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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海德格尔的建筑哲学及其启示

海德格尔的建筑哲学及其启示

邓波



摘要:海德格尔关于建筑的哲学思考,有如他对技术的追问,其运思的方式同样源于其追问“是”的意义的方式。他把建造的本质理解为定居,把定居理解为人在大地上“是”的方式,归属于定居的建造以建筑物的方式聚集天、地、神、人四重整体,由此展开地点与空间、人与空间的关系。空间是建筑的主角,这是当代建筑理论界的共识。要开展建筑哲学的研究,把握建筑的本质,必须深入理解人与空间的关系。海德格尔的建筑哲学将给予我们深刻的启示。
关键词:海德格尔;建筑哲学;启示

海德格尔关于建筑的哲学思考,是在1951年在达姆斯塔特举办的“人与空间”专题会议上的演讲中表达出来的,该演讲稿收入海德格尔文集《演讲与论文集》(1954年)。在中国,建筑学界比哲学界较早关注海德格尔的建筑哲学思想,1992年第47期《建筑师》杂志以“建•居•思”的译文标题(陈伯冲译)刊登了该演讲稿全文,引起了建筑学界较为广泛兴趣,由于专业的隔亥和海德格尔独特的思维、行文方式,多数人称该文费解难懂,但又绕有兴趣。在哲学界,1996年以“筑•居•思”的译文标题全文收入上海三联书店出版的《海德格尔选集》(孙周兴选编),但没有引起哲学界的研讨。
在中国当今大兴土木的建设时期,问题种种,确实需要从哲学的层次来思考和探讨建筑及其本质,不仅具有理论意义,更具有现实的价值。笔者从1992年起为建筑学硕士生开设了“建筑哲学”课程,十余年来的教研体验,深感海德格尔建筑哲学思想的深刻。“建•居•思”虽然是一篇短文,但是对于解读海德格尔建筑哲学的基本思想,对于建构我们自己的建筑哲学,都不无启示。

