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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传时间:2006-08-31 23:38:02
 
 
矿难和拯救:艺术家何海的行为艺术
 
 
作者:夏可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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矿难和拯救:艺术家何海的行为艺术

夏可君(xkjdavid@yahoo.com.cn)

这是夜晚,在美术馆外面的空地上,一个人在一堆堆直立竖起的蜂窝煤做成的煤柱间行走,煤柱上还放置着一些颜色不同的煤矿工人们习惯戴的头盔。他身着长袍,面色稍显惨淡,他一只手里拿着一个喇叭,另一只手里拿着《圣经》,他边走边朗诵着经文。慢慢地,他匍匐下来,在几十个煤柱间爬行,艰难地在煤柱间爬行,不时带倒了煤柱,煤块砸在他身上,一块块地砸在他头上和脚上,随着他的爬行,煤柱一个个渐渐倒塌,最后只是剩下一根,而他的脸上,书上,身上满是黑煤砸上的痕迹。当煤柱全部倒塌,周围的观众开始以铁锹铲起煤渣去掩埋他,他还在爬行,还在朗诵经文,铁锹和煤渣似乎弄伤了他的脸,血流出来。渐渐地,除了脸,他的整个身体都被掩埋在煤堆中,他的头部周围也堆着那些头盔,似乎要将他完全覆盖,但是,他还在大声朗诵着经文。
——这是我们的艺术家何海2006年所做的一次行为。他的寓意很明确!
这是两方面的寓意:一方面,煤柱和煤堆以及它们的倒塌、掩埋,这是对中国当前每周发生的矿难的暗示,是艺术的哀悼;另一方面,他朗诵的圣经经文是《箴言》,其中有这样的句子:敬畏耶和华是智慧的开端,朗诵圣经经文,暴露了艺术家何海是一个基督徒,喇叭的叫喊,这是对拯救可能性的召唤。








面对矿难,这个国家的人们要么习以为常:如果不是每天在发生,起码每周都在发生,死亡的数字已经触目惊心了,黑色的矿井掩埋了多少人的生命!要么相互指控:指责政府的监控不严和矿主们的不顾矿工的生命安全,一些不合安全标准的煤矿一直在继续生产,或者甚至指责矿工们为了钱,为了养家糊口不顾自己的死活,而且似乎死了人其家属还可以得到一笔不菲的赔偿费!
面对矿难,一切都是一片黑暗!我们眼前一片茫然,明明知道这样的事情不该再发生,可是它们还是再发生!是否我们其实看不到矿难?看到矿难的人不能活着出来,被掩埋的人已经被掩埋了。死去的生命就死去了!掩埋和覆盖,无声地消失,甚至,哭诉和申诉都不可能,哀悼的权力都被剥夺了
艺术家在地上公开地为我们重演这个过程,是另一种哀悼,这里的行为是一个哀悼活动!这是惟一的、“真正的”哀悼!

矿难,在电视上被报道,在公共话语中被讨论,但就使死亡成为公共的了?也使哀悼成为公共的了?不一定!当我们看到死者的亲人们无助凄哀的眼神,何海曾经画过这些家属们的肖像画,似乎都被黑煤所浸染和渗透了!或者旁观者麻木的表情,或者一次次听到冰冷的死亡数字,我们还有哀悼的仪式吗?我们还“会”哀悼吗?我们还能够哀悼吗?
哀悼,难道是必须的?在我们的文化传统中,哀悼是对亡魂的尊重,是对生命的尊重,是给予死者以应有的名份!但是,当我们一次次看到矿难的重复,除了缺乏杜绝人为隐患的努力——作为自然的灾异,矿难其实是无法避免的,也许因为这个不可避免性,让我们更加无所谓?对于死者,我们能够说些什么?
我们没有语言!我们丧失了哀悼死者的能力!一个不能够哀悼的人是一个麻木的人,一个不能哀悼的国家也是一个不敬畏生命的国家。哀悼,一直是对幸存可能性或不可能性的渴求,哪怕拒绝哀悼或者遗忘——也是另一种哀悼。但是,我们现在的公共生活——如果还有所谓公共话语和公共空间的话——已经丧失了哀悼的话语。
艺术家何海的这次行为艺术向我们亲身演示了一次真正的哀悼!
投身于哀悼是困难的:因为哀悼不仅仅是哀悼死者,针对死者的纪念,而且也是针对自身:让自身死去,被复活!

