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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传时间:2005-03-15 16:26:09
 
 
时间的秘密
——《帕梅拉》中叙事时间的意义
 
 
作者:王 敏
文章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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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摘要]:在一部作品中,高明的叙述技巧的展示正是借助叙事时间对故事时间的模仿塑造形象和推动情节。通过人物的叙述找回失去的时间。也正是在失去的时间和寻回的时间的对照中,理解了叙述的焦点,而这个对照必然依赖于一定的形式技巧。对人物性格和主题的思考也就在时间的消耗中保留给了读者。《帕梅拉》就是这样一部精心制作的作品。
  [关键词]:时间 叙事时间 故事时间 帕梅拉

                            1
  世界的宏伟时间和灵魂的个人时间之间有个无法弥合的断层。其他人物各自的时间经验以及他们协调断层两边关系的方式,正是相对于这个断层分布排列的。
                 ——(法)保尔·利科《虚构叙事中时间的塑形》(时间与叙事卷二)(1)


  世界的真实有没有可能通过信件得以记录,这个问题是值得思考的。但是可以肯定的是信件能够模拟一种真实,它的仿真性建立于我们常识性的日常经验基础上。《帕梅拉》选择用主人公帕梅拉的书信交待故事正是利用了这个普遍心理,要作出反映真实的姿态,力求真实地表达。
  正像小说的副标题“贞节得报”所暗示的那样,故事叙述的是一名二八年华的漂亮女仆,通过对自己贞节的捍卫赢得了男主人的尊重,喜结良缘。一个类似仙杜瑞拉的故事,不过仙杜瑞拉是以善良征服人心,而帕梅拉是靠贞节飞上枝头。后者显然也被理查生看作与善良比肩的美德。无论是《帕梅拉》还是《灰姑娘》,这种类型的故事似乎都会刻意漠视女主人公的美貌但又舍不得丢弃这个比德性更具体的“品质”,直到艾米莉·勃朗特在《简爱》中将其彻底丢弃。德性制胜情场的主题风靡一时,直到今天仍然方兴未艾。《帕梅拉》的精致巧妙在于将这样一个平凡简单,说教意味浓烈的故事叙述得合情合理。
  故事是通过人物作者的书信往来揭露的,叙述也是在信件和日记的形式帮助下得以展开。合情合理就是因为作者采用的并非自暴其短的全知全能的叙述视角,而是使用了聚焦主人公的限制性视角。这种叙述技巧正是依赖信件和日记的文体特点达成并获得仿真感引起共鸣的。在人物作者帕梅拉的信件转述中,我们获得了失去时间中发生的一切故事,并且也体察到了帕梅拉在叙事时间(写信时间)中的随感心情。换言之,帕梅拉在叙事时间中帮我们找回了失去时间里的信息,尽管这个信息是被过滤掉的。