一般认为,海德格尔的哲学研究,以《关于人道主人的书信》为标志分为前后两个时期。其前期哲学以《存在与时间》为代表,而其后期哲学则以《关于人道主人的书信》为纲领。人与“是”的关系是海德格尔思想贯穿前后期的主线,海德格尔的前期思想,主要是通过对人如何去“是”,即此在的生存状态分析,去探讨人“是”的意义的,人是被思考的主角;在其后期思想中,“是”变成了主角,人与“是”的主次关系发生了颠倒,人从属于“是”,人的各种活动都被海德格尔看成是“是”的天道的展现。无论是对语言、诗歌、艺术,还是对物、建筑、科学、技术等等,都是从“是”的天道的展现这一视域来展开思索的。虽然他的思想在前后期确实发生了转折,但一些最基本的观点,如“是”的基本意义是显现,人具有对“是”即天道的领悟能力等等,都始终保持不变,因此,转折仅意味着其前后期研究的重点发生了变化,唯独把它们看成是一体的东西,才能从整体上理解海德格尔哲学。本文企图在海德格尔后期思想的视域中来解读和阐发他的建筑哲学思想。
一、对目的-手段图式的批判:海德格尔首先从“建造”与“定居”的语用分析入手。在流行的用法中,“定居”是目的,“建造”是手段,两者是处于目的-手段关系中的两种分离的活动。这种从表象上看似正确的图式,实际上掩蔽了“定居”与“建造”的本质关系。那么两者的本质关系是什么呢?海德格尔如是说:“因为建造不只是获得定居的手段和途径,建造本身己经是定居。谁向我们道出此点的呢?究竟谁给我们一个尺度,让我们去测度定居和建造的本质呢?”「1」
二、词源学的考证:海德格尔认为,如果我们尊敬语言的本性,语言可以向我们道说出事物的本质。那么,什么是语言的本质呢?在《关于人道主人的书信》一文中,海德格尔这样说:“语言在其本质深处并不是一个有机体的吐白,也不是一个生物的表述。因此语言绝不能从字形性质方面来适合其本质地加以思维,也许连从意义性质方面都不能适合其本质地加以思维。语言是存在本身的又澄明又隐蔽着的到来。”「2」“在其本质上,语言既不是人的表达也不是人的活动,语言在说着”「3」“人的所作所为俨然是语言的构成者和主人,而实际上,语言才是人的主人。”「4」 语言在“说”,“说”又是什么意思呢?“说”“也许就与让显现和让闪亮意义上的显示相同;但让显现和让闪亮乃以暗示方式进行。”「5」因此,通过词源学的考证,古老的语言会将被现代流行用语掩蔽着的事物的本质道说显现出来。海德格尔通过对古高地德语的考证指出:建造(buan)的意思就是定居(wohnen),定居意指持留、逗留。作为动词的建造也即定居的真正意义对我们现代人来说已经失落了,把建造作为手段掩蔽了其作为定居的真正含义。
三、建造即定居乃是人的存在方式:建造作为定居反过来进一步道说出定居的本质及范围,“建造,buan,bhu,beo,也就是我们德语中的‘是’(bin)( 相当于英语中的to be,笔者加),如在下列说法中:我是(ich bin),你是(du bist),和命令式bis,sei。那么,何谓‘我是’?含有‘是’(bin) 的意思的古词bauen给出回答:‘我是’、‘你是’意味着‘我居住’、‘你居住’。我是和你是的方式,即我们人据以在大地上存在的方式,乃是Buan,即居住。所谓人存在,也就是作为终有一死者在大地上存在,也意味着:居住。”「6」古德语bauen同时还具有爱护和保养(如耕种田地,养植葡萄等) 的含义,因此,建造作为人的存在方式以两种具体方式显现出来:作为爱护、保养的建造和作为营建、制造的建造。海德格尔认为长期以来人们仅仅取建造的营建、制造之意来思考建筑,把建筑、建造作为手段来思考建筑的本质,而建造即定居乃是人的生存方式这一重要的思想却被掩蔽、遗忘。倾听语言寂静的、原初的呼唤,把被掩蔽、被遗忘的事物之“是”的本质重新唤醒,这是海德格尔运思的基本思路。无论是对诗歌、艺术、建筑,还是对技术等等,都是在这种思维策略下进行的。
四、建造以物的方式聚集天、地、神、人四重整体:既然建造本身就是定居,那么我们不是因为建造才定居,而是因定居才建造。定居作为持留,在古萨克逊语(wuon)和哥特语(wunian)中,还有带来和平、保持在和平中等等之意,和平(Friede)又意指自由(Frye),而自由意味着防止损害和危险,即意味着保护,自由的真正意思就是保护,与建造具有的爱护、保养之意相近。“真正的保护是某种积极的事情,它发生在我们事先保留某物的本质的时候,在我们特别地把某物隐回到它的本质之中的时候。定居,即带来和平,意味着:始终处于自由之中,这种自由把一切保护在其本质之中。定居的基本特征就是这种保护。它贯通定居的整个范围。一当我们考虑到,人的存在基于定居,且是作为终有一死者逗留在大地上,……但‘在大地上’就意味着‘在天空下’。 两者一道意指‘在神面前持留’, 并且包含着一种‘进入人的并存的归属’。从一种原始的统一性而来,天、地、神、人‘四方’归于一体。”「7」人通过定居在这四重整体之中“是”着:拯救大地、接纳苍天、期待诸神、关怀人性。人以定居的方式保护着四重整体,让四者按其本性、本质去“是”,去显现,并聚集在定居之中。那么人如何实现这种保护呢?海德格尔进而认为建造或定居以在物中逗留的方式来实现这种保护。“在物那里的逗留乃是在四重整体中的四重逗留一向得以一体地实现的唯一方式。定居通过把四重整体的本质带入物中而保护着四重整体。”「8」
我们进一步要问:什么是海德格尔的物呢?物之为物的追问是物在其“是”的过程中显突出来的,它既不同于科学认识的对象---客观事物,也不同于传统唯物主义哲学中物质、物自体或者传统唯心主义哲学中物是心灵、感觉的构造,它是在现象学“显现”的意义上来探讨物之为物的。“显突”就是“是”,“显突出来者”称之为物。在古希腊人看来,“是”就是logos,它的意思是“汇集”,古高地德语“物”这个词也意味着“聚集”,物之为物,正是聚集多方面的因素于一体而得以“显突”出来。海德格尔以壶为例,对壶这一物作了现象学的描述,由此揭明在物之为物的“是”之过程中,聚集涉及的四大基本因素:这就是天、地、神、人。它们四者之间相互映射,由此构成世界的四重整体结构。“天、地、神、人之纯一性的居有着的映射游戏,我们称之为世界。……物是从世界之映射游戏的环化中生成、发生的。……唯有作为终有一死者的人才定居着通达作为世界的世界。唯从世界中结合自身者,终成一物。”「9」建造即定居以建筑物的方式聚集天、地、神、人四为一体,反过来说,只有当建造以人“是”的方式去展开营建,并能聚集和庇护四重整体时,营建的结果才能成为本质意义上的建筑物,即建筑物之为建筑物。中国的《黄帝宅经》也表述过与此相近的思想:“宅者,人之本。人因宅而立,宅因人得存。人宅相扶,感通天地。”「10」
五、地点与空间:海德格尔在以上四点中,从理论上澄清了建造的本质,但仅仅如此,还没有揭明建造究竟以何种方式来达到定居,或者我们要问:建筑物究竟以何种具体的方式来聚集天、地、神、人四为一体的呢?海德格尔以桥作为反思的样本,对桥这一建筑物所聚集的方方面面进行了现象学描述。“桥以这样的方式聚集四位一体以至于它允许为之有一场地(site),但是只有那些自己本身就是一种地点(location)的东西,才能使一场地成为空间(space)。地点,在桥出现在那里之前并不存在。……所以,不是桥预先达到一个地点然后矗立在那里;相反,是因为桥才使一个地点显现出来。「11」桥以这样的一种方式聚集,即让四重整体具有场地,构成地点、道路,并由地点开放出空间。空间(Raum)一词按其古老的意义是:为定居和宿营而清理空出的地方。空间本质上乃是被设置的东西,被释放到其边界中的东西。边界不是事物的终止,而是事物赖以开始其本质的那个东西。作为地点而提供一个场地的那些物,称之为建筑物,它通过营建、制造而生产出来,正如建筑理论家格里戈蒂所说:“当在建筑地点放下第一块基石的时候,就改变了地点的意义,使之变成了建筑。”「12」在建筑物即作为地点的物的本质中包含着地点与空间、人与空间的关系。空间是从地点,而不是从空无中获得其存在的,建筑物所提供的空间包含着距离它远近不同各种场地,这些场地与它之间存在可测量的距离即间隔,但是当我们仅从这可测量的间隔来规定空间时,甚至进而把作为间隔的空间抽象为长、宽、高三维数学关系(欧几里德几何空间)并可由代数来加以计算时,本来从地点源起具体空间就转变成了数学抽象空间。如果从这种具有普适性的数学抽象空间出发来考虑建筑空间营造的本质,那么这个意义上的空间就丧失了地点、场地、本质意义上的建筑物,也即丧失了天、地、神、人的聚集,丧失了人的定居。因此,地点与空间的关系是不能颠倒的:不能从数学、物理等抽象空间中产生出地点,只能从地点产生出具体空间(它包含着抽象空间),即以地点设置空间的方式,建造才能达到定居。在海德格尔生活的时代,正是现代主义建筑思潮高涨的时期,现代主义建筑大师勒•柯布西耶宣称:“设计与写作一样,应该建立在科学和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法则中。……这个法则就好象物理学和生物学一样。”「13」“工程师造出了建筑,因为他们采用了数学计算,那是从自然法则中推导出来的。”「14」 正如现代物理学把自然数学化为动力学方程从而使自然丧失其丰富性、神秘性一样,海德格尔对现代建筑的这种做法表现出深深的忧虑。
六、人与空间:“说到人和空间,这听来就好像人站在一边,而空间站在另一边似的。但实际上,空间决不是人的对立面。空间既不是一个外在的对象,也不是一种内在的体验。并不是有人,此外还有空间。”「15」“如果把空间降格为客观存在的话,人类甚至不可能找到自己在世界上的位置。……也就是这个世界就会变成不适合定居的地方”「16」那么什么是空间的本质特性呢?语言告诉我们:空间之空间化意味着开垦、拓荒,为人的定居带来自由和敞开之境,它乃是地点的开放,它以容纳和安置两种方式设置空间,容纳和安置四重整体,而空间本身在其本质整体中并不运动,它在寂静中宁息。我们在此对寂静的空间已不能作更多的思索了。“当我说‘一个人’并且以这个词来思考那个以人的方式存在---也即定居---的东西时,我用‘人’这个名称已经命名了那种在寓于物的四重整体中的逗留。即便当我们与那些并不在可把捉的近处存在的物发生关系时,我们也在物本身那里逗留了。……具体空间以及与具体空间相随而来的抽象空间,总是已经被设置于终有一死者的逗留之中了。……终有一死者在定居之际根据他们在物和地点那里的逗留而经受着具体空间。而且,只是因为终有一死者依其本质经受着具体空间,他们才能穿行于具体空间之中。……我们始终是这样穿行于空间的,即:我们通过不断地在远远近近的地点和物那里的逗留而已经承受着具体空间。”「17」“在物那里逗留”,即意味着与物(即地点)打交道,意味着人与物之间的相互作用。如果说海德格尔在地点与空间的论述中强调了物(即地点) 与空间产生的关系,那么在此他企图从人与物打交道的方式来论述人与空间的关系。海德格尔在 《存在与时间》中认为,我们平常对空间的感知是从参与各种活动中得到的。首先而且大部分时间,我们的身体,尤其是在移动时,是感知空间的媒介。比如对道路的感知是从我们在路上行走得到的,对大山的感知是从爬山中得到的,对桥梁的感知是从过桥中得到的,即在人与物打交道的活动过程中通过应手状态与显现状态两个基本层次来展开人与空间的关系。人与空间的关系是在人与物打交道的现实行动中也即在定居中产生的,这种关系首先不是一种观念性的或内在体验性的,相反,观念的、内在体验的、甚至反思的关系都不能离开现实行动的关系,并以之为前提。“当我们像通常所说的那样反思自己时,我们从物而来返回到自己那里,而又没有放弃在物那里的逗留。……唯当这种逗留已经规定着人的存在,我们所寓存的那些物才能不向我们招呼,才能与我们无所关涉。” 即空间在寂静宁息中自然到来。“人与地点的关联,以及通过地点而达到的人与空间关联,乃基于定居之中。人与空间的关系无非是从根本得到思考的定居。”「18」
七、建造与技术:在通常的看法中,建造是营建、制造建筑物的生产活动,这种生产活动的结果就是完成了的建筑物。海德格尔认为这样看仅仅抓住了某些正确的东西,并没有触及这种生产的本质。那么这种生产的本质是什么呢?海德格尔再一次借助词源学的考证:在古希腊语中,“生产”一词叫做tikto,它与“技术”(techne)一词同义,对希腊人来说,“技术”意思既不是艺术,也不是手工艺,而是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让某物作为此物或彼物进入在场者中显现出来。也就是说,“生产”或“技术”的意思是“让显现”。这层意思自古以来就遮蔽在建筑营造法之中,在现代技术中遮蔽得更深。因此,海德格尔认为:后世把techne译为技术,并仅从狭义的营造、制造方面去规定技术,那么“无论是根据建筑艺术,还是根据结构工程,还是根据两者的简单结合,我们都不能充分思考建造生产的本质。”「19」为什么呢?因为:(1)在传统建筑中,建造生产主要是从艺术创作来考虑的,这种审美式的显现在某种程度上遮蔽着建造的本质;(2)而在现代建筑中,建造生产则主要按照工业化、技术化,甚至标准化的方式进行,建筑从结构、功能到风格形式,从设计、施工到使用,都全面被现代技术渗透。海德格尔认为现代技术的本质是“座架”(Ge-Stell),它以挑战、促逼、订制、规程、校准的方式把自然与人都摆置在其中,转化为“持存物”。但是在这种“座架”的本质中却隐藏着危险:“作为命运,座架指引着那种具有订造方式的解蔽。这种订造占统治地位之处,它便驱除任何另一种解蔽的可能性。……对人类的威胁不只来自可能有致命作用的技术机械和装置。真正的威胁已经在人的本质处触动了人类,座架之统治地位咄咄逼人,带着一种可能性,即:人类也许已经不得进入一种更为原始的解蔽而逗留,并从而去经验一种更原始的真理的呼声了。”「20」技术把其座架本质带给建造生产,导致建筑的座架化,同样也会把危险带给建造,如果是这样的话,建造便不能成就物,不能聚集四重整体,不能构成人的“是”,即人不能定居,沉入无家可归的状态。这是对建造的背叛。海德格尔进而认为:建造生产其本质是有所带出的生产:这种生产“带来四重整体,使之进入物中,……并且带出作为一个地点的物,使之进入已经在场者之中---后者现在才通过这个地点而被设置了空间。”「21」海德格尔用两百多年前德国黑森林里的农舍象征他的定居理想,并不是主张我们要回到过去,回到前现代技术的时代,而是强调建造只有沿着人“是”之路,即定居之路去展开,而不是仅仅沿着技术之路去展现,危险才能得到拯救。
八、建造与思想:思想同建造一样,以自己的方式归属于定居,即思想的本质也是人的“是”之方式。海德格尔认为,长期以来,建筑界与思想界各自为阵、各搞一套,互不往来、互不倾听、互不理会。这种分离的状态是不能真正实现定居的。既然两者本质上都同属于定居,都是定居不可或缺的具体方式,思想与建造的对话就是可能的。当我们从哲学上去思考了建造即定居的本质之后,需进一步来思考定居的现状:“在我们这个令人忧虑的时代里,定居的状态又如何?所到之处,人们都在凿凿有据地谈论住房困难。不仅谈谈而已,人们也在出力。人们试图通过筹措住房、促进房屋建设、规划整个建筑业,来排除这种困难。不管住房短缺多么艰难恶劣,多么棘手逼人,定居的真正困境都并不只在于住房匮乏。真正的居住困境也比世界战争和毁灭事件更古老,也比地球上的人口增长和劳工状况更古老。真正的定居困境乃在于:终有一死者总是重新去寻求定居的本质,他们必须首先学会定居。倘若人的无家可归状态就在于人还根本没有把真正的定居困境当作困境来思考,那又如何呢?可是,一旦人去思考无家可归状态,它就已经不再是什么不幸了。”「22」海德格尔该次演讲的听众主要是建筑师,他们大多数人都接受海德格尔的上述观点,当时正值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不久,由于战争的破坏,欧洲房屋严重匮乏,在这样的情况下,海德格尔的建筑哲学思想能够得到建筑师们的普遍赞同,可见其思想的深刻。“正确思之并且好好牢记,这种无家可归状态乃是把终有一死者唤入定居中的唯一呼声。”「23」如何回应这一呼唤呢?我们必须因定居而思考,因定居而建造。