黑色的大地收回我们的生命,似乎不需要哀悼仪式,来于尘土的回归于尘土!黑色的矿井张开它的嘴巴,吞噬一个个生命,这是生命的灾异。
但是,资本的无情逻辑操纵着矿井,资本在交换生命,当生命被还原到它本来的颜色:大地的颜色,那也暴露了洞穴和地狱的颜色,死亡的颜色:黑色!这个时代的矿井,就是生命的地狱和生活灾难的洞穴。我们还没有找到走出这个洞穴的道路。


艺术家何海在这次行为中第一次发出了声音:朗诵《箴言》,让圣书被黑煤染黑,这是书写,是让煤来涂抹、来书写,让黑色的煤开口说话!也是让《箴言》的警醒和警告声音进入煤炭之中,让煤炭本身言说,哪怕它是黑色的言说。第一次以哀悼的方式,让《圣经》进入场景和事件,并成为一个哀悼的事件,神圣哀悼的事件。
这个哀悼不仅仅是对他者的哀悼,也是自身进入这个哀悼之中:让自身被埋葬,被掩埋,让自己在匍匐爬行中被掩埋。这是自身的哀悼和对他者哀悼的结合?
也许,对自身的哀悼一直与对他者的哀悼关联在一起,如同对他者的哀悼也是对自身的哀悼!


何海以《圣经》的声音,召唤弥赛亚的声音,来支撑自己的艰难穿行——爬行在煤堆之间,其实也是穿行在矿井之中,如何可以活着出来?有这样的可能性吗?当我们的文化忘记了哀悼,失去了哀悼的权能:曾几何时,在保卫国家的牺牲献祭的爱国主义话语中,我们建立了新的哀悼仪式和话语模式,然后又在文革哭诉和控诉的暴力话语中剥夺了哀悼和被哀悼的权力,当整个传统的哀悼仪式失去了神圣的含义——对祖先和生命的敬畏,在一个资本主义时代,哀悼的权力被资本取代:一定的钱财就可以消灾!甚至可以掩埋真相!
如何可以在矿井中活着出来?如何可以再度让生命站起来?艺术家不仅仅是重复被埋葬的过程,他还必须为我们发现生命存活的方式。

谁能够对那些掩埋在矿井里的死者们说:起来!出来!
是的,不仅仅是死者的亲人们一直在内心呼喊:起来吧!出来吧!醒来吧!我们这些旁观者也在哀切地呼喊:露出你们的头来!抬起头来!起来!出来!
也许,每一次的哀悼,都是在重复:起来!出来!站起来!离开洞穴!活过来!再活一次!

还剩下一根煤柱竖在那里,似乎是挺立的象征,在直立中,它头上的头盔还在呼喊•••••••

艺术家在艰难地穿行中:或者承受被煤块砸中的疼痛,或者承受被掩埋的后果,或者承受孤立无援的绝望,支持艺术家的是《圣经》的声音:敬畏耶和华是智慧的开端!
敬畏生命——这也是行为艺术的开始?!
在这里,是哀悼的开始。
作为基督教身份的艺术家,并没有掩饰自己的身份,或者说,他在召唤一种异质的力量——如同文艺复兴的艺术家们一直在《圣经》的话语中绘画等等,它并不是教义的传声筒和图解,而是生命的表达。
而我们知道,在基督教,这个拯救的弥赛亚是言成肉身的耶稣,只有他说过:我是复活,我是生命!
艺术家的这个行为,也是在召唤拯救者?召唤与耶稣的相遇?或者说对耶稣的相信,是进入复活的生命!艺术家本人在重复耶稣同样的受难和拯救行为?

