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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传时间:2006-04-14 18:47:01
 
 
向武华的《清明诗》:断魂之语
 
 
作者:夏可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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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武华的《清明诗》:断魂之语

夏可君


《清明诗》

我下跪叩拜之时,六岁的女儿摘花追蝶
我惆怅若有所思之时,田野中春光如泉喷涌
若干年后
女儿说她记得小时候下乡祭祖之事。
“坟地附近有一沟渠,清水细流,胆眸一样的蝌蚪
黑压压一粒粒前后下上翻滚,捧几个在手上,它们嫩得好像会化掉。”
我也记得,坟地周围那么多菜籽花
好像全部为逝者所开
海水挤在一起,哑口无言。几只母蛙边鸣叫,边打籽
仿佛宋朝时春天的某一日,没有人事变迁
只有春光回来,槌棒亦发芽


清明节,我们知道,这是大地回春之时,纪念死者们的节日。
但是,我们已经不知道如何与死者们关联了。我们是现代人,而且居住在城市里,空间被匿名地挤压,被打断的时间也没有仪式来见证,现代性的语言和生活方式已经改变了我们对这个古老节日的感受。
是的,我们得承认,我们不知道如何面对死者们和死去的亲人们了!过去,在这个古老的土地上,有一种特有灵动的气息曾经可以在生者和死者之间相互流传,但是,现在,似乎已经丧失了。
我们不再能和死者们相互感通!如果你是诗人,也许你也无法再以诗歌来唤醒死者,慰问他们,并且发出赞颂的声音。诗歌似乎也丧失了这样的能力。
我们和死去的鬼魂们失去了联系!他们和我们也断绝了关系!
一道无形的裂痕横在我们生者和死者之间!

清明诗,在清明所写的诗,写给清明的诗,如何不面对这个裂痕?
那也是语词和诗歌话语的裂痕!如果不是创伤!

这是灵魂的创伤!是我们这些生者灵魂的折断!魂——在我们古老的文化中一直是魂魄并称,一直藏匿着鬼魂的形象,一直暗示着我们与死者的牵连,那么,现在,我们的心魂已经折断了!我们不再有死者们的语言!不再有死去的亲人们的语言!
清明节啊清明节,这不只是死者们的消逝和再次的告别,而且也是生者们的断魂之日!
清明节,这是断魂之节日!
所有的清明诗就都是断魂之诗:其实,汉语古代的诗歌,唐代或者宋代,就有过这样的断魂诗:“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也许,诗歌的写作,清明节的诗歌,也许是所有的诗歌——如果诗歌发生于生命的心魂——就是接上这断去的魂?

何谓断魂?心魂如何可以“断”?
那是谁来截断的?
清明,是死者们的节日,是纪念死者们的节日。在这个日子我们要有所祭献!我们以什么作为礼物祭献给死者?而且这些死者是我们的亲人!清明节,这是把我们的时间献给死去的亲人。
这是时间的归还?在这种归还中,我们给出的礼物可以接续那个折断的裂痕?或者,在诗歌的馈赠中可以带来另一种交流?另一种交谈?
在这个属于所有死者们——属于所有那些死去的人,也许有的有人祭拜,有的没有人去祭拜!那么多的死者,是啊,那么多,一直多于我们这些活着的人!但是,他们都在哪里?他们都在哪里等待我们祭献的礼物?
我们的礼物如何足够?我们的言语如何回应他们的要求?他们的呼喊?

是的,诗人,在这个日子不得不也给出他自己的礼物来祭献!
他有什么呢?他一无所有!
他有诗歌?不,不,诗歌并不属于他!

于是,“他”或者“我”只有跪下,是的,这是他的身体——但是那是父母之遗体,或者那就是那被祭拜的死者所给出的身体,或者那是与自己生命相契的身体,由流淌的血液来关联的身体。
“下跪”:这是身体的降低和曲折,更加接近大地和死者们;跪下是一种词汇:无言的词汇,身体的词汇,血液的词汇。
“叩拜”:这是更加的亲近,是前者的运动,是身体的打开,依然是无言,让身体的姿势说法:那是让血液和心说话。
这是我的动作,我作为成年人面对死者的态度,还有着往日的虔敬,或者就是习俗的习惯使然!