在解读和诠释了海德格尔深刻的建筑哲学思想之后,它给予我们什么样的启示呢?在笔者看来,至少有三个方面值得注意:
首先,海德格尔从哲学的视野去思考建筑,特别是把现象学的方法带入建筑理论的研究,可以说开启了西方人文主义建筑学和建筑现象学,形成了后现代建筑理论的现象学模式。「24」许多建筑师、建筑理论家、许多哲学家都参与到建筑现象学的研究中来,国外甚至形成了建筑师与哲学家之间的联盟。如诺伯格-舒尔兹、霍尔、帕拉斯马斯、佩雷兹-戈麦兹、卡斯腾-哈里斯、安藤忠雄、费劳等等,他们沿着海德格尔建筑哲学的思想之路,借助现象学的方法,具体深入地研究了人与空间、人与自然、人与建筑等各方面的关系,极大地推动了人对建筑空间丰富性的理解,在理论上和实践上都产生了广泛的影响,成为后现代主义建筑重要的理论基础。在中国大规模建设时期,建筑业、建筑界都存在着许许多多的问题,而我们的建筑界与思想界仍处老死不相往来的分离状态,建筑现象学乃至于建筑哲学的研究几乎处于空白的境地。这种状况不能再继续下去了,从哲学上来思考我们建设中的问题、定居的困境,建立我们自己的建筑哲学,已经刻不容缓。
第二、建筑的主角是空间,它根源于人生存的空间性需求,它构造着人类的生存方式。但是我们往往仅从手段的立场出发,或者仅从建筑实体物理的、数学的、技术的、工程结构的、纯粹客体的角度,或者仅从形式的、装饰的、审美的主体角度,或者仅从实用的、功能的、工具的、经济的社会角度去理解和建造建筑空间,都不能将它们统摄在人的生存方式、人的定居的整体之中,这种做法在相当的程度上都源于我们对建筑定居本质的盲视。海德格尔从人的定居、人的生活行为出发,来思索建筑空间的产生和构造,为我们提供了一条以人为本、人宅相扶的重要思路。
第三、在海德格尔发表该演讲的那个时代(上个世纪五十年代),他已经看到了唯技术主义的问题与危险。在技术的负效应日趋明显,资源、环境问题日益严重的当代,从天、地、神、人四重整体来规定建造的整体和谐观,更是显其难能可贵。海德格尔作为现代技术的批判者,并不是一个单纯的反技术者,他并不像浪漫主义者卢梭那样,主张人类回到过去。哪里有危险,哪里就有拯救。技术既是使人类陷入危险的力量,同样也是人类得救的力量,这不仅意味着作为座架的技术之危险警醒着人类,更意味着现代技术如何成为顺应天道解蔽而又无遮蔽的展现。在技术更为迅速发展的当代,如何把技术、把建造纳入人的定居也即人“是”的方式之中,真正形成人与自然、人与社会的整体和谐并持续发展的观念,是当今技术哲学、建筑哲学不可回避的任务。