耶稣-弥赛亚也曾经复活过死去的生命,那也是一个独特的哀悼仪式:


The Raising of Lazarus. c. 1630-31. Oil on panel. County Museum of Art, Los Angeles, CA, USA

请听《约翰福音》第十一章:有一个患病的人,名叫拉撒路,住在伯大尼,就是马利亚和她姐姐马大的村庄。这马利亚就是那用香膏抹主,又用头发擦他脚的。患病的拉撒路是她的兄弟。她姊妹两个就打发人去见耶稣说,主阿,你所爱的人病了。••••• 11:13: 耶稣这话是指着他死说的。他们却以为是说照常睡了。耶稣就明明地告诉他们说,拉撒路死了。•••••11:20:马大听见耶稣来了,就出去迎接他。马利亚却仍然坐在家里。马大对耶稣说,主阿,你若早在这里,我兄弟必不死。就是现在,我也知道,你无论向神求什么,神也必赐给你。耶稣说,你兄弟必然复活(anastesetai)。马大说,我知道在末日复活(anastasei)的时候,他必复活(anastesetai)。耶稣对他说,复活在我,生命也在我。信我的人,虽然死了,也必复活。凡活着信我的人,必永远不死。你信这话吗?马大说,主阿,是的,我信你是基督,是神的儿子,就是那要临到世界的。马大说了这话,就回去暗暗地叫她妹子,马利亚说,夫子来了,叫你。马利亚听见了就急忙起来,到耶稣那里去。那时,耶稣还没有进村子,仍在马大迎接他的地方。那些同马利亚在家里安慰她的犹太人,见她急忙起来出去,就跟着她,以为她要往坟墓那里去哭。马利亚到了耶稣那里,看见他,就俯伏在他脚前,说,主阿,你若早在这里,我兄弟必不死。耶稣看见她哭,并看见与她同来的犹太人也哭,就心里悲叹,又甚忧愁。便说,你们把他安放在哪里?他们回答说,请主来看。耶稣哭了。犹太人就说,你看他爱这人是何等恳切。  其中有人说,他既然开了瞎子的眼睛,岂不能叫这人不死吗? 耶稣又心里悲叹,来到坟墓前。那坟墓是个洞,有一块石头挡着。耶稣说,你们把石头挪开。那死人的姐姐马大对他说,主阿,他现在必是臭了,因为他死了已经四天了。 耶稣说,我不是对你说过,你若信,就必看见神的荣耀吗?他们就把石头挪开。耶稣举目望天说,父阿,我感谢你,因为你已经听我。我也知道你常听我,但我说这话,是为周围站着的众人,叫他们信是你差了我来。说了这话,就大声呼叫说:“拉撒路,出来(deuro exo)!”  那死人就出来了,手脚裹着布,脸上包着手巾。耶稣对他们说,解开,叫他走。那些来看马利亚的犹太人,见了耶稣所作的事,就多有信他的。


这是一个复活的场景,但是,首先这是一个哀悼的场景!约翰福音还补充交待了这个拉撒路是那个马利亚的弟弟——更加强化了哀悼的意义:双重的哀悼:对耶稣将要受难的哀悼,对已经死去的弟弟的哀悼,也是耶稣对他人和自己的双重哀悼!如何哀悼呢?他没有直接去哀悼,而是延迟了,因为他希望门徒们明白哀悼和拯救的深刻意义,他没有直接去救治得病的拉撒路,这是为了门徒们的缘故。这个推迟也是因为犹太人的阻拦,因此耶稣说到了黑夜对人的绊倒。无疑,黑夜在这里的寓意是死亡,如何给死者带来光明?
知道耶稣来了,但是马利亚却没有直接去迎接,她似乎在暗自责怪耶稣的来迟:已经为时已晚了,自己的弟弟已经死去了,而且已经有四天了:拉撒路躺在坟墓里已经四天了!但是,耶稣直接说:拉撒路必然复活。
复活这个词在希腊语中的字面意义是“直立或站起来(anastesetai)”的意思(无疑,这里我们参考了让-吕克•南希的思想),死亡——那是生命或身体的躺下,不再可能直立行走。正是在这里:耶稣直接说出了自己是谁:“我是复活!我是生命!”【是的,最好直接对应希腊语的句法翻译为:我是复活!我是生命:ego eimi e anastasis kai e zoe】!这个直接的言说是哀悼的真正开始:我是复活!我是生命!哀悼开始于生命,而不是死亡?
因此,他大声呼喊:拉撒路,出来(deuro exo)!一个人如何做如此的宣称?他当然站着,他当然现在没有倒下没有死去躺下,他现在当下当然是活生生的,在说话呢!这是不证自明的,这是显然的,这也是无意义的!不需要他来说这个,现在死者已经死去了,说你自己是活的,这有什么意义?有什么相干?
但这是奇怪的言谈!耶稣很少直接说自己是谁:在这里,却直接说出了自己的身份:是复活者和生命!

