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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传时间:2006-08-31 23:39:54
 
 
筷子吃筷子:艺术家陈洲的“筷子-梯子”
 
 
作者:夏可君
文章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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筷子吃筷子:艺术家陈洲的“筷子-梯子”

夏可君  卓青

写一双筷子,写一只只的筷子,这种冲动,对于中国人,似乎是与生俱来的。
但是,写一只筷子,这种冲动,不是随便就可以写的,除非,你以筷子来写。
写与筷子有关的文字,这种冲动的实现,似乎只能以筷子来写!
以筷子来书写,一只,或者一双——如同吃饭时以筷子来摄取食物,这是一种什么样的书写?什么样的手法?
如何以筷子作为笔来书写?
这是让筷子自身来书写自身:筷子在书写,那是我们遵循筷子本身的事物性。

吃,在中国文化中,一直是以筷子作为用具来进行的。这与西方以刀叉等等来吃迥异,我们这里不考虑那些以手来抓食的方式。吃,我们以为一直是我们的口在吃,如同我们的口在言说和表达,其实离开了筷子——似乎筷子把我们与动物区分开来,因为动物直接以口和爪子来吃,我们则以筷子这个中介来吃,这充分体现了克制和训练的成效,我们使用筷子时的各种动作,比如选取,翻动,分离,递送,尤其是当嚼动大块的食物时,特别需要在筷子与口手之间保持平衡,等等,而动物似乎是不能做如此复杂的动作的。这样看来,其实这个中介工具——筷子——才是我们人之为人的特性了。
吃,是我们赖以生活的基本手段!不,准确说,不是手段,吃,就是我们生命存活的根本方式。无论是手段——手法,还是方式——方法,吃,是我们在这个世界上生存时最为基本的面相。吃,是我们生命存活的条件和前提。吃,也是我们对世界最为彻底的接触。而吃,人之吃,却需要筷子这个中介——其实它已经是前提,是人之吃的条件。
吃,在中国文化,是以筷子来吃食物的,筷子,是吃的手段和方式,筷子似乎延伸了手,筷子似乎是手指的另一种形态,最终,筷子还主宰了手。筷子,与刀叉相比,似乎更加柔和,以至于罗兰•巴特在《符号帝国》(中文本,孙乃修译,商务印书馆,北京,1996年)中反复写到筷子这种远东才有的“母性气质”,尤其是他在与他所属的以刀叉作为摄食的西方文明相比较时,刀叉本身所指示的暴力性更加显眼了。
我担心巴特对筷子的赞美又落入了东方主义视角和异国情调迷离的陷阱:日本和中国使用筷子的手法真的比西方使用刀叉的手法更加和谐?而且还有助于我们“重新发现质料本身所具有的突然缝隙(页24)”?与所谓“没有中心的菜肴”以及东方没有西方的“有生命/无生命”的二元区分一道,巴特对日本的思考,似乎没有注意到后历史的人的兽行或动物性特征。我们知道,1959年考察了日本的柯耶夫就以日本为原型,看到了历史终结之际的人,成为了势利者,所谓文雅的兽行竟然在远东第一次彻底实现了,当然还不是那个年代的中国,因为中国似乎还太传统了,而且那个年代的封闭使中国根本不可能进入世界史。而60年代去日本和远东的巴特似乎无视或者刻意去纠正这种西方的历史观,从远东发现西方的它者——一个还没有被西方同化,还保存者异质性特色的它者。
我们这里无意比较筷子和刀叉的好坏优劣,虽然我们将要看到的另一些筷子——一个在法国留学的中国艺术家2004年所做的一件小装置,它如此的不同,尤其它还是在西方的欧洲,在斯特拉斯堡被做成的,这个艺术品产生的地理位置并非不重要的!筷子使用的主体,在欧洲,主要是喜欢吃中国和远东食物,尤其还是中国人,留学的或者不习惯使用刀叉的人在使用,在异域使用故乡的筷子,这是以前生活习气和方式的保存,天天面对这些既极端平凡和贫乏,也随手和称手的筷子,并不产生意外和惊叹的冲动,为何艺术家要以筷子作为手段来表现一种生命的真实?
在艺术家陈洲的这幅手工作品,在这个小装置中:只有筷子,一根根筷子“连接”在一起,成为一把“梯子”的形状,梯子是直接吊在天窗的玻璃上,梯子向窗外伸展,而且向着云端伸展,似乎要无尽伸展,如同“登天”的云梯!
他还试图把它命名为——《从北京到上海》:这来自于一首歌词,嘲讽的是中国人很能够吃,从北京一直吃到上海,似乎要把一切吃光,把一切都通吃掉。当然,对于我们,这个艺术品可以是无名的!筷子自身的书写还一直没有被命名,因为它还没有进入符号体系。