参考文献
「1」、「4」、「6」、「7」、「8」、「15」、「17」、「18」、「19」、「21」、「22」、「23」海德格尔:“筑•居•思”《海德格尔选集》,p.1189,p.1190,p.1192,p.1194,p.1199,p.1200,p.1202,p.1204,上海三联书店,1996年。说明一点,为了便于与建筑界的交流,笔者将孙周兴先生翻译的“筑造”改为“建造”,“栖居”改为“定居”,“位置”改为“地点”,“诸空间” 改为“具体空间”,“这个”空间改为“抽象空间”,保持与陈伯冲译文的一致。
「2」海德格尔:“关于人道主人的书信”《海德格尔选集》,p.371,上海三联书店,1996年。
「3」海德格尔:“语言”,p.197,转引俞宣孟《现代西方的超越思考》上海人民出版社,1989年。
「5」海德格尔:“从一次关于语言的对话而来”《海德格尔选集》,p.1052,上海三联书店,1996年。
「9」海德格尔:“物”《海德格尔选集》,p.1180,p.1183,上海三联书店,1996年。
「10」、「14」、转引:赵鑫珊著《建筑是首哲理诗》,卷首语,p.469,百花文艺出版社,1998年。
「11」海德格尔:“建•居•思”《建筑师》,陈伯冲译,p.84,第47期,1995年。
「12」、「13」、「24」王受之著《世界现代建筑史》,p.337,p.148,p.320,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1999年。
「16」、卡斯腾-哈里斯《建筑的伦理功能》,p.172,华夏出版社,2001年。
「20」、海德格尔:“技术的追问”《海德格尔选集》,p.945-p.946,上海三联书店,1996年。
Heidegger’ Philosophy of Architecture and Its Inspiration
DENG Bo
(Humaninities & Social Science School,Xi'an University of Architecture of Technology, Xi'an 710055,China)
Abstract: Heidegger’s manner of philosophical thinking about architecture , as that he applied in the question concerning about technology , is originated from the manner he used to investigate the meaning of being . The essence of building was understood as dwelling and dwelling as the manner in which we human are on the earth . The building that belongs to dwelling , signified by buildings ,gathers to itself in its own way earth and sky , divinities and mortals . From there the relation between location and space , between man and space ,are unfolded . It is broadly accepted by contemporary architecture circle that space is the main topic of architecture . In order to prompt the research works of philosophy of architecture , the relation between man and space has to be thoroughly comprehend and Heidgger’s philosophy of archtecture shall offer our profound inspiration .
Key words: Heidegger;the philosophy of archtecture; inspiration
[作者简介] 邓 波(1963- ),男,贵州贵阳人,西安建筑科技大学人文社会科学学院副教授;主要从事技术哲学、技术创新、建筑哲学等方面的研究。
(原载《自然辩证法研究》2003年第12期)





