
所有学童所学的内容,
受到邪恶打击的人
定会以邪恶相报。
流亡的修昔底德知道
语言所能够道出的
关于民主的一切,
以及独裁者的欲为,
他们谈论着陈词滥调,
面对一座冷漠的坟墓;
他的书中分析过的一切,
被带走的启蒙运动,
那习惯性的疼痛,
管理不善以及悲伤:
我们全得再度忍受。
这中立的空气中,
眼瞎的摩天大楼利用
它们充足的高度宣布
集体的人的力量,
每种语言都抛出无效的
有竞争力的理由:
但谁能长久地生活
于一个欢娱的梦境;
自这镜中他们看着
帝国主义的面孔
和那国际性的错误。
酒吧里的张张面孔
墨守他们寻常的一日:
灯光必须一直照耀,
音乐必须永远演奏,
所有的人在共同密谋,
要让这个堡垒接纳
家庭里常用的家具;
以免我们知道身在何处,
迷失于有鬼的树林,
害怕黑夜的孩子们
从未有过幸福或欢欣。
最强风的军事垃圾
被重要人物们抛出
不似我们所想得粗鲁:
疯子尼任斯基关于
佳吉列夫所写的一切,
适用于正常的心灵;
每一个女人和男人
骨头里繁殖的谬误
渴求无法获得的东西,
不是普遍存在的爱,
而是孤身一人地被爱。
自那保守的黑暗
向着伦理的生活,
稠密的乘客在运动,
重复着早晨的誓言,
“我将忠实于妻子,
我将更认真地工作。”
无能的领导者也醒来,
为了继续必须的游戏:
谁能此时释放他们,
谁能够让聋子听见,
谁能够替哑巴说话?
我全部的所有是声音,
以翻开折叠的谎言,
有情有欲的普通人
大脑中浪漫的谎言,
以及权威们的谎言,
权威们的楼耸入云天:
世上没有国家这东西,
也无一人孤独地存在;
饥饿不允许选择,
无论对于公民还是警察;
我们必须相爱或者死去。
黑夜里没有设防,
我们的世界在昏睡;
然而,有斑点的各处,
灯光那讽刺的光点
在闪烁,而正义
在交换它们的消息:
我,与爱神与灰尘
在构成上一模一样,
四面八方堆积着
同样的虚无和绝望,
愿我亮起肯定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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