我们这里的书写是文字的,如何面对那个具体的实物?那个一根根筷子连接而成的梯子?如何让筷子自身开始书写!
我们这里的书写,一根根手指在电脑上点击而成的文字,也是在接触,把拼音转化为汉字,而图像一直在眼前,不,也许图像已经成为了文字。
筷子自身在书写,当筷子自身书写,它的冲动是吃,是消耗,耗尽一切。或者,筷子会指指点点,它指向的是食物,但是似乎总有无尽的言外之意!筷子的书写,不是指向食物的?它是否指向自身?当筷子书写自身,它如何指示?
筷子,在书写中的筷子,不再是所指——指向食物,而是就只是自身:筷子是筷子,两根筷子,自身指涉,作为能指而自己书写自身,筷子在吃!当筷子只是作为中介的符号指向自身时,会出现什么样的情形?

为何是筷子?我们这里不讨论那些使用手来吃东西的民族,也不从手本身出发来展开讨论其与筷子的相关差异,我们主要从这件艺术品本身出发来展开讨论。这是异域文化的差异和压力导致了艺术家的冲动和制作?比如艺术家所面对的生存压力?艺术家告诉我,这些筷子是他本人在一家中国食品店或亚洲超市打工时所弄到的,他很多次搬运和摆放过这些筷子,无疑它们来于中国也产于中国,在艺术家手上,这些筷子是自己得以存活的工具,但是,也是生活艰辛的见证。或者,这也是对中国生活方式的反省?那些有机会通过使用筷子平步青云的人——啊!都是在饭桌上,通过筷子的工夫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吃,一起吃,筷子邀请着筷子,吃的好,好好的吃,吃的痛快了,通吃一切,吃通一切,口腹之欲满足了,一切的事情就好办了。从而激发了艺术家面对这个最为平常之物,试图发现我们生活的另一种面相?似乎,异域的生活,反而为艺术家关照自己过去的生活提供了契机?
我们在吃,我们一直在吃,但是我们并不知道我们的吃相!因为,从食物到口之间,我们从不注意筷子的功能。这个能指淹没了我们。我们无法反省自己的吃相,也许我们与别样的人——比如与使用刀叉的西方人一起吃东西时,我们才会被反观?因此,筷子的书写似乎只能在异域完成?如同巴特在法语中书写筷子,如同我们的艺术家在异域才有冲动和灵感以某种方式劈开筷子,做成登天的梯子。
无疑,这个“筷子-梯子”决不再是巴特所看到的那些筷子,我们的艺术家做的也很细心,一根根筷子被奇怪连接在一起,但是这一次我们的艺术家面对筷子或者使用筷子的方式,似乎也不是巴特赞美远东使用筷子时的“这种准确、细致、十分小心的动作正是用来抱孩子的那种细心劲儿。(页24)”——啊,抱孩子,生命的感怀在生命的喂养中再次体现了!而我们将看到的这件筷子-梯子的作品也没有使用其它东西来连接筷子,艺术家的细心是对暴力的另一种克服?或者说,是对中国人使用筷子技巧的艺术再现?筷子无需借助其它东西就自身连接起来了,这个机巧在哪里呢?在于筷子自身悄无声息地开口言说和书写?在于筷子如同手和口一样可以自身言说?
这些筷子是如何连接在一起而成为云梯的呢?艺术家劈开了一根根筷子的底端,让筷子们彼此咬在一起!无疑,劈开这个手法的出现,使艺术家找到了接触筷子和连接筷子的最为独特的手法,这个手法难道没有暴力?这难道不是一种暴力的书写?当巴特观看到日本全国学生联合会的暴乱时,他认为他们的暴力把“自发性”剔除了(页153),暴力的语言也只是具体动作的句法组合,而且平淡无奇(页156)。如同筷子作为暴力的工具其实也是平淡无奇的,真的就没有语法规则和符号系统?因此,当筷子被劈开,这直接被暴力地使用,第一次成为了句法?是我们年轻的中国艺术家在以暴力的方式进入西方的话语?如果,在中国本土,并没有如此暴力使用筷子,那么只是西方话语的浸染?反过来看,相对于巴特,我们似乎要担心——在西方生活的中国艺术家已经被西方暴力话语所悄悄浸染了?