我只知道自己一无所知。
2005-9-6 08:11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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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高靖生:世界与大地 ――海德格尔艺术哲学的核心概念

  高靖生:世界与大地 ――海德格尔艺术哲学的核心概念


作者:高靖生

摘要:世界与大地一显一隐,一开放一锁闭,它们的统一构成作品自足体宁静的自持;作品的两大特点是建立一个世界和制造大地;世界和大地的争执以及这种争执进入澄明与遮蔽的争执中的实现从而使真理在作品中出现并自持;从世界与大地的关系及相向运动可以得出艺术的本质。

关键词:世界 大地 争执 真理

一、

“世界”(Welt)与“大地”(Erde)是海德格尔艺术哲学中的一对核心概念,它是海德格尔对“生存空间”的双重建构,这种建构后来发展成为“天、地、神、人”的四重建构。海德格尔认为,世界与大地的对抗与统一构成了艺术作品,而后者是世界与大地的承受者与体现者,只有从艺术作品入手,才能对实现对二者的解蔽。但艺术作品之为艺术作品是归于“无”的。因此我们无法直接找到艺术作品的作品存在,而须从作品最直接的现实性――物因素――入手。在分析了传统的物的概念以后,发现那不过是对物的扰乱而不能给人以存在意义上的物的概念,它无非是人们将制作器具的过程强加到物上去罢了,但是这却给我们以启示。器具,它具有物因素,但不具有物的自身构形的特性,因此它不是纯然物;它也和作品一样是被制作存在,但又不具有作品的自持。因此在纯然的物与作品之间它是一个处于中间地位的存在者。也许能从器具入手来分析作品中的世界与大地。而且,事实证明,在海德格尔对凡?高的一幅画《农鞋》的分析中:“通过这一幅作品,也只有在这幅作品中,器具的器具存在才专门露出了真相”。1)