伦勃朗在年轻的时候于1630-32年左右曾经画过两次与这个场景相关的油画和铜版画,都名为《拉撒路的起来》。我们在第一次的油画上(1630-31)看到一个高大的耶稣,直接面对我们观众而立,右手高举着,似乎在呼喊:我是复活者,我是直立者,你,拉撒路,躺下者,死者,起来,如同我一样站起来!被白色裹尸布包着的拉撒路似乎听到了召唤:正在从坟墓棺木中慢慢升起来!我们看到光源从画的左边的中间投射过来,耶稣的一只脚裸露着在光明之中!似乎还是站在棺盖或一块被移开的石块上,这只裸露的右脚和举起的左手都在光明之中,尤其是这只举起的左手——似乎在发光,似乎是它召唤来了光明,或者说聚集了光明!
他站着,他召唤光明,因为光明是生命!因此,他首先并不是直接去呼喊死者,而是召唤他自己的生命——他生命的来源,他天上的父,他的手举起向上——那是在召唤天上的高处的天父!他在感谢——感谢生命的给予!哀悼的时刻,应该是感谢的时刻,感谢生命来到了这个世界上,耶稣举目望天说,父阿,我感谢你,因为你已经听我:“11:42 我也知道你常听我,但我说这话,是为周围站着的众人,叫他们信是你差了我来。”
——他在召唤倾听!还不仅仅是增强他自己言说的力量,或者说,耶稣的对话者一直是他天上的父,而不是我们这些周围的人,他和他的天父有着我们所看不见和听不见的神秘话语关联,而且他知道这个天父已经听到了他的呼求!为什么这个时刻他召唤倾听,而不是看?我们看不见死亡,我们无法去看一个发臭的死去的肉体?我们不忍心看?哀悼是转换我们的眼神,去听?听什么呢?听天上的父的声音?那是什么声音?是光明?
耶稣也在说,他独自与他天上的父对话——当然周围的人也许听到了,因此,他自己其实在做见证:他见证的是他和他天上的父的关系——这是约翰福音最为明确强调的关系和独特的书写方式,耶稣的生命也是天父的生命——因而他说自己是复活者和生命!他不是要面对他和周围的人的关系——如同周围的人和死者拉撒路的关系。
那么,这里就有着三重关系:耶稣和他的天父;耶稣和周围的人;周围人尤其是马利亚姐妹和死者拉撒路;因此,对于耶稣,首要的关系是他和天父的关系,他必须召唤天父的力量,他需要在众人面前为他的被差遣做见证!这个差遣是什么?是光明!耶稣和周围的人——一直在要求信,相信他是生命和复活者,这个信本身就是生命:生命一直是活的,如同活着的每个人都是直立着的!而马利亚和马大姐妹作为亲人都沉浸在对死者的哀悼中——都似乎要认同死者躺下的姿态,被死亡击倒了!他们相信了死亡的力量!而不是生命的力量?因为作为生命的耶稣就活生生站在他们中间!
因此,还有最后的一层关系——那是耶稣和拉撒路——那是绝对的生命和绝对的死亡之间的关系!这层关系超越了耶稣与周围人的关系,是把信仰的方向扭转的关键:不是转向死者和死亡,而是转向我的呼喊:那也许不是我耶稣的呼喊,那是我天上的父在我的声音里呼喊:那是光明的到来,光明和黑暗一直是约翰书写的手法——生命和死亡的对立!如同在这幅油画里,光已经到来,是光线在呼喊:因此我们看到马利亚的手势——是在惊讶还是在重复耶稣同样的呼喊?她的嘴巴展开着,而且,我们看到她的面容上聚集着最为强烈的光!因为在这个哀悼的事件中,马利亚是与死者最为亲近和接近的,最被死亡所击中的——因此她似乎都不愿意见行过无数奇迹的耶稣弥赛亚!而现在,她被光明所击中了!
因此,我们也许该说,耶稣他在要求其他人和他一起都站着,不要倒下了——不要被死亡击倒了!不要如同死去的拉撒路一样,被死亡击倒了!死亡——它一直是最重的一击,是我们无法抵挡的一击,我们无法承受的一击。致命的一击!无人能够单独承受!在伦勃朗的这幅油画中,我们看到除了耶稣是直直挺拔地站着,其他人的身体都是或弯身或俯身,甚至扑倒着,当然,她们他们是想看看拉撒路如何了:尸体腐烂了?必然发臭了?已经四天了呢,但是,耶稣的呼喊和举起的手改变着这些姿势!