筷子,筷子,书写自身的筷子,它要开口言说,成为符号并进入话语的句法,如何不施暴?或者说,在中国人对筷子的使用中,其实一直隐含着微妙的暴力?也许,这即是我们生命中动物性的表现?从口到筷子,吃和咬的动作被克制,也许消除了撕咬,动物性就减弱了?但是,也许暴力更加隐秘了?
筷子要书写,这是筷子书写自身,筷子和筷子之间的相互书写。这是筷子之为能指符号的随意性关联?这个看似随意的关联中隐含了什么样的潜规则?

当另外一个法国哲学家德里达2001年来到中国,在参观北京的一个名胜古迹时,遇到了一位扫地的老太太,他要求这位老太太教他在地上书写汉字。通过图片我们可以看到,老太太似乎在教我们的法国哲学家手把手地以扫把在地上书写!不能书写汉字的异域哲学家现在能够书写他并不认识的汉字!他不可读的汉字!在声音和书写之间,在可读与不可读之间,我们的异域哲学家以陌异的语言在中国的大地上书写!是的,扫把可以书写!筷子当然也可以。

筷子如何直接通过自身而连接,无尽地连接,这是这个艺术品生成的要害之处!是艺术家的手感接触筷子的要害!这个要害:既是要点,作为连接点,关节点,重要的接点和接触的可能性前提,也是“危害”:筷子被劈开了,似乎很暴力地被劈开了底端。其实艺术家本人曾经告诉我,劈开这些筷子的底端很困难,要非常小心,如果筷子质量不好,手法太快,筷子很容易就整个地被辟碎和断开了,因此必须小心和细致。当筷子与自身发生关联,它抹去了指涉,而且抹去了自身的功能性,筷子似乎不再是筷子,而且没有以外在的绳索和其它用具来连接,只是依靠筷子本身,一方面似乎更加还原了筷子本身的功用,另一方面筷子也不再是它自身,只是纯然的形式——一根筷子,一根线?可以伸展的线条?这是艺术形式感发生的时刻!
一切的要害都在筷子本身上。而人,在这里,已经不存在!
这里,是筷子在咬着筷子,艺术家微微劈开筷子的底端,似乎是打开了筷子自身的嘴巴,筷子也有了口,筷子终于张开了口,口开始吃,要吃,筷子吃什么呢,它要吃自身,作为符号自身的自身指涉和句法的实现对应着筷子们之间的关系,因而一只筷子咬着另一只筷子,咬得很紧很紧!这个咬,形成了句法?艺术家为我们所发现的句法?否则,就不会连接的更远,不会成为登天的云梯的呢!

吃,是身体活动的一部分,在口与食物之间,筷子是一个中介,是一个工具,筷子与手一道,使摄食可能。也许,筷子和手都是筷子,或者,筷子和手都是手:从筷子看,筷子更加靠近事物一边——指向了“物”,而手或手指靠近身体——指向了肉体器官,二者和谐一致地使用,使一个吃的动作可以实现。筷子,因为与手如此紧密联系,手拿好筷子是基本的生存之道(当然小时候我们都受过训练,父母亲在我们使用不当时,有时候还会狠狠地以他们手上的筷子抽打我们笨拙的手!),当筷子被使用的如此顺手和称手——还有什么比使用筷子更加称手和上手的呢?我们中国人谁都要每天吃饭的吧!筷子和手已经融为一体了!甚至,筷子会反过来主宰手!
难怪巴特会说,筷子把一种随意性、把某种程度的散漫而不是秩序引入食物的摄取过程中来了(页22)!但是,当筷子与手合一,就成为了手法和手段:筷子也是谋生的手段,是可以耍弄的手腕和手法,筷子成为手的延伸,手也成为了筷子,筷子它会说话:吃!吃吧!吃吃吧!吃好!慢慢吃!筷子在指指点点,筷子一直在指点什么!筷子说话时,引入了一种秩序——但不是巴特所言的散漫,也许是一种有意识的操纵,一旦这个操作到了熟练的地步,所谓熟练生巧,就成为了习性,甚至就表现得很随意了!吃啊,吃好,筷子一直要求吃,一直在好意地要求对方吃,并没有直接提什么要求,并没有什么明显的意图,但是,一种潜规则——筷子所引导的规则——在形成!是的,这不是机械的操作,这是手法——肉体的召唤,筷子有口,筷子是手,筷子一直就是身体——我们肉体的延伸,反过来增补了身体,改变了身体的意义,筷子在言说,筷子在代替我们言说,筷子比我们的口说的动听,说的含蓄,对了,还说的很温柔!