然而——从鞋具磨损的内部那黑洞洞的敞口中,凝聚着劳动步履的艰辛。这硬梆梆、沉甸甸的破旧农鞋里,聚积着那寒风陡峭中迈动在一望无际的永远单调的田垅上的步履的坚韧和滞缓。鞋皮上沾着湿润而肥沃的泥土。暮色降临,这双鞋底在田野小径上踽踽而行。在这鞋具里,回响着大地无声的召唤,显示着大地对成熟的谷物的宁静的馈赠,表征着大地在冬闲的荒芜田野里朦胧的冬冥。这器具浸透着对面包的稳定性的无怨无艾的焦虑,以及那战胜了贫困的无言的喜悦,隐含着分娩阵痛时的哆嗦,死亡逼近时的战栗。这器具归属于大地,它在农妇的世界里得到保存。正是由于这种保存的归属关系,器具本身才得以出现而自持,保持着原样。2)

“器具之器具存在”在这一幅画中达到它的无蔽状态,即“器具之本质存在的充实”3)充分显露出来,这种充实海德格尔称为“可靠性”(Verl?sslichkeit)。可靠性是“器具之器具存在”的根据,“凭借可靠性,这器具把农妇置入大地的无声的召唤之中,凭借可靠性,农妇才把握了她的世界。世界和大地为她而存在,为伴随着她的存在方式的一切而存在,但只是在器具中而存在……可靠性才给这单朴的世界带来安全,保证了大地无限延展的自由。”4)那么,这种“可靠性”究竟指的是什么呢?“农妇劳动时对鞋想得越少,看得越少,对他们的意识越模糊,它们的存在也就益发真实。”在农妇这里,物本身并不显露出来,因为它已被有用性所遮蔽。5)这就是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里讲的“上手状态”:“每一场所先行上到手头的状态是上手事物的存在,它在一种更源始的意义上具有熟悉而不触目的性质。”6)可是,在我们对作品的观照中却不是这样,当人远离了现实于目前的、感性上手的事物即“意义”的“世界”,而沉入那种“非意义”中去,沉入那人与物交相一体的整体中去,器具的器具存在便更加真实了。但是这里所说的“非意义”并不是“没意义”,可以说是一种“无意义的意义”,也就是海德格尔所言的“大地”。因此,“可靠性”指的是器具不断地沉潜于大地、向大地的归属性。在这种归属中,农妇才得以把握她的世界及大地的意义。世界与大地在这里得以呈现它们自己:世界是显露出的意义领域,而大地则是凭借可靠性得以归属之“非意义”所在。在如此这般对这幅画的分析中,世界与大地的关系及它们处于相互联系中的特征得以向世人开放:

“这个建筑作品阒然无声地屹立于岩地上。作品的这一屹立道出了岩石那种笨拙而无所促迫的承受的幽秘。……它却使得白昼的光明、天空的辽阔、夜的幽暗显露出来。……同时也照亮了人赖以筑居的东西。我们称之为大地(Erde)。……大地是一切涌现者的返身隐匿之所,并且是作为这样一种涌现把一切涌现者返身隐匿起来。”7)大地与世界的动态平衡构成一个完整的、自足的系统――作品。大地是沉寂的、封闭的、收敛的,“大地的本质就是蛇那种无所迫促的仪态和自行锁闭……”8)在其自行锁闭中有一种无限丰富的可能性。而世界则是开放的、外露的、展现的,它总是在不断的向外开放中制造出意义来。“世界和大地本质上彼此有别,但却相依为命。” 9)二者之间构成一种类似“在场”与“不在场”的关系。作为意义的世界呈现在人的感性视域中,为人所把握;在这种“在场”的意义之后却蕴含着“不在场”的无限可能性,它作为“在场”的基座、背景而存在。这种“非意义的意义”是不断生成、不断聚积的。大地与世界,一隐一显,作为一个自我完形的作品的源始要素,它们均反映出整体的面貌与意义。反映,指的是“联系”、“作用”、与“影响”。世界是“隐”着的大地的现实性,大地是“显”着的世界的“支架”与“底座”。

但世界与大地不是静态的,它们处在不断的“生发”当中。“神庙作品阒然无声地开启着世界。”10)“开启”出来的世界是历史性的此在的时间与空间结构,“神庙的坚固耸立使得不可见的大气空间昭然若揭了”11)在开启中显示出隐藏的大地的意义,“当一个世界开启出来,大地了耸然突现”,12)“世界建基于大地,大地通过世界而涌现出来,”13)世界立身于大地之上,以大地为基,而大地通过世界而得以显示、开放出来获得自身那种“非意义的意义”并且在同时将世界重又置回大地之中,从而“神庙作品阒然无声地开启着世界。同时把这世界重又置回到大地之中。如此这般,大地本身才作为家园般的基地而露面。”14)世界与大地之间相互生成、“相依为命”,世界须得立身于大地之上才能达于显现,大地也总是力图通过世界而显露出来。正是由于有这种关系,人便让作品成为作品,这种“让……”的结构中,因为有了人的参与,使存在者得以成为存在者,这样,人就具有了世界与大地,而与人无关的自然物如石头是没有世界的。

在海德格尔看来,人与世界和大地共同处于一个宇宙系统——无(Nichts)——中,作为这个无限系统的一个网点而发生作用,它们之间并不是主体与客体的关系,后者不是作为前者的认识对象,而是相互影响的平等关系,因此不能用日常语言逻辑来对后者进行规定,如果真要使它们入于无蔽,只能运用“诗”,所以,它们之间的关系与其说是认识还不如说是“领悟”与“体验”。

