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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传时间:2006-05-14 21:03:06
 
 
地图之间的钢琴
 
 
作者:王晓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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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图之间的钢琴
作者:王晓渔
                  
感谢20世纪的法兰西,为我们贡献了两位大名鼎鼎的Bresson:一位是早已成为摄影同义词的昂利•卡蒂-布列松,另一位则是被戏称为电影界“首席知识分子”的罗贝尔•布烈松。两个法国人都有过学习绘画的经历,但后来一个转向静止的图片“摄影”,另一个转向了活动的图片“电影”。而后者似乎意犹未尽,在自己的十四部电影之外,还留下了这本不到一百页的薄薄的《电影书写札记》。大概罗贝尔•布烈松对20世纪情有独衷,所以特意挑选在1999年岁末辞世:将一个时代永远挽留在人类记忆中的人,也被那个时代永远挽留。《电影书写札记》仿佛一份蓄谋已久的礼物,它出版于1975年,但整个写作过程却穿越过1950到1974年近万个破碎的日子。当中国人收到这份礼物的时候,日历已经翻到了下一个世纪。
幸运的是,思想并不会过期作废。布烈松与启蒙哲学家狄德罗、地下室思想家陀思妥耶夫斯基、还有那个大胡子托尔斯泰,都是精神上的兄弟,这使得他的电影语言同时也是一段段生动的哲学笔记。等到布烈松拿起鹅毛笔写起“电影书写札记”时,落在纸面上的“一下叹息、一刻静寂、一个字、一句话”甚至“一阵嘈杂声”,又反过来获得了电影的“视觉话语”。但正如他导演的《窃手》被称为“电影史上最节俭的影片”,这本小册子也如同一包以文字为原材料的压缩饼干。类似“舞台剧之可怕积习”、“没太多,没缺少”的句子,可谓比比皆是触目惊心,让读者暗暗叫苦,生怕患上消化不良的知识积食症。
在布氏的私家百科全书里,“演员”具有贬义而“模特儿”具有褒义。前者往往习惯于“表现”,而在后者身上却能不时获得“他们没想到会在自己身上有的”意外惊喜。为了避免戴上“演技的面具”,他不管在自己的电影还是文字中,都力图拒绝那种可以随意调控的职业情感。这位法国老头好像根本就没注意到,文化工业的规章制度早已批准情感的重复性生产和一次性消费。采取“非暴力不合作”政策的布烈松,捍卫了自己作为艺术家的尊严,却扔下一大堆愁眉苦脸的观众和读者。
我一向是一个思想懒汉,所以就“蜻蜓点水”式的翻看起这本《电影书写札记》。具有辩证法风格的“失衡以复平衡”和禅宗语录式的“传译无形的风,是靠它路过水面所刻之纹”,统统被我忽略不计。就在这种不负责任的跳跃阅读中,我突然发现“德彪西自己常没掀盖弹琴”这样莫名其妙但又好玩至及的句子。当然,我没有兴趣去翻阅百科全书,以探究它有没有什么深刻的典故。这种句式只是让我想起了读小学的光景,经常会有同学抹着鼻涕跑到讲台上告状:“同桌张三不洗手就吃课间餐”。我承认,这种想象与布烈松原意相去甚远,更不值得被追认成什么“创造性的误读”。 但抱着布烈松这本高雅的小册子,我还是忍不住在一个人的房间咧着嘴笑起来。类似的经历是在翻阅新出的《鲁迅佚文全集》时,突然在皱着眉头的文字中,读到这么一封信:“梨已吃了一大半,还不知是谁送的。”当时我就幸灾乐祸地猜想着,会不会有批评家把它阐释成一只“人文精神的梨”。
罗兰•巴特曾经这样追问片断的艺术:“最了解片断的美学且运用得最好的,或许莫过于舒曼;他把片断名为‘间奏曲’;不断在其作品中增添间奏曲:等於一切他所造的都终究是插入的,可是插进什么和什么之间?”就在《电影书写札记》的“写作间奏曲”里,布氏借助M地将军之口给出了答案:“重大的战役,几乎总在参谋本部里地图之间的接缝上发生。”这似乎很荒谬,本来注定要被遗忘的“地图之间”,居然成了一个非常暧昧的事故多发地段。但从另外一个方向来看,又何尝不是“地图之间”,使得它们获得秩序之外的飞地:上演各种自由自在的意外故事。1926年冬天的莫斯科,一个叫做本雅明的德国人在跟朋友的谈话中进行过一场“钢琴”的精神分析。他们有着这么一个没有科学依据的奇怪观点:“钢琴”作为小资产阶级室内必陈之物,在家庭里却是一切灾难不幸的真正动力核心。但事实证明,“地图之间的钢琴” 恰恰相反,它足以使得一个简单的句子照亮我一个平凡的秋日下午。
2001年,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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