让筷子开口,开口说话,这是吃,这是中国人生活关系建构中最为微妙的“艺术”!人际关系就被还原为食物关系,不是事物关系,而是食物之间的关系——这是人类最初的关系,才是最为巧妙的“技艺”:吃的好,好好的吃,这是筷子在言说,不是我这个人在言说,是筷子在要求,因此,筷子必须回应筷子,必须吃,一起吃,最后是吃彼此的食物,直到筷子彼此吃尽对方。
筷子说:让我们一起吃吧:筷子把食物吃掉,筷子把口吃掉,筷子把我们的整个脸吃掉,整个的面子吃掉,最后,只剩下筷子。筷子们继续说:那让我们吃彼此吧。于是,只剩下筷子在吃筷子:当食物被吃掉,天下的宴席都消散,只有筷子是完好的,在杯盘狼藉之后,还剩下什么没有被吃?那是筷子!因此,那是筷子开始吃自己的时刻了。
筷子之书写,依然是剩余的书写!
筷子开始吃筷子!这是生命极端贫乏,生命达致极端残剩时,最为无奈的冲动?也是我们生活真实的面相:既是吃尽一切,什么都可以吃,甚至可以让筷子吃着筷子——达到目的,什么手段都可以用,可以不择手段;让筷子吃着筷子,一切的责任都不再由某个个体承担了,而是这个用具的手段成为了一切;同时,也是无所吃了,极端的贫乏,吃尽了一切,吃到了这个中介本身上。
筷子吃着筷子,筷子咬着筷子,咬得如此之紧,这是中国人生活的事实,表现在人际关系中是通过吃(也是通吃!好个双关,这个通过的用具也被吃了!)——通过和借助筷子的使用——富有暗示、间接、温和、有味的特性——来达到彼此的沟通,建立起关系的“桥梁”!筷子在搭桥,是的,筷子也在搭梯子,对于更加底层的小人物如果试图与大人物接近,需要梯子:而筷子,能够在一起吃,这是几百年才修来的德行和福气啊!筷子,是梯子,它一直可以延伸。
最后这个梯子成为了云梯和天梯,我们在照片上看到,在阳光中的筷子-梯子,除了可以看到天上的云彩之外,还可以看到梯子的影子,这样作品和倒影相互应形成一个无限延伸的天梯,似乎图像再次打开了新的理解的可能性。这个天梯,人和鸡犬都要借助来升天的梯子,是能指符号进一步的展开,非常让人惊讶!筷子成为了登天的梯子,语义是如何转换的呢?这是通过关系的连带——提升和提携这样的动作来实现的,依然是中国文化特有的关系姿态。但是,这一次,在艺术品中神奇地变形了!
啊,筷子咬着筷子,一根一根的要彼此咬着,咬着上升,要一起上升,要连接为一只通向天上云端的梯子!要!咬!好大的口气!好要强的冲动!
筷子做成的梯子——这是我们吃的至高形式!是“要”本身的上升。

这依然是筷子的自身书写,以吃的方式在书写,筷子吃着筷子,筷子最终会吃掉“口”!吃掉这个“吃”本身,因而,只有筷子!只剩下了筷子!筷子自身在增长延伸。
以筷子做成梯子,这是吃——中国人能吃,好吃,吃好——最为奇特的生命形式。