是的,这是一个哀悼的仪式,首先是哀悼,在约翰福音中我们读到了:耶稣哭了!心里悲叹,又甚忧愁,又心里悲叹!如此反复说,在圣经福音书中是罕见的!这是面对死亡的情调,作为上帝化身的耶稣,似乎在这里表现出的是完全的人性!但是,我们也看到耶稣转换了这个死亡哀悼仪式的意义。

当耶稣对着死去的拉撒路呼喊:出来,起来!其实那也是对自身的哀悼?因为拉撒路的姐姐抹大拉的马利亚——他是以象膏抹过耶稣这个复活者——我是复活我是生命——的脚,她似乎是惟一知道和相信耶稣会上十字架会复活的门徒!因此,在这里,耶稣已经在哀悼拉撒路时,自我哀悼了,他自己也知道自己有着相同的命运:自己也是必死的——虽然是死在十字架上,必然也是要被安葬在坟墓里的!
也许,耶稣在担心:谁会有一天在我死去之后会对我说:耶稣,弥赛亚,起来,出来!离开坟墓!谁会说?谁如同耶稣在这里对死去的拉撒路说:出来?耶稣不是在预演一个哀悼仪式?或者说,是在唤醒和教导门徒们今后如何哀悼自己?这是一个哀悼的预演?你们也应该一个个的对我说:起来,弥赛亚!起来耶稣!出来,离开坟墓,你不在坟墓里,你在外面,在一个活着的世界里!是的,如同约翰福音的结尾(20:1-18)马利亚去耶稣死去的坟墓再次香膏耶稣的身体,当她发现尸体不见了——哀悼不再可能了!哀悼的不可能这是最大的哀痛,是最需要哀悼的,但是也是最无法摆脱死亡的阴影的。耶稣说的是:不要在死人中找活人,而是去往活着的生命中间,去爱他们,爱生命!
哀悼,一直是对生命的召唤?煤块倒下了,生命要站起来!起来,起来!不愿意被剥削的人!不愿意被掩埋的人,起来!



The Raising of Lazarus. c. 1632. Etching and burin, 4th state. Rijksmuseum, Amsterdam, the Netherlands


我们在另一幅1632年伦勃朗稍后做的铜版画中,看到了稍微不同的处理方式,整个场景更加相像于一个矿井!耶稣不再是直接面对观众,而是侧身站在左边,光线来自画的右边,而且是非常强烈的光,向着整个画面弥漫开来,似乎是明亮的光线击中了死者拉撒路,唤醒了他,而且我们还看到了一个门徒惊讶地张开了双臂,身体向后仰着,似乎死者起来的姿态推动着他!
马利亚则背对着我们俯身在画的右下脚,她似乎整个都在阴影里,而耶稣的身体前面被光明所照亮,后面则是在阴影中!他的左手举起来了,依然在呼喊,或者说,在召唤光明,在接受光明:如同他在召唤天父倾听他的言说:呼喊的言说与光明的照射——在这里对话!更加明确了!天父的力量比前一幅画更加强大!光线本身的力量也更加明显!这是光明在唤醒死者!
光明最为强大的力量显示在画面上,可以通过那个多余的奇特的位于画面左边的一根圆木暗示出来,光线是如此强大,似乎都在推开石版,推开圆木向着画外移动,或者说,光明强大冲击力的余波可以把圆木推出去。