  叙事的开始是帕梅拉致父母亲的一封长信,信件的第一句话就是在告知我们所失去的时间。“亲爱的父亲和母亲:我写这封信,想要告诉你们一件十分痛心的噩耗和一些令人欣慰的消息。”[1]显然帕梅拉信中叙述的消息正是我们在失去的时间中所缺失的故事。“痛心的噩耗是,慈善的老夫人已与世长辞了,她患的病以前我曾对你们说过;我们大家都因为失去了她而十分悲伤。”[2]一个故事已经发展到了关键的转折点上,旧有的平衡已经被打破,但信件叙述才刚刚开了头。也就是说帕梅拉在慈善的老夫人身边做女仆的故事是我们的阅读中所缺失的。它是在失去的时间中发生的事情,而帕梅拉通过自己的信件叙事寻回了这段时间,“过去夫人曾把我挑来当她的贴身侍女,如今我十分担心,今后我又将一贫如洗,不得不再回到你和可怜母亲的身边,而你们连维持自己的生计都极为艰辛。多蒙夫人仁心善意,她曾让我料理写信、算账的工作,还使我成了能缝善绣的针线好手;另外还有其他一些任务,像我这种地位的人原本是不能胜任的,但现在也能胜任了……”[1]至此,我们通过帕梅拉的信件可以还原故事的大致面貌:帕梅拉小的时候因为家贫被父母送到有钱人的府上做侍女,那家老夫人对帕梅拉极为仁慈。也正是在老夫人的好意委任下,帕梅拉养成了写信的习惯。尽管在后来的记叙中这段故事没有被完整的记录,原因众所周知,因为故事中的人物都理应知道只是读者被蒙在鼓里,也应蒙在鼓里。而主人公在有对象地写信时是不会顾虑到信件读者以外的读者的,否则就违背了真实。这是信件的文体特点要求的。帕梅拉或者叙述者的任务就是在帕梅拉个人的叙事时间中寻回读者失去的时间,即故事时间。通过对故事时间的模仿叙述交待一个真实的故事。
  为此,帕梅拉在与父母的通信中用尽办法,在时间位置的选择上,写信本身就是一种事后叙述,虽然有些信件没有标明时间距离,但是写信叙述的自身经历只能是发生后的转述。无论是老夫人因病去世、B先生意图非礼、杰维斯太太的施手援助、自己的大意被困、约翰的背信弃义、朱克斯太太的刻意刁难、达恩福德太太及其女儿的善意夸赞、还是父母亲的担心忧虑,都只能是发生以后才在信件中被写信人叙述出来的。当然,这部小说也不缺乏事前叙述,这种叙述可能仅仅是一种担忧的预感,或是一种直觉的猜测。例如,在小说的第二封信里,也就是帕梅拉的父母亲所写的回信中,清楚地表达了敏感正直的父母害怕女儿被过分关心的男主人染指的隐忧,“我们主要的忧虑,而且确实是很大的忧虑,就是担心你受到的待遇大大超越了你的身份,他们用这种法子会让你做出什么不正派或不道德的事情来。……你现在很漂亮……但是如果你将来被人蹂躏和糟踏了,……是的,亲爱的孩子,我们担心——你会太感激他了,因此会用你的贞节这个无价之宝来报答他,……”[3-4]故事的进展也确实像父母亲所担忧的那样,帕梅拉的美貌被别有用心的男主人B先生所觊觎,这个孝顺女儿的贞节面临着威胁。然而,故事的结局却出乎意料地由捍卫贞节急转而下,帕梅拉最终与B先生结为伉俪,这位贞节自持的美丽姑娘到底是把自己的贞节献给了浪子回头的B先生。不管是报答还是迟来的爱情,我们完全可以将第二封信叙述的内容当成事前叙述,在时间位置的选择上,叙述者有意安排了这样的内容。这种事前叙述不断体现在父母亲来信的告诫、劝导和担忧上,也集中体现在戴弗斯夫人、B先生称赞帕梅拉容貌所暗示的某些话语痕迹上。比如,戴弗斯夫人就曾说出帕梅拉太漂亮了,不适合住在一个单身汉家里这样的话。[第四封信]这一切都在预示着帕梅拉的贞节处于多么危险的境地。除此之外,帕梅拉在被囚禁时所写的日记中也表现出某种预知的能力,奇怪的并不是这种女性的直觉,而是这种直觉确实应验了。在周四的日记中,她担心她的主人不久就要来到。事实是,第二天五点钟,B先生就心有灵犀地到达了。
