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为主页][加入收藏][投稿信箱]
  上传时间:2006-08-31 23:41:49
 
 
田流沙的“懒美人”系列:色态的新天使
 
 
作者:夏可君
文章来源:
浏览:437 次
 
 
 
田流沙的“懒美人”系列:色态的新天使


夏可君

广州艺术家田流沙网站,可以看到艺术家的作品:http://www.tianliusha.com/cn/work_newest.htm


我们看到了一些奇异的画面,画面上总是会出现一张怪美的面孔,这些面孔富态,如同佛面,几乎光着头,她们看起来那么相似,但是仔细看,其表情又那么不同,时常还可以在画面上看到一些飞翔的小天使,而且有着与这些光头佛面相似的面目。
她们出现在不同的场面,准确说,出现在大都市,即画家生活的南方,比如广州这样的大都市里,或者单个,或者几个,或者一群,她们/他们/它们在家里,在工作间,在广场上,她们也出现在街道上,比如,广州最为有名的步行街——北京路上。有时候,她们甚至还有着动物的模样,所谓“人模狗样”,她们是天使-人-动物的合体?
她/他/它,她们是谁呢?
有时候,画家田流沙把她们取名为“懒美人”!这是对时尚的暗讽。它们并不是艳俗和玩世的形象,她们消解了暴力,我们说过,中国当代艺术的根本问题是由政治波普揭示的:面对图像的暴力——二十世纪战争和文化大革命暴力话语的膨胀,暴力在我们的记忆中打上了深深的烙印,如何在图像中消解暴力的强制性重复?如果我们的生命形象已经被暴力所浸透了,离开了暴力我们的图像还能生成吗?其实这关涉到生命的法则:
生命的法则一直是感觉的解放和抒发,而生命本身是超越法则,没有法则的,但是现代性中国却面对着合法性和法则化的强制性压力,因而现实在要求着严刑峻法。在这个矛盾中间,是以暴力来重建法则还是以生命本身的独一性出发?前者是政治所采取的路线,政治波普是对这个暴力强制的颠倒和反抗的产物,有着另外的道路吗?比如从生命本身出发,从生命的感觉出发来消解暴力,艺术家田流沙从佛面出发,是这方面成功的例子!

但是,我更加想说,其实她们并没有名字,或者说,她们还有待命名!我宁愿说,她们一直是匿名的。
啊,美人,绘画中的美人,一直是色态和色觉的启蒙者和教化者。
波德莱尔在《一八四六年的沙龙》中为我们的资产者在开篇的献词中畅快地写道:“享受是一门学问,五种感官的运用需要特殊的启蒙,只能通过善意和需要来完成。因此,你们需要艺术。”
她们是感觉的导师,这是一类——只是在艺术品存在的一个个惟一的“类”存在——在现实中还不存在的形象。

因此,我们有必要以几个例子来讨论画家田流沙独特的绘画语言和风格。
在这些看似浮世绘式的绘画上,它们是卡通化的新都市主义?显然这个命名只是从画家所表达的内容上定义的,而不是从艺术本身的形式出发的,新卡通,虽然这些佛面的色面带有卡通的平面化效果,但是这些色面有着更加隐秘地意味,还有待我们发现的生命幻像。这种追求华丽、时尚和古典图像的结合,也许有人还试图把它们命名为新古典主义呢!



“懒美人”:色态的新天使



田流沙,《懒美人》之一,180cm×100cm,2005年



Botticelli,Venus and Mars, c. 1483,Tempera on wood, 69 x 173,5 cm, National Gallery, London

啊!美人!懒美人!
她终于出现了,她终于再次来到了我们中间!
喔,我们的美人!懒美人!光头的懒美人!非女人的懒美人!
这个懒美人,她/它/他——是如何出生的?
这个久违了的美人形象,是如何到来的?一个美的化身!她是我们所期待的“新天使”?
这个懒美人,她会为我们带来什么色泽?