因此,当有一天,我们的艺术家让筷子第一次以如此明确独特的方式开口说话,就显露了我们生活的真相:“人”已经消失了,在中国人的人际关系中,奇特的现象是——人消失了,人并不存在,因此,没有人来承担责任!而是食物和中介,比如筷子在连接关系,在形成着事件。
如同生活在斯特拉斯堡的另一位女艺术家张晓静所做的一把神奇的尺子——一把看起来精确规则其实尺度或刻度不一的尺子(这是我们马上要分析的),中国人的生活看起来有规则,其实一直在改变规则,而扑捉这个潜规则的变化形态是思想和艺术的任务!
筷子的书写是微妙的,筷子在开口言说,筷子在咬着,最后,我们看到的只是筷子,甚至不是一双双的筷子,因而在这里的这个作品中,不再有一双双的筷子,虽然梯子的两边是对称的,但是中间的连接,已经打破了对称,打破了筷子使用的基本模式。想想一只筷子如何使用?
筷子在书写自身,其实,它并没有言语,是艺术家的艺术品和我们这里的书写才让它们言说,所谓巴特所言的符号帝国的“用不着言辞”,让人晦涩难懂(页12)!但是,我们的艺术家使之显露了原型。
筷子彼此咬着,不需要其它的连接,而是让筷子彼此开口咬着,咬得越紧,梯子才能足够长,直到筷子吃掉了人,只有筷子自身在无尽延伸,中国人之间的生活关系向来如此!

这是艺术家陈洲第一次在异域为我们揭示了我们生命的本来面目。






夏可君,2006年8月于广州






附录:与卓青的对话:

卓青:呵呵,筷子吃筷子,这是个非常有意思的题目。
书亚:是啊,第一次看到这个作品时,我也很惊讶呢!
卓青:记得不久前一位朋友右手有疾,练了一段时间左手筷子,但真困难无比,呵呵。我们共同实验观察,发现正确的筷子使用要求无名指与小指保持对另三指的相对不动,尤其是无名指要与拇指根部夹住下方那根筷子,使之在拇指、食指、中指运动上方筷子的时候保持不动。这是极为困难的,因为手指是有相当程度的联动的,尤其是不甚灵活的无名指。
书亚:看来你的出发点集中在——手上!
卓青:是的!在这里,我实在是要禁不住怀疑,筷子真的是“肢体的延伸”的延伸吗?“筷子一直就是身体”吗?筷子作为工具而被肉体使用吗?
书亚:好问题!所以我在文本中用的是“似乎”,我认为这是一种人们想当然的和现成的想法,正是从这个想法出发,筷子成为了主导。
卓青:其实没有什么是比筷子更不自然的使用手的方式了——放着好好的两只手不用,偏偏要单用一只,打破双手灵活的配合;然后又辛苦的破坏掉一只手自然的手指配合,强行分成两半,用无比别扭的方式同时进行维持静止与相对运动两种活动,强迫不灵活的手指半独立运动。
书亚:这简直是对手的解构式的使用了!
卓青:反过来,筷子真的配得上是一种工具吗?刀子有刃、可能有尖,可切、可刺,叉子有尖可刺,勺子有内凹的空间可以承载,所有这些都有自己的独立属性可以直接对事物产生有效的作用,从而让手只需要自然的运用抓握的动作就可操作,既发挥手的作用又补充他的功能,从而成为手到食物的衔接。
书亚:这样看,我的天哪!筷子算什么?
卓青:是啊!不过是两根毫不相干的小木棒?如果说夹,没人会去用两个圆头的尖点去夹取,而且还没有像夹子之类的两部分之间自身的固定支点——纯粹是自讨苦吃,即使是用两个棍子夹取,也是两者交叉叠加固定物体更为明智,而这在使用筷子中恰好被视为完全的失败。何况这是单手使用,恐怕他也只配做个拨弄的用具,像他在最原初的时候那样。
书亚:你把它还原为两根小木棒,好!这是还原为材料的素朴上了!
卓青:然而,偏偏是筷子。偏偏筷子成为了我们主导的餐具,而且发挥出了不可思议的功能,不但能夹,还能拨、挑、扒、撮、剥、戳、撕等,在餐桌上一统天下。它到底在怎样发挥作用呢?显然,一个不具备任何自身有效功能的东西,他的所有活动能力都来自手,他把无比沉重的额外负担强行加到了手上,它自身不提供任何发力的支点或固定食物的结构,而完全要求手来提供力量与控制和维持其与食物的不稳定关联。
书亚:这样看来,筷子的运作完全是靠手自己制造的无比吃力的支点,你在分析手的现象学了!
卓青:我们继续看,它是以手自己自身分裂般的提供出的两种力量来维持的,这样他才能张开自己去夹取——与夹子或钳子不同筷子不提供施力方向的转换结构;他才能够维持食物在尖点处脆弱的固定——你可掉落刀叉,但食物很难从叉子上自行脱落,反之,食物从筷子尖上滑落只需要你的手稍稍的一点放松即可;他才能够较大范围的扒弄——依靠手造出来的空荡荡的三角空间。
书亚:筷子成功了,他成功的使用了手这种有效的工具。他把手可能发挥的作用极为有力的调动了出来,原因也很简单,筷子实在太无用了,以至于离开了手,他什么都不是,不让手做出特定的姿态,令他雍容的坐落上去,他不过是两根木棒,毫无关联的木棒,只配拨弄。
卓青:然而,恰恰是这毫无关联、毫无自身特性的特性,使得他成功了,他成了手的统治者,他高高在上的指挥着手做出自身敌对般的动作,支持着一个自称筷子的东西傲慢的在餐桌上划过——在改名筷子之后,他就是桌子上的王。
书亚:这样恰好达到了一个相反的结论:手是筷子的延伸,手是筷子的工具。
卓青:呵呵,是的,是一个颠倒的补充。
书亚:如同我在文本中所言,这是从肉体的手来看还是从物体的筷子来看的差异!
卓青:对比埃利亚斯对西方餐桌礼仪演化的讨论,餐具的使用很大程度上来自隔绝人和食物这样一种要求,无论这是象征性的——手抓太低俗、太野蛮,还是功能性的——手抓太肮脏、无法承受过热的食物。
书亚:有趣味的是,面对不能直接接触——而且为什么是接触\\不触,这是个问题——的食物?
卓青:这里产生了两种逻辑——世界上的进餐方式除了手抓,大体上有影响的就是刀叉和筷子。一种是沿用工具逻辑,在人的自然肉体和操作对象间增加中介,用中介物的结构功能实现食物的获取并隔离人体和食物。而另一种,我们反其道而行之,不就是我们不接触食物吗,好的,没有问题,让我们的手离开我们吧,在我们与我们的手之间增加一个名目,增加一个空洞无用的虚名,让这个空名隔开我们和我们的手,那么,很自然,我们就不会接触到食物了。
书亚:名目和虚名,这也是对社会学的新研究了,我们在别处反复讨论过这些术语的,它启发了我们对中国社会现象的新认识,筷子的使用,无疑也是可以用这些术语来分析的!
卓青:是的!于是,在这个筷子的名目之下,我们把我们的手隐去了,让他被倒写进了筷子之中,这是一个交错换位的名义变幻。用筷子取食是无从谈起的,两根无关的木棒显然不具备取食工具的结构功能,而这种明摆着的无用正好用来掩盖手的名义。因为,我们用手“使用”筷子,而明明筷子无用,那么要“不用手抓,用筷子吃”,就在这两根荒诞无用的木棒的掩盖之下,显示出了被置于真正提供功能地位的不是别的,正是手自己。如果筷子有自身的能力,那么,使用筷子就是实实在在的使用了,手还在自身的位置上;而我们又不能直接用手,于是,只要筷子是无用的,手就可以通过自身解构性的使用被反写进筷子的名义下,从而手既不直接暴露自身而又不退后在筷子-食物之后,而是掩藏式的显现在筷子与食物之间,他在那里又不在那里。
书亚:是的,正是在这里,筷子的虚名支配了手,我们用手使用一个无用的东西,这个使用就成了对手的使用,成了无用之物对手的使用,于是,手离开我们再无顾忌的伸向了所有那些吃的……
卓青:如果说刀叉力图建立的是一个外在的界限,是我们、我们的肉身与那些非我们的肉身之间的间隔,从而出现了似乎是表面的暴力;那么,筷子就可以说是在分解内部,或许这看上去是更为温柔的,然而这是隐藏的暴力。
书亚:甚而是更为原初的暴力,因为我们知道,任何的界限,任何的所谓内外都已经是内在于自身的了,都已经是在最内部的最外部(边界)了,而筷子最开始落筷子的地方恰恰是在这里,在我们最内在于自己的地方,在我们身上、手上——那个号称划分了动物与人的肢体特征上——手的劳动创造工具变成了工具使用手劳动。
卓青:然而到了这里还有真的界限吗?这个空洞的虚名,这两根短短的木棒,在自呼为筷子之后,在这个名目露面地时刻,难道不已经把我们自己,把我们自身的、身上长着的血肉预先赠与了那外在于我们的血肉吗?那些食物……筷子首先吃掉的不是食物,是我们自己,这是额外的加餐,我们先从别的生物那里吃掉不属于他们的东西,也许,吃掉一切••••••
书亚:是的,通吃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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