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日常生活中的知识考古学(二则)
日常生活中的知识考古学(二则)
张德明 世纪中国
信箱分类学
日常生活中的“知识考古学”,这个名词是我胡编的。现有的知识体系中找不到这个词。但我认为它是确确实实存在的。只不过我们习焉而不察罢了。今天就先从信箱分类学讲起。
我这里所说的信箱不是指现在公寓里那种一家一户按楼层房号分配的信箱,而是指一些比较大的单位分配给每个员工的信箱。比如,大学里的一个系,会给它的每位教职员工配备一个信箱。如果这个系比较大,有五六十号人或更多,那就需要相应多的信箱,其总面积可能会占去一面墙那么大,那么,这些信箱的分类就很有学问。比方说,在约2×4平方米的一面墙上,可以平均安排60个20×30厘米的信箱。很自然地,由于每只信箱的高低位置各不相同,取信的方便程度也各不相同。按中国人的平均身高,最佳的信箱位置自然是在1米30左右高,取信时不须弯腰或踮脚,只要自然站着就可开信箱取信。再往下,就得稍稍弯下腰了。愈往下,弯腰的幅度越大,直至最底下的一排,那就非得蹲下来才能取到信。
那么这些信箱怎么分类,分配给每个员工呢?按理说,最简便,最省力,也是最合理的方法,是按汉语拼音音序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分类。比方说,张三和李四的信箱。李四自然应该排在张三前面,因为按音序,李(L)比张(Z)先。这样,李四就能占据一个位置比较有利的信箱。张三则不然,他开信箱时可能就不得不稍稍弯腰或屈膝了,其弯腰或曲膝的程度视信箱高度而定。但,万一张三是位老先生,腿脚不那么灵便了,弯不下腰,摔一跤,怎么办?而李四倒是个年轻小伙子,弯腰曲膝都不成问题。所以,两者的信箱应该对换过来。这就引入了信箱分类学的第二个标准,人体生理学再加上一点人文关怀。但问题没有如此简单。假如李四是位领导,张三只是个普通员工。是照顾领导,还是照顾员工?这就涉及到另一种分类学,姑暂名之曰权力层次学。此外,还可能出现第四种分类标准。比方说,李四与张三都是同龄人。当然最好的做法是把他们排在同一排。但问题是一个单位不止一个张三、李四,还有王五、赵六,他们都是同龄人,而同一排高低位置的信箱不够分配。怎么办?于是第四类分类出现了,即按职务或职称分类。把处在“好”(方便)位置的信箱分配给高职务或高职称的。诸如此类,不一而足,总之,信箱分类法可以有好多种。
不难看出,上述列举的四种信箱分类法中,以第一类最为简便,收发员收发信件也最为方便快捷。但据我观察,很少有单位有实行这种分类法的,往往是第二至四类交替并用,以照顾和平衡各种关系。比方说,在分配最佳位置的信箱的时候,同时考虑到人体生理学的、权力等级学的、职务(称)层次学的,等等。这样一来,原本简单的事情复杂起来了。首先,从领导的角度考虑,要确定用哪几类标准来分配信箱位置,并且在各种分类法中取得一番平衡,着实得费一番脑筋。最终可能的结果是,在最佳位置上同时安排几只给领导,几只给高职称的,几只给老先生的。其次,从收发员的角度考虑,要一下子记住谁谁谁的信箱在什么位置,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起码得有三五天或一星期不等的熟悉时间,视该收发员的年龄和记忆力而定。第三,任何本单位或外单位的人想往信箱里给人塞个条子什么的,得费好大一番功夫去寻找,推测,他要找的那个人的信箱可能在什么位置,要么就干脆交给收发员,请他去代办。但万一收发员临时不在,就得硬着头皮费点时间和精力。而如果按照第一种方式即音序分类法排列信箱,则非常简单,任何人马上就能找到想找的信箱。显然,后三种分类法所投入的无效劳动和浪费的时间是不少的。因为我这里说的只是一个单位,如果考虑到全国有那么多单位,那么其浪费的时间和精力的总量就相当可观了。
但问题在于,你认为是浪费的事情,有些人不这么认为。这就涉及到知识分类学的分类标准。由此,我想到了我在美国期间看到的美国大学里的信箱分类学。那就是严格按照图书编目的方式进行分类,无论是系主任还是一般职员,毫无例外。所以,你想往某人信箱里塞纸条,只须按字母依次查下去,马上即可找到,非常方便,快捷。
由此又想到了博尔赫斯。如所周知,这位一心想到中国这个神秘的国度走一趟的阿根 廷作家虚构了很多有关中国的小说或散文,其中最有名的一篇是关于中国分类学的文章。在这段据说是引自“中国某部百科全书”的文章中,他写道:
动物可以划分为:1.属于皇帝所有的,2.有芬芳的香味的,3.驯顺的,4.乳猪;5.鲤螈,6.传说中的,7.自由走动的,8.包括在目前分类中的,9.发疯似的烦燥不安的,10.数不清的,11.浑身有十分精致的骆驼毛刷的毛的,12.等等,13.刚刚打破水罐的,14.远看像苍蝇的。
博尔赫斯高明的虚构艺术,竟然骗过了精明的哲学家福柯,认为从中发现了一种与西方大异其趣的知识分类体系,并将此引文用之于《事物的秩序》一书的序言中大加发挥。
在这样一个状态中,事物被如此相互不同地“停放”、“安置”和“排列”在场基中,以至于不可能为它们找到一个居留地,不可能在它们的下面限定一个共同的场所。(第5页)
但是明眼的中国学者一下子就看出了博氏这段文字的虚构性,纷纷撰文加以抨击,认为这是博氏和福氏心中的西方中心主义在作怪,对中国知识体系进行虚构和捏造。但平心而论,博氏的虚构是否有某种合理之处呢?或至少,他从一个局外人的角度来看,看到了我们自己看不到的一些东西呢?我想,上述“信箱分类学”也许可以给我们一个小小的启示。
中国百姓的皇帝梦和霸王情结
某家牙膏公司最近推出一种新的牙膏,打出的广告耐人寻味。一个老头用饱经风霜的嗓音对一个小孩说,以前皇帝都是用盐清洁牙齿的。小孩天真地问道,那么为什么我们不用盐来刷牙呢?随即,屏幕上推出该牙膏公司的新产品,盐白牙膏。同时画面上出现一个身穿皇袍,头戴皇冠的小孩。那个问话的小孩惊讶地发现,那个小皇帝正是他自己。
在我看来,这个广告可以作为研究中国普通百姓帝王情结的典型案例。首先得肯定,这则广告的设计者非常聪明。历史上中国普通百姓的心理深层一直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帝王情结。充斥电视频道的各种各样的清宫戏之所以大行其道,自有其广泛的群众(观众)基础。而计划生育政策的实施,催生了无数的“小皇帝”,则更强化了这种帝王意识。广告商利用普通百姓的帝王情结,来勾起人们的消费欲望,将后现代的消费观念嫁接在前现代的封建皇帝梦上,两者相得益彰,互为表里,真可谓具有中国特色的一个怪胎。
由这则广告,我们可以联想到各种形式的媒体中反复出现的各种各样与皇帝或皇家有关的产品广告。各种各样的带有“小皇帝”标签的服装、玩具、糖果、产品充斥市场。帝王情结也进入了房地产行业。许多开发商不失时机地推出各种形式的皇家气派的别墅、公寓。不少饭店也打起了皇家牌,推出各种各样的皇家宴席,宴会。看来,中国民间想圆皇帝梦的还大有人在呐!袁世凯地下有灵,不知会作何感想?
中国民间与皇帝梦相关的另一个梦是霸王梦。皇帝正是缩小了的霸王,当不成皇帝就当霸王,霸王放大了就是皇帝。历史上这样的例子实在太多了,此处不再赘述。我关心的还是广告中的霸王梦。一种商品想在商战中占据有利地位,最有用的一招就是说自己的商品是同类中最厉害。那么,什么是厉害呢?在中国人的观念中,那就是“霸”。记得我十年前买第一台电脑时“声霸卡”(后来简称为声卡)是要单独安装的。当时很纳闷,为什么叫声霸呢,以来看了英文说明,才知道“霸”原来是英语“BRASS”的音译,译得可谓音义俱备,真是传神了,想必译者也深得国人霸王情结之三昧。如果说,声霸之“霸”还有点那么一点来由,那么后来一哄而上的其他含有“霸”字的产品则是毫无道理的了,什么“面霸”、“浴霸”,这个“霸”、那个“霸”的,真不知道这股霸王之风从何而来,为何而来,莫非我们吃面条时还要“霸”一下自己的舌头,洗澡时还要“霸”一下自己的身体么?
人人都想当皇帝,个个都想当霸王,就是没有人愿意做一个正常人,过正常人的生活。因为当了皇帝就可以为所欲为,不受法律约束,任意攫取资源,从土地、宫室到女人。当不成皇帝,也可以当霸王,当不成大霸王,还可以当小霸王,至少可以关门在自己家里称王称霸,对父母亲发号施令。盐白牙膏广告背后透露出来,并且暗中鼓励的正是这种扭曲的帝王情结和霸王心理。
什么时候我们的广告中没了这种带有浓厚封建色彩的王气和霸气,我们民族的整体心态才算是正常了。我们才算是真正学会做人,做一个现代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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