美人,在当代诗人欧阳江河敏锐的笔下,已经是:“玉碎宫倾的美人被深藏,暗恋。”——她们被深藏在何处?谁还在暗恋她们?她们如何被发现?
这个美没落的隐秘位置,以及对那个暗恋者“谁”的追问——构成了艺术和美人的根本问题。
欧阳江河还在《落日》中写道:
哦疲倦的火、未遂的火、隐身的火,
这一切几乎是假的。
我看见毁容之美的最后闪耀。

落日是两腿间虚设的容颜,
是对沉沦之躯的无边挽留。
但除了末日,没有什么能够留住。
除了那些热血,没有什么正在变黑
除了那些白骨,没有谁曾经是美人
一个吻使我浑身冰凉。
世界在下坠,落日高不可问。
——落日,依然是美没落的标记:那是色泽和色晕消失的时刻,这是一团疲倦的火——在最后的燃烧中也倦怠于自身的燃烧,那也是隐身的火——无疑隐身与上面的被深藏是内在相关的,因而美的疲倦就成为美没落时的基本情绪?而下降的沉沦加强了美没落的感觉。
以至于美人已经成为了白骨!白骨,这是美极端残余的状态?如何再次为之寻找容颜?白骨也是美人被毁容的极端情形,如何修复美人的容颜?
诗人同样在另外一首直接写给《美人》的诗歌中写道了:
这是万物的软骨头的夜晚,
大地睡眠中最弱的波澜。
她低下头来掩饰水的脸孔,
睫毛后面水加深了疼痛。

这是她倒在水上的第一夜,
隐身的月光冰清玉洁。
我们看见风靡的刮起的苍白
焚烧她的额头,一片覆盖!

未经琢磨的钢琴的颗粒,
抖动着丝绸一样薄的天气。
她是否把起初的雪看作高傲,
当泪水借着皇冠在闪耀?

她抒情的手为我们带来安魂之梦。
整个夜晚漂浮在倒影和反光中
格外黑暗,她的眼睛对我们是太亮了。
为了这一夜,我们的一生将瞎掉。

然而她的美并不使我们更丑陋。
她冷冷地笑着,我们却热泪横流。
所有的人都曾美好地生活过,
然后怀念,忧伤,美无边而没落。

——美,已经无边而没落!已经进入了自身的黑暗之中,已经彻底隐藏起来,黑暗覆盖了一切。更加可怕的是,现在,美人甚至都不再发笑!她不再凝视我们,她不屑于看顾我们了?当然也不再激发我们感动的泪水,因而我们也不再能够看见她们,这既是因为我们不再寻找她们,也是因为我们失去了凝视美人的眼睛,美人已经隐没,这也是她拒绝我们的观看?
美人,美人,变得更加柔软了,以至于化为无形,如同薄薄的抖动着的丝绸,丝绸一样的空气——立刻就要消散和破碎!她惟一还残剩的是什么呢?是她对触摸的召唤,她最后的气息还残剩在对触摸的召唤中!美人这个词本身,美人本身的形象——不可见的暧昧的气息还在隐秘地诱惑我们:触摸,去触摸美人的愿望,就深埋在我们的手感里!
谁还保留着这样的手感?

那是我们的画家们!
还有信心去寻找美人的艺术家其实很少了!太深太沉的厌倦覆盖了我们,覆盖了我们的手感和触摸的欲望,如同美人,我们也都是疲软的!疲软和厌倦——这可是美最大的敌人!或者说,这已经覆盖了我们身体表皮的基本感觉和情调。
画家田流沙就是这样试图克制厌倦,伸手触摸了这个表皮的色觉而为我们发现美人的艺术家。

现在,我们看到了新的美人,在画家的笔下:她神秘地出生了!