但是,我身边的亲人呢,我六岁的女儿呢?她并没有与我一道这样跪拜,我似乎也没有强求她,也许,“我”自己沉浸在跪拜之中,试图与死者们去交流,而没有去顾及她。六岁的孩童在田野上会做什么?她:“摘花追蝶”。
也是两个动作,与自己跪下和叩拜的有些僵硬的动作相比,孩子却在跳跃和奔跑着:摘着春天刚开的花,追逐奔跑着的蝴蝶。幼小的生命欣喜于刚刚苏醒的生命:那是另一种关联。
似乎孩子和田野的关系全然不同于我和死者们的关联,这很不协调啊:“我惆怅若有所思”•••
因此,我不得不若有所思!而且倍感惆怅!那是因为自己与死去的亲人失去了联系,而自己的女儿似乎更加远离了这种关联,这是双重的感伤。
惆怅,是一种隐隐作痛又无可奈何的感受,是低低深深的叹息,是话语的切断。惆怅,一直是疼痛找不到语词时被打断的呼吸。
惆怅的怅然,一直有着隐忍之言的回想,但是,我们不知道那是谁的声音。

当我茫然四顾,也许顺着孩子奔跑的视野看过去:“田野中春光如泉喷涌”。这是诗人给出的描述,是诗句,而且也是近乎成语的习语,古老的比喻。
春光在涌现,如同地下的泉水,在喷涌,激烈的喷涌!也许我过于沉浸在对死者的怀念和怀想之中了?而竟然没有注意到这涌动着的春光的气息?
诗歌,一直活在比如、比喻和起兴之中!如同春光一直也是春天的感发和兴起,诗歌需要比喻,如同生命需要呼吸,我们的魂魄也需要被感发,在春天,需要感受到明媚的春光。
是的,春天来了,春天总会来的!对春天必然到来的信念,似乎是一种骨子里的期待!气息里的感应。
那些死去的鬼魂们呢?他们也会被感发?

这是问题,但这不是可以回答的问题!我们之间的话语已经被打断了!

诗人的语句也奇特一转:“若干年后”——这个时间语汇,而且单独作为一行,是停顿?是踌躇?是想望?
为什么突然说若干年后——这可是未来的时间?从对死者过去的怀念和对眼前女儿的观看,而且,沉浸在春光之中,如何突然就转向了未来?
是春光在涌动诗人去随想?是女儿的追逐激发了想象?
也许,只是自己回忆的惯性?“我”自己还一直沉浸在对逝去亲人的感怀之中?死者:一直就属于过去!死者们没有未来!死者们的未来只是在来纪念的亲人的记忆之中!
但是,这个回到过去的记忆被女儿的行为打断了!似乎,现在就只能通过再次的回忆——现在对未来的记忆:未来的提前抵达!
“女儿说她记得小时候下乡祭祖之事。”——不是自己的记忆,而是女儿的言辞,这是想象中的言辞了。女儿会再次描述今天的场景,以一个长大了的人的口吻来描述!如同一个旁观者?一个外人?
但是,既然这个时间留给她了以记忆,她一定有所感怀!记忆——那是过去和未来的奇妙的关联。她会说什么?
“坟地附近有一沟渠,清水细流,胆眸一样的蝌蚪
黑压压一粒粒前后下上翻滚,捧几个在手上,它们嫩得好像会化掉。”
——诗歌中出现了引用,也是叙事的表达,在汉语古代诗歌中并不多见,古代诗歌的押韵使散文和口语化的日常生活的语句的引用很困难,但是,现代的诗歌在失去韵律之后,增强了叙述能力,但是,似乎同时也丧失了气息的感怀的能力。
也许,这就是我们无法与死者们交流的缘故了!
死去的亲人与我们有着气息的关联,我们曾经呼喊过他们,他们曾经呼喊过我们,无数次的彼此呼喊,在名字里,铭写在我们的血气里,烙印在生命的感怀里了,成为我们内心之心念涌动的力量。即便他们离开这个世界,在感怀的激荡中,在话语的回声中,还有着他们声音的回想,那是我们与他们的交谈。
女儿的话依然带有孩子们的感觉。她记得什么呢?她记得坟墓,但是其实不是坟墓,而是周围的水沟——那是供浇灌田野而用的,里面有清水在流,而她看到了蝌蚪:细流的春水中有小小的翻滚的蝌蚪,她并没有去注意父亲的行为和坟墓周围发生了什么!她只是出于好玩,捧几个蝌蚪在手上,把玩着这些小东西。
她只是记得,清晰地记得:“它们嫩得好像会化掉”——这是鲜活的生命,似乎使刚出生的生命!
这是女儿的记忆——另一代人的记忆!
我们这一代,出生于60年代——似乎是最后还有着对土地和农村愿意保留记忆的诗人了,不知道多少年之后,当这个女儿长大成人,三十年之后,农村和田野是否还能唤起诗意。当然,女儿的话似乎还是有着诗意。她说“好像”——是的,只要她用这个词,那就意味着诗歌还存在,还可以感发对过去的记忆。
但是,现在,我如何可以听到她说的这些话呢?这不是话语的幻觉或幻听?这些未来的记忆,其实只是我现在期待的声音的回想?或者就是我的过去的行为现在被投射在了女儿的未来的声音之中?
那也许就是现在的长大的“我”曾经对我的父亲所说过的话?现在,不过是回想在了女儿的声音之中?其实是过去声音的回声?
是的,我的记忆又如何呢?