二、

作品作为世界与大地的承载者,那么“建立一个世界和造大地,乃是作品之作品存在的两个基本特征。”15)为实现作品之存在,作品是而且必须是建立一个世界制造大地,但是,建立不再是纯然的设置意义上的建立,而是“奉献和赞美意义上的树立”,建立是把作为指引原则的公正性开示出来。海德格尔认为,在这种建立之中,神圣的东西(das Heilige)以神圣的名义作为神圣被开启出来了,或者说神被召唤现身于在场的敞开中,“这部作品使得神本身现身在场,因而就是(ist)神本身。”16)在建立一个世界时,存在者的存在就被开启出来,作为存在的存在者现身到场并以神的名义在尊严和光辉中现身在场,因为“……在此意义上,奉献就是神圣之献祭(heiligen)。赞美属于奉献,它是对神的尊严和光辉的颂扬。尊严和光辉并非神之外和神之后的特性,不如说,神就在尊严中,在光辉中现身在场。”17)

“作品存在就是建立一个世界。” 18)对于所建立的这个世界,我们能感受它,描述它,但是不能以规定性的思维给它划定一个框框,因为“世界并非现存的可数或不可数的、熟悉或不熟悉的物的纯然聚合。但世界也不是加上了我们对这些物之总和表象的框架。”世界虽然有物的因素,但不纯然是物的因素,也不是人从感觉出发所规定的那些范围,那么,世界是什么?诚如海氏所说:“这里绝没有想要解开这个谜。我们的任务在于认识这个谜。”19)他所说的“解开这个谜”是从认识论的意义上使用的,意为用“日常语言”来对之进行强制性的规定,而“认识这个谜”,则是从存在论上来说的,指的是让这个谜的存在自行显示出来。那么,在作品中,世界是怎样能自行显露的呢?那就是要求“世界世界化”,20)让世界自成其为世界,海德格尔反对传统的主客二分方法,主张“诗意的思”,因而不能从日常意义上来理解这些说法,要将它们置入存在论的视野中去。世界世界化是让世界的存在自行展露出来而入于敞开领域中从而到场,让世界是并进而将自身置回大地之是而获得坚实性。因而世界在这里就不是作为对象而存在。所以,“一块石头是无世界的。植物和动物同样没有世界。与此相反,农妇却有一个世界,因为她居留于存在者之敞开领域中……”21)石头可以作为对象而存在,但是它不具有世界,因为它不居留于存在者之敞开领域中,世界是不能作为对象存在的,相反,农妇却具有世界,因为她居留于存在者之敞开领域中。作品建立一个世界,就是让存在者之存在自行敞亮、显露,“开放敞开领域之自由并且在其结构中设置这种自由。”22)

作品存在的另一个特性是制造大地。海德格尔对比了一般器具的制造和作品的制作:如果用一块石头制作一把石斧,石头就消失在石斧的有用性即其器具存在中。而且,这种质料愈是优良愈是适宜,它也就愈无抵抗地消失在器具的器具存在中。但是作品却非如此,“而与此相反,神庙作品由于建立一个世界,它并没有使质料消失,倒是才使质料出现,而且使它出现在作品的世界的敞开领域之中:岩石能够承载和持守,并因而才成其为岩石;金属闪烁,颜料发光,声音朗朗可听,词语得以言说。所有这一切得以出现,都有是由于作品把自身置回到石头的硕大和沉重、木头的坚硬和韧性、金属的刚硬和光泽、颜料的明暗、声音的音调和词语的命名力量之中。”23)海德格尔认为,作品在建立一个世界的同时制造大地,世界与大地作为一个作品的两个方面,相互联系、作用、影响,从而在自身内反映着对方,“由于建立一个世界,作品制造大地”,24)制造大地就是将自身“置回”,作品自身的回归使大地得以出现,大地就是作品的回归之处。“制造”也不是指的对象性的对事物的加工制作,而是“作品把大地本侧面挪入一个世界的敞开领域中,并使之保持于其中。”25)制造大地就是“把作为自行锁闭者的大地带入敞开领域之中”。26)因此,海德格尔说:“作品让大地成为大地”(Das Werk l?sst die Erde eine Erde sein)。27)

建立一个世界和制造大地,是作品的两大特征,从本质上说也就是作品的完成。由于建立一个世界,使存在者的存在敞开出来,在这种敞开的光亮中,一切存在者是其所是,同时作品又制造大地,虽然它是锁闭、遮盖的,但却并非单一、僵固的遮盖,它自身自行展开为质朴方式、形态的无限丰富的可能,从而雕塑家从不消耗石头,画家也从不消耗颜料——除非出现败作,“虽然诗人也使用词语,但不像通讲话和书写的人们那样必须消耗词语,倒不如说,词语经由诗人的使用,才成为并保持为词语。”28)这也就是艺术家不同于工匠——艺术家的存在的意义所在。

三、

建立一个世界并制造大地在作品中是一种发生(Geschehen),这发生不是宁静的,“世界立身于大地,在这种立身中,世界力图超升于大地,世界不能容忍任何锁闭,因为它是自行公开的东西。但大地是庇护者,它总是倾向于把世界摄入它自身并扣留在它自身之中。”29)据此,海德格尔认为世界与大地是对立的,方向相反的,在这种对立面中包含了自向的运动。但作品是宁静的,它不呈现出某种分离——无论在存在者还是存在的意义上,这是为什么呢?海德格尔认为,“要是宁静中包含运动,那么就会有一种宁静,它是运动的内在聚合,也就是最高的动荡状态——假设这种运动方式要求这种宁静的话。而自持的作品就具有这种宁静。因此,当我们成功地在整体上把握了作品存在中的发生的运动状态,我们就切近于这种宁静了。”30)作品的这种宁静其实是作品内在因素运动的一种极端状况,要切近于自持的作品的宁静,就必须把握作品存在中的发生的运动状态。然而,建立世界和制造大地在作品本身中显示出何种关系?