美人,一直在出生,无论在西方,比如文艺复兴时期,波利切利的这幅《维纳斯与火神》中的爱神,与她《维纳斯的诞生》中的美神和圣经绘画中的圣母形象一道,都是美在人间的再次降临!是美人在希腊罗马后的再次出生。而在东方,那是在佛教进入中国,在敦煌壁画中的再次来临。
这是美人在我们盛唐时代的出场:尤其在画家田流沙喜爱的飞天女性形象中降临,她们结合了异域佛像的宽和之貌和中国本土女子的丰腴之体,一个新的形象出生了!唐代美人的出生,是一次生命形象的变异:这是可以飞舞和歌唱的肉体!这已经不是汉代的壁画和陶器的女性形象,而是有着生命拯救含义的女性菩萨形象,虽然我们的文化中没有西方那样的天使形象,但是这些飞天的女性身姿,其实是更加人性和人形化的天使形象。她们已经那个时代的新天使了!
生命要飞升——也许这也是受到了道家和中国文化特有的追求生命长生不老和永远年青的欲求的影响!这是羽化登仙的另一种变形?是与佛教变相和变文一道生成的形象。我们这里不展开艺术史对飞天形象的研究,我们知道在南北朝,在隋代佛教的飞天形象已经有了丰富的表现,线描的手法有了很大的提高。
具体到绘画本身的变化上,那也是颜色本身的变色!这个变色是色觉和色态的变异!敦煌的变色可以在唐代的其它宫廷画的仕女形象上(如张萱的《虢国夫人游春图》和周昉的一些《仕女图》等等)找到踪迹:虽然这些宫廷画的面庞也很丰腴,但是敦煌的女性形象可以飞升飘动,而且有着菩萨和佛的面相!这是汉语生命形象本身的变容!
但是,后来的美人形象,除了在唐伯虎那里轻浮掠过,在晚明陈洪绶那些诡谲宽怪的女性面庞上偶尔闪现外,就从此消失了,就连最为张狂的张大千也无法再现传统美人的神韵!因为,在陈洪绶的绘画中,在《红楼梦》的文字中,美人已经彻底退场,隐退了,不可能直接去发现!也不可能去重复,而后来的画家还不愿意彻底承认这个创伤和梦魇!
因此,如何进入那个美消失的位置?在哪里去发现她们?
画家田流沙的回答是:敦煌!那个曾经的美人第出生过的地方!就是在画家田流沙所再度唤醒的飞天形象上!又一个生命幻像的唤醒!

但是,经过油画呈现的飞天形象无疑不再是原来的美人形象了!当代画家的飞天已经经过了第一次的变形,那是曾经激发卡通一代技法的画家已经带入了卡通画的一般模式,即对人物的平面化处理,以及戏仿化效果。这是对敦煌飞天女性形象的一次自由变更。
在2002-2003年,画家的飞天女性形象还是在飞舞的,变形的力量还有些弱,但是渐渐地,这些传统的女性形象要么在减小中,成为了西方小天使般的形象——在后来的懒美人等系列绘画中这个小天使已经与西方的天使形象重叠了!要么她们开始被减笔处理,更加抽象化,面部器官的处理更加简约,几笔线条的勾画,而且面部被特写,其后果是,女性的头发消失了!成为了光头!而且开始进入现代生活,比如飞天系列画中的1和8等等中,面部已经抽象化,表现为膨胀和扩展的光头。当然,这也是前面卡通画的进一步展开,只是传统佛教绘画中所谓神性的意味开始消失。
但是,画家保留了部分传统的线描手法,佛面头部的眼睛,鼻子等等还是以更加纤细流动的笔触描画出来的。而且光头的出现——在田流沙这里,与其他当代画光头的画家不同,这个面相或色相是与飞天女的佛教色彩紧密相关的。如同我们前面所言,也是容颜所展现的生命的幻像,一直有着一道朦胧的光晕萦绕在面部。因此,这就不是其它当代画家政治波普化的面具式的头颅,它们缺乏艺术技法的层层展开,太简单化了。
画家不得不再次重复美消失的过程:美人的再次到来和出生,并不是要重复传统的美,不是再现传统的美人形象——美的没落已经不可避免,任何对美的幻觉依恋都只能在复制中减弱色态本身的力量。
以油画这个新的媒介和手法来表现传统美人的余韵,尤其如此,它不是要复制传统的美人形象,而是减少美的形象,以损之又损的笔法,在对残余和余韵的经验中,增加色态本身的感染力——这表现为色面上晕染的迹象,这是颜色本身的觉醒——这是唤醒我们的色觉:美人,美,是在色觉展现的形式或形象中呈现出来,是对触摸的再次激发,是对不可能触摸的halo光晕的触摸。