我的记忆——
“坟地周围那么多菜籽花
好像全部为逝者所开”
——我也记得坟地周围,我不去记忆自己的祭拜行为了,似乎那并不能与死者们交流?我记得的是那些菜籽花,也许是金黄金黄的油菜花。是的,好多年了,笔者我也记得我看过的油菜花——也许是这个句子让我来回应诗人至美的诗句?
但是,这些花,为谁而开?花朵的开放不问为什么的!“她开放只为她开放!”
这不是问题,我们似乎也并不应该来提这个问题,对诗歌提问似乎一开始就错了,或者就是冒犯!是的,诗歌就是她自身,不是问题!
但是,对于我们的生活,这是问题:我们无法与死去的亲人对话和交谈,我们失去了和他们的关联。这是否妨碍我们人世间的生活?没有死者们的打扰,我们的生活不就会更加安宁了?
但是,气息在涌动,心魂在呼喊,在内心里呼喊,渴望和他们交谈,他们已经在我们的话语里,在我们的气血里播下了他们声音的种子!如同我竟然可以听到多年以后我女儿未来的声音!
这些声音到来,由不得我们,他们自己到来,自己消逝,如同春光。
是的,如同花朵的开放——这是花朵到来的方式,如同逝者们的声音回来,这是他们自身的开放和到来!现在,这些声音,这些感怀的气息重叠在一起了。
“好像”,好像——一直就是感怀的情调对打断气息的接续!
但是,这个对话也是不可能的!打断的心魂如何会有语词和那么多的逝者们,无名的逝者们交谈?生者没有这样的语言!
因而“如同”——
“海水挤在一起,哑口无言。”
——诗人突然转向海水,而且不用比喻!但是却非常恰当!因为心中涌动的情感,如同那盛开的菜籽花,春天的气息在无尽弥散,如同海水!但是,心中堆积的情感如此之饱满,却无法找到语词:哑口——这个突然失语的时刻,也许,才是心魂回来的时刻!
我们没有语词和死者们交谈!诗歌甚至也并不提供这样的语词,诗歌只是唤醒那个语词阻断的时刻:既是我们生者们语词丧失的时刻,也是死者们的话语无法被回想的时刻,在失语的停顿中,我们同时经验到了生命之间的关联和断裂,也许,在这里,有着最初的心魂折断的印记吧。是的,回忆还在继续!

但是,也许这个哑口无言,就是春天和自然本身在言语!她有着自身的语词,如同收回死者的大地知道死者们的语言!
或者,是另一种声音更加衬托了我们这些哀悼者的无语:
“几只母蛙边鸣叫,边打籽”
——生者的失语被母蛙的声音打断!它们自在的鸣叫,而且还伴随打着菜籽的声音——这是双重的声音,事物之间回想和回应的声音。
我记得这些声音,未来的记忆提前带来时,带来的这些声音,这些声音难道不是好多年以前曾经回想在死去的亲人们记忆中的声音?
菜籽啊菜籽,依然是昔日声音的回想。现在,不过是这个回想的声音空间的打开!并且回响在女儿的话语中!

那是更加久远的声音!更加久远的“诗歌的声音”!
诗歌所回想的只是诗歌的声音!诗歌在这个清明节所给出的礼物是对诗歌本身的回想!也许也是对诗歌自身的哀悼!如果诗歌曾经深入了清明节的叹息,如果清明节滋养了诗歌的灵魂,现在,诗歌只有在回想过去的诗歌时,她才可能给出至好的礼物!
这是诗歌的心魂在自身言说:
“仿佛宋朝时春天的某一日,没有人事变迁
只有春光回来,槌棒亦发芽”
——仿佛,如同-好像,如同——“祭鬼如鬼在”!曾经的生命的存在——如同死者们生命的存在那般,那是对更加久远记忆的召唤:诗歌记得她最初生命感怀的时刻,如宋朝时的春天!是的,也许是宋朝:那是山水画产生的时代,诗人这里的描写似乎就是一幅浓淡相间的山水田园画。
是的,世界并没有改变,对于诗歌,对于诗歌的世界,诗歌所保存的记忆的世界,如同那些死者还活在他们生活的世界,安然无恙!是的,是的,并没有变迁——春光还是会回来,带来记忆的光亮!照亮那些被遗忘的角落:
在那里,在遗忘和阴影中已经老去或腐朽了的槌棒也开始发芽,在春光回来的脚步声中,“来(lai)”和“芽(ya)”轻轻碰触的声音中!事物开始发声!万物开始说话!

这是诗歌带来的声音!灵魂的声音!

2006年清明节,于法国斯特拉斯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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