世界与大地是对立的,这种对立是一种争执(Streit)当然,海德格尔并非在分歧、争辩的意义上使用这个词,而是要清除这种意义而进入本质性的争执中使双方相互进入其本质的自我确立之中,并进而投入其本己存在之渊源的遮蔽了的源始性之中。二者的争执是:“在争执中,一方超出自身包含着另一方。争执于是总是愈演愈烈,愈来愈成为争执本身。争执愈强烈地独自夸张自身,争执者也就愈加不屈不挠纵身于质朴的恰如其分的亲密性(Innigkeit)之中。”31)由于这种争执中的自我超出并包对方的特点,大地无法离开世界所敞开的领域,因为大地本身是在其自行锁闭的被解放的活动中显现的。而世界也不能离开大地而独自成其存在,因为它的一切根本的境地和道路都建基于一个坚固的基础——大地——之上。

在大地与世界争执背后,还有一种更为源始的争执即澄明与遮蔽的争执,有人将其表为:

澄明
存在之真理(源始争执)——
遮蔽

世界(敞开)
存在者之真理(争执) ——
大地(锁闭)32)

这并不是说,世界便是澄明,大地便是遮蔽,而是说,在存在的争执中出现了一个敞开的处所,有一种澄明在其中,但这个敞开处所并非存在者包围下的一个舞台,这种澄明,如同那个我们不可认识、不可言说的无(Nichts)一样,每时、每处周流不息地围绕一切存在者在运行。它不同于柏拉图所说的“理念”之处在于前者不追求同一性,是一种“无底之底”,而后者则力图探求万物背后的统一性。前者立足于生活而不追求超验,因此无限丰富,充满活力。“唯当存在者站进和出离这种澄明的光亮之际,存在者而存在。唯这种澄明才允诺并且保证我们人通达非人的存在者,走向我们本身所是的存在者。由于这种澄明,存在者才在确定的和不确定的程度上是无蔽的。”33)即言,当存在者之争执即世界和大地的争执进入这种澄明之际,人才能是其所是,存在者之存在才被无所促迫地涌现出来,入于无蔽之中。那么,这个敞开领域的敞开究竟是什么呢?海德格尔说,“只要真理作为澄明与遮闭的原始争执而发生,大地就一味地通过世界而凸现,世界就一味地建基于大地……作品建立 着世界并制造着大地,作品因之是那种争执的实现过程,在这种争执中,存在者整体之无蔽亦即真理被争得了。”34)世界与大地的争执所进入的敞开领域之敞开性便是真理,存在者出于其中而又返身隐匿,于是,存在者进入自身的无蔽状态,所有的存在者便更具有存在者的特性,因为它的存在被开示出来了,自行遮蔽着的存在被澄亮了。海德格尔认为,这种澄亮形成的光亮将其闪耀嵌入作品之中,这种闪耀(Scheinen)就是美。“美是作为无蔽的真下的一种现身方式”(Sch?nheit ist eine Weise, wie Wahraheit als Vnverborgenheit west)”。35)“作品之作品存在就在于世界与大地的争执的实现过程中……在争执的实现过程中就出现了作品的统一体。”36)争执实现了作品,而争执的结果是敞开领域之敞开性的出现,并且在其中一切存在者入于无蔽亦即真理显现,于是,海氏说艺术的本质是“存在者的真下自行设置入作品”(das Sich-ins-Werk-Setzen der Wahrheit des Seinden)。37)

海德格尔认为,艺术家和艺术作品互为本源,这种“互为”的关系是无根基的,二者其实还有一个更为深刻的共同的本源——艺术,那么,艺术究竟是什么呢?我们无法从具体的作品的特性的收集中获得,因为在我们决定选取哪些作品时便已预先定下了一个艺术是什么的标准,我们同样也无法从更高的概念的推演中获得这一问题的答案,从柏拉图以来的传统已经证明这一点。但是,在通过对作品建立一个世界和制造大地的分析,我们已经得出艺术的本质,从而对艺术是什么问题的答案便呼之欲出了:“艺术就是真理的生成和发生。”38)这一答案很明确地道出了真理与艺术的密切关系。从世界与大地的双向互动中,我们得出它们之间的“历史性民族生存于其中的基本内涵”,这算是对艺术及其本源的一个回答,虽然这种回答与我们的传统相去太远,但“任何回答只要是植根于追问的回答,就始终能够保持回答的力量。”39)

参考文献:
1)至5),7)至31),33)至39)Martin Heidegger.Poetry,Language,Thought(英文版[M].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影印,1999.
6)Martin Heidegger.Being and Time(英文版)[M].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影印,1999.
32)孙周兴.说不可说之神秘[M].上海:三联书店,1994.


(高靖生 学者 杭州)



2005-9-20 11:02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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