还是要再次深入美人退隐时的情态!去发现美人所残留的余韵:这是对面相的残留化处理:
如同前面所言,这些面庞有着如此的样子:晕染的光头-大耳朵-耳垂上的耳环-翘起的鲜艳嘴唇-没有年龄的面孔。
但是画家的变形发生在色面上!这是一个色觉的佛面!佛,作为对生命的觉悟,在这里是颜色本身的觉悟:让颜色和面相本身变形,是幻像来到了面容上。如同波德莱尔所引用的——“绘画作为组织起来的道德”:绘画作为我们这个时代最好的老师或教化者,它教导的是生命的真理:在一个意识形态宰制的国家,最为败坏的是感觉,最为被禁锢的是感觉,最为压抑的也是感觉,而绘画是最为解放感觉的。
如同波德莱尔所言的启蒙——只能通过善意和需要来完成:这个善意,在田流沙是温柔的法则,需要是生命的感觉:前者是非暴力和平和——这个平和的感觉在一个欲望膨胀和培植怨恨的时代尤为难得!因为如何消解暴力成为美的温柔法则的核心问题!而后者是丰腴和充盈的肢体,这个肢体并不召唤欲望,它是非色情和非情色的,也不刺激欲望,因此,不是情,不是欲,虽然有色,但是这是什么“色”呢?是颜色本身的知觉,是颜色本体作为生命元素的觉悟——色觉!这是对颜色本身的感觉,也是对颜色在情景中展开的生命状态的表现——色态!这是颜色本身的生命状态,在流动和变化中的情态,是在光头——剃去头发丑化处理之后——却被晕染了一层色泽。
田流沙的绘画恢复了我们对颜色的最初感觉:如我们传统特有的高贵的褐色。而色觉之为色,之为色泽的晕染,是绘画的根?是心之手?是心之触摸和感发?是血液涌动的节奏。于是波德莱尔说:“色彩家是史诗诗人。”

不仅仅如此,我们这里看到的第一张《懒美人》——也是对西方美人形象的变形:即对前面所言的《维纳斯和火神》身姿的变形!如同我们的画家所言:他的这些系列形象——是一个混血儿!
Botticelli的这幅画,充分展现了维纳斯清醒时漠然,柔软,慵懒的神态,而火神斜躺的裸露的睡眠姿态——裸露的身体饱满光滑,其本身似乎恰好相反在明确地诱惑,而一只腿的支起更加打开了绘画本身层次的复杂性,唤起了觉醒的潜在欲望。
我们看到,这里的这个懒美人的身姿回应着美人和爱者的情态,似乎画家田流沙笔下的这个懒美人是波利切利画面上维纳斯和火神两个形象的合体,一个色觉与色态上的合体!