艺术家何海在这里的哀悼方式:让自身爬行——似乎是在洞穴中挖掘:是的,那是身体和声音——异质的声音,不是这个文化的声音,而是来自《圣经》的声音,渴望拯救的声音——打开了空间,打开了场域,赋予事件以意义。这个声音本身在制造事件,产生事件!这个声音本身是光!在移动的光,可以让我们承受击打!那些来自旁观者或者说可能的帮凶的击打!
是的,这个行为把旁观者带入了场景,让他们参与了掩埋的行动,这是对矿难漠然者的还原,艺术家试图让我们明白我们所有人都其实是参与者。
我还知道,这个行为艺术有专门的拍摄者,如果摄像机的镜头保持不动:有时候我们可以看到掩埋,有时候我们看不到爬行者,那将反映矿难事件本身的公共性特色——在中国,矿难只是最近才被报道,而且我们一直不允许看到真相。

作为观看者,为什么我们一直是麻木的看客?我们在圣经中其实还可以看到另外一个拉撒路,那个还是死去了的拉撒路:
这是《路加福音》的第十六章(19-31):有一个财主,穿着紫色袍和细麻布衣服,天天奢华宴乐。又有一个讨饭的,名叫拉撒路,浑身生疮,被人放在财主门口,要得财主桌子上掉下来的零碎充饥。并且狗来舔他的疮。后来那讨饭的死了,被天使带去放在亚伯拉罕的怀里。财主也死了,并且埋葬了。他在阴间受痛苦,举目远远地望见亚伯拉罕,又望见拉撒路在他怀里。就喊着说,我祖亚伯拉罕哪,可怜我吧,打发拉撒路来,用指头尖蘸点水,凉凉我的舌头。因为我在这火焰里,极其痛苦。亚伯拉罕说,儿阿,你该回想你生前享过福,拉撒路也受过苦。如今他在这里得安慰,你倒受痛苦。不但这样,并且在你我之间,有深渊限定,以致人要从这边过到你们那边,是不能的,要从那边过到我们这边,也是不能的。财主说,我祖阿,既是这样,求你打发拉撒路到我父家去。因为我还有五个弟兄。他可以对他们作见证,免得他们也来到这痛苦的地方。亚伯拉罕说,他们有摩西和先知的话,可以听从。他说,我祖亚伯拉罕哪,不是的。若有一个从死里复活的,到他们那里去的,他们必要悔改。亚伯拉罕说,若不听从摩西和先知的话,就是有一个从死里复活的,他们也是不听劝。
——为什么,这里,耶稣举这个例子?故事的人物是一个财主!是一个不知道如何施舍和给予救助的代表!一个资本的化身!完全漠然于生命的痛苦。耶稣的这个寓言无比深刻,尤其是引用亚伯拉罕进入这个故事后,因为这是一个在阴间和天堂的故事!财主在阴间受着痛苦——这是死后的报应?而拉撒路则来到了天上的亚伯拉罕的怀抱!因此财主后悔了,但是死后的世界——天堂和地狱之间的距离更加不可克服:有深渊来限定,他的悔改已经太晚了!
那么,通过复活来补救?这里也是一个预演的哀悼,16章这里的主题都是围绕财主和宽恕的境况而展开的,死后的宽恕是可能的吗?哀悼似乎也是我们寻求宽恕的方式?但是死者们已经死去了,矿难中的矿工们可以被补偿吗?多少钱可以消灾?从而掩埋真相?在哀悼中,谁来宽恕那些惟利是图的商人们和官员们?谁来审判?是的,会有哀悼,当哀悼成为公开的和公共的,即是审判?不仅仅是审判,而是唤醒我们生命的伦理责任!是生命本身在审判!生命一旦发出声音,如同在这个行为艺术中,箴言的声音响起来,已经是警醒:敬畏耶和华也是敬畏每一个生命!
也许,任何的哀悼仪式已经隐含着生命的法则:不要再次重复死亡的击打,而是尊重生命的权力!每一个生命存活的权力。
因而让旧约的族长亚伯拉罕进入这个寓言就有着无尽的寓意了!即最后一句话的意义:必须听从摩西律法和先知的话!他们说的是什么?是摩西十戒中的第六条戒命:不要谋杀!凝视他者的面容,不要伤害他!



2006年6月初稿于斯特拉斯堡,8月改于广州
选自书稿:《时间的面孔——思考中国当代艺术》(即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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