画面上斜躺侧身的懒美人的头和脚恰好横贯着画面,构成了画面的主轴!而裸露翘起的臀部恰好是画面的中心,构成了对视角的诱惑,但是她的中性的面孔则抵消了这个动机。两条裸露的腿只是稍有重叠,右腿的膝盖和左大腿现成了一个明确的灰褐色的三角,这个小三角也是两只脚和臀部的无形的大三角的显形。而另一边的两只手似乎在默默交谈:左手掌向上,手指向下一个个弯曲着,而右手掌则向内弯曲!两只手和两只脚也几乎处在同样的水平线上,分开的双脚和对话的手指似乎构成了最为远离的关联。
整个身体在懒美人侧头的观望中有节奏地流动着:慵懒在流动!流动的慵懒,这还是由颜色本身带来的:裸露的臀部以上由一块灰褐色的丝绸布轻轻地遮盖着,乳房并没有暴露,明亮裸露的肢体和这块灰褐色的布,构成了色彩的变调。灰褐色的丝绸在整个画面上无声滑动着,丝绸在滑动中的褶皱被画家处理得异常精致,在细节上充分显示了艺术家卓越的技巧!明亮肉感和不动的肢体,滑动质感的丝绸,二者的对比还被背景中窗外的山水所扩展了!
灰褐色——这是我们的画家田流沙所钟爱的颜色。每一个画家都会偏爱某种颜色的,比如西方画家中戈雅的黑色,Vermeer的黄色,毕加索的绿色,凡高的金黄色,等等。我们的画家喜爱这种中国传统文化最为典雅的灰褐色。褐色高雅而清淡——不鲜艳因而不张扬,非常沉静,色泽的调子低沉,恰好与慵懒的不动相应。
但是,这个懒美人毕竟是一个现代“女性”——为这个女性打上引号无疑是必要的,因为美人已经中性化了!画家笔下的美人甚至都没有年龄,十六岁的“女孩”和成年的“女性”之间没有根本差异,似乎这个美人隐含着长生不老的秘诀?
因为是现代都市的美人,因此必然她周围的事物是不同的了:她不再飞舞了,她在做什么呢?当飞天的生命形象不再飞翔,沉落在人世间——在神话消失之后,神圣销蚀之后,这些半个翅膀的天使们——确实她们还有着天使的幻影,比如画面上那个身披彩带以绿色的吸管饮着三角形杯子的水,从上飞来降临的小天使,也有着相像的面容!
这是这个变形中的根本问题:美无尽没落之后,美人之为美人还有什么残留?这些飞天女如何重新来到人间?以前,这之前她们一直能够飞,而现在,她们卸去了飞舞的彩带之后,身体柔软地落在了大地上!这一次,她们来到了现代的大都市,她们如何落下来的?落下来之后她们如何改变了形象?
似乎以前她们飞翔得太高,或者飞翔得累了?现在,她们开始了享受?身旁有些东西足够充实她们空虚的时间:手机啊,电脑啊,樱桃啊,书啊,懒散随意地放在旁边,在其它的懒美人绘画中,我们也看到懒美人在读书,在交流,但是似乎都是没有句法的,都是零散的,电脑打开着,但是上面其实什么都没有,电脑屏幕上的那抹蓝色平衡了电脑屏幕的倾斜,而电脑旁边的三角形的杯子和腰部上面窗台上的三角形的天使饮酒的杯子也平衡着倾斜的身体。当然,樱桃般肉感的红嘴唇需要樱桃来一次次晕染,滚落在盘子之外的第三个樱桃打破了平衡,一种离散状态也没有被整理,懒美人懒得动手。保持随意轻松,这是懒美人的情态。而白色的西洋酒瓶直立着,支撑着红褐色的窗台。
两边绿色的垂帘布被整齐拉开了,这样我们就看到了一幅中国传统古典的山水画——似乎这个房子本身就是在有山有水的湖边的。复制经典的山水画也是在暗示这个新天使的历史和她退隐时的踪迹?如同传统的那些山水画本身即是生命退隐的召唤,同时它也打开了绘画表面的深度。似乎我们的这个美人还残留着古典美的余韵?

这个懒美人,是美人的再次显形,这是一次卓越的现代变形!
为什么是懒-美人,或者说,为什么这一次在大都市的懒-美人,是慵懒和懒散的,是慵倦这个情调?
懒之为懒,是慵懒也是懒惰,这是什么样的惰性?这是身体的沉重?天使落下来之后的效果?享受,是肢体的消耗,是肉体本身的纯然经验,懒美人只是在消耗美和享受美本身!而慵——则是过度,但是,什么过度了呢?是美本身被过度消耗了?
懒与疲惫相关,但是,却又并不是疲惫,而是一种放松的状态。这也是身体的舒展,因此懒美人必然是躺卧的——接近于睡眠,但是又不根本不会睡去,她还在美的余韵中陶醉着,这是一种特殊的恬美的微醉状态,是一个间歇!一次情态的过渡,这是在清醒和睡眠之间的中性状态,这个间歇状态如何被保持和延长?这是斜躺舒展的身体实现和充实了这个中性的状态。
懒之为懒如何充分被表现的?这是身体姿势的放松——舒展。
为什么要这样来表现懒美人呢,懒和美人的结合,不是任意的,而是天使下落后的状态,对于美人惟一让她疲惫的是美本身:这是她所始料不及的——美竟然让美人自身懒散下来。当然这是飞翔而不疲倦的天使下落后的效果。对于懒美人,不可能因为工作和其它事情而使之疲惫和厌倦,只有美和与之相关的消耗和虚耗,或者说,太多美的事物让美人对美本身倦怠了?
但是,那个舒展的姿态却把倦怠转换为一种适意的美,保留了美本身的余韵。我们看到画家就把同样形态的美人命名为《舒展》。

为什么是懒美人呢?在这个时代,我们一直还要追问的是她来临的时间性:懒美人在什么时候觉得懒?准确说,懒美人展现了生命什么样的时间性?
我们看到了画面上多重的时间性:一是与美人身体平行展现的窗外的风景:如山水般的风景,这是古典意蕴的保留,而且似乎接近了黄昏的时刻,暗示了生命的疲惫。二是那个红色花瓶中下垂的莲蓬:为什么花瓶是红色的,花瓶似乎很饱满圆润,而花瓶中的莲蓬却是枯莲?四只枯莲下垂耷拉着头,无法挺起,这也是生命疲惫的暗示?是对下落的回应。三是,那个小天使的形象,天使所带来的时间会如何?天使其实是超越时间的,她飘扬的彩带和弯曲的吸管似乎把水吸到外面,这个小天使有着与懒美人相似的面容,似乎她是行动和离开的召唤者。
当然,还有更加隐秘的时间性,那本写了“人生”两个字的书,却并没有打开呢!而且两本书大小不一,没有打开的时间性?生命本身是被封闭的?美,也一直是一个谜?
或者说,那个抹在打开的空白电脑上的那抹蓝色,是瞬间的展现,最为不可触摸,最为不经意,也最为难以处理!据说,如何处理这个空白的电脑屏幕,让画家颇费周折,据说有着几十种处理方式,而画家这里的一抹,最为奇特,触发了最为奇妙的触摸:不可言喻,但是似乎抹去了一切!

懒美人如此斜躺着,这只是一个间歇的时刻,一次被延长了的停顿,在这个中性的间歇中,懒美人不追问生命本身的秘密——即两端的生和死的问题,中性的间歇状态悬搁了生死。这个间歇保留了美。

在画家笔下,懒美人她们在出生,一直在出生。这一次,再次的出生意味着什么?
在靠前的右腿前有一本书,书名是人生:还是隐约可以辨认出来的,为什么是人生?这是对生命的认识?美人其实是生命的化身形象?
而作者把签名和日期奇妙地书写在这本书的书脊上,是的,这本书,如同这个生命形象,是作者所书写的!
懒美人所展现的中性情态,悬搁了我们的判断,她大耳朵上的耳环似乎太微不足道,但它的沉默甚过所有的赞美之词!

在美人系列中,这个斜躺的身姿一直保持着,一般是躺在沙发上,后来还增加了其它的美人,以及美人之间的交谈,懒——本身在叠加!

是啊,为什么是懒-美人呢,如同我们前面分析的,因为她们以前有着太多的飞翔?她们收起了翅膀后,就不再梦想飞翔,或者说,因为她们身上还残留着昔日飞翔的气息,因此虽然她们慵懒,几乎不愿意移动,但是,她们的身姿依然还有着风韵:是的,这个残存的风致还在诱惑我们:但是不是色情,而是色态的召唤:如同那覆盖在裸露身体上的丝绸,召唤我们的抚摸!
但是,她们在她们的世界里:她们似乎如此自足,如此沉浸在安谧的色彩中,又在拒绝我们的触摸。

懒美人,在到来的社会学意义上,她的随意作风是法律之外的例外,但是,她有着自己生成的法则,她只是在自己的身上培植美的观念,满足自己享受的欲望,但是她并不刻意挑起欲求,与我们这个时代对法则、速度和欲求相反,而是一个对一切感到些许厌倦的人。在懒美人身上,我们发现了波德莱尔所言过渡和混乱时代的游手好闲和浪荡子的类似形象,当然,二者也有着差异,因为在本雅明的继续分析中,浪荡子是一些失去了地位,无所事事,却还保存着英雄主义在颓废之中的最后一次闪光,但是,在我们这里的懒美人系列中,她们是已经获得了优先权和享受能力的新生者,她们是一批美的先行者。也许,这反而与波德莱尔所言的被化妆的女人形象:“她们一生下来就接受了那圣火的火星,她们愿意全身被这圣火照亮。”或者是:“女人大概是一片光明,一道目光,幸福的一张请柬,有时是一句话;但她尤其是一种普遍的和谐,这不仅仅见于她的风度和四肢的运动,而且见于细节、薄纱和裹着她的宽大闪动的衣料之中,那仿佛是她的神性的标志和台座•••••”

懒美人这个形象,如同画家本人所言——这是古典精神和当代时尚的嫁接:
    “按照习惯的看法,古典和时尚总是对抗着。既然是古典的,就应该非时尚的。我觉得,视觉艺术应该是强调它的视觉张力,所以把古典的感觉和时尚的快感串合在一起,更能体现出视觉美感和震撼力。纯粹的时尚会使人感到文化素养的单薄;而纯粹的古典又会使人感到视觉上的沉闷。所以,在我的创作中,我在寻找着一个古典和时尚的变种。既非古典的,有非时尚的,它所传达出来的视觉上和审美上的错位让你获得更多的趣味信息。”
正是这个时尚让艺术品本身获得了当下的意义,在这个打破世俗和神圣区分的时代,以及世界图像化的时代,图像本身必须进入时尚,并在时尚中再次发现生命的形象。
在南方以南,在广州这个城市生活了很多年的艺术家,充分把握了我们这个国家和时代的情势,时尚和懒美人形象的出现,不是迎合这个资本化的时代和它的趣味,也不是艳俗和玩世,画家深刻认识到了《时尚的幻觉》——在这幅画中:一个时髦的女性依然有着同样的色面,食指含在口里,似乎在沉思什么,画家画出了房间向后延伸的空间以及向外延伸的木制的屋梁——这是离开和走出的暗示?而且那些小天使的形象一直兼有反讽和超越的意味,而是绘画本身作为色态和色觉的教化者引导和塑造时代的感受。
在一个过于紧张而且不安的社会,如此的懒美人也许在召唤我们去放松自己,歇息自己,懒美人们的聚会,这是节日,新天使带来的节日。


选自书稿:《艺术的潜规则》

夏可君,2006年8月于广州



 
 
网友讨论
 
讨论标题:
作  者: E-mail:
 
 
 
版权申明:本站所有文章版权属于原作者,其他网站转载请注明出处,纸媒体选用请与作者本人或本站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