  如果说《帕梅拉》这部小说仅止于事后叙述和事前叙述这两种早已被普遍化的叙事技巧,那它在处理叙事时间对故事时间的模仿上并不能算有什么真正高明之处。它的技巧成熟还体现在对同时叙述的娴熟运用上。我所说的同时叙述当然包括信件、日记本身所内含的即时记叙的特质。但是理查生的深刻却是表现在对这种信件与生俱来的特质的并不迷恋上,他同时也在自觉地追求一种同时叙述的技巧。这种叙述既表现在帕梅拉与父母通信中大量复制的场景对话上,也表现在写信同时正在发生的事情的记录上。对于场景的复制,有时在帕梅拉的信件中采取的是直接引语的方式,例如第十四封信中,帕梅拉详细地记录了杰维斯太太告诉她的B先生与其就帕梅拉所进行的对话。帕梅拉并不在谈话的现场,但她仍然将杰维斯太太转述给她的这个场景用直接引语的方式记录了下来。“他好像对她说,‘唔,杰维斯太太,我知道帕梅拉已经听到您的善言劝告了;但是您认为她在这个家里有什么用处吗?’……‘为什么您提到极为贞节这个词呢?’他问道,‘难道有什么理由设想她不是那样的吗?还是有什么想要考验她一下呢?’‘先生’,她说,‘您这个家管理得井井有条、妥善得当,主人又这样品德高尚,有谁胆敢在这里对她施行非礼呢?’……”[18]帕梅拉虽然没有亲见这个对话场景,但她描述得仿佛她就在一边同时记录似的。这可以看成是同时叙述的一种意图。而全书中有帕梅拉在场的对话场景更是大段地运用直接引语的记叙方式。如果不是追求一种逼真、原景再现的效果,写信的时候完全可以将其全部改成间接引语。倘若这样以直接引语来复制场景还不能算是严格的同时叙述,那么,以下我所举的这个例子就是不折不扣的同时叙述的典型了。
  “我仍旧坐着……并没有那两位年轻的女士!因此我想——不过停一下!我想以我已听到她们的马车声了。我将走到窗前去。我已下定决心,不到楼下去见她们。哎呀,我的天哪!主人乘坐在他华丽的四轮轻便马车里,到这里来了!我该怎么办?请为我祈祷吧!可是,唉!你们看不到这封信!”[175]
  这是帕梅拉在被监禁的第三十六天所写的日记,虽说是日记,但她仍将其下意识地当成信件来写,仍然是有对象地记述,这个对象既是她的父母也暗含隐指读者。这段记叙的是周五五点钟的事,准确的说是“五点钟到了”发生的片断。在这段短小的记录里,我们会发帕梅拉在写日记的同时听到了两位女士的马车声,结果经证实是主人的马车。帕梅拉不可能边写日记边去窗户边一探究竞证实自己的猜测,所以她在日记中又用到了事前叙述,即预叙,来解开读者的疑惑,她说她将走到窗前去。短小的不到200字的记叙里,叙述相对于时间的三种位置都被运用到了:写日记同时发生的事情、写日记过程中将要发生的事情,写日记前发生的事情(朱克斯太太预告的两位女士的来访,事后叙述)。在这里,我们不得不承认理查生是洞察了时间机密的人。
  这种同时叙述当然还表现在帕梅拉给父母写信时对他人信件的抄写上。比如对成为自己丈夫的B先生的信件的抄写,“我阅读了以下内容的信;后来经他允许,我抄了一个副本给你们……”[335]在这篇还没能成为致父母信件的日记中,帕梅拉一字不差地抄誊了B先生写给朗曼先生的信件。说明帕梅拉在记日记的同时正在发生的一件事情是她正在抄誊信件,而帕梅拉也点明了这一行为。这无疑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同时叙述。
  理查生对叙事时间如此煞费苦心地安排和运用无疑是想达到一种真实的效果。他试图让故事时间和叙事时间之间的断层弥合,他以为信件是最保险的方式也是最实用的形式,所以他让帕梅拉在写信时知无不言,言无不详,这种小心翼翼本身无疑跟随着一个自涉悖论,那就是除非帕梅拉拥有举世罕见的记忆力,否则她只是在编造真实。紧接着的难题就是世界的宏伟时间与灵魂的个人时间之间的断层,理查生不得不受困于自己形式的选择,编派了几个看似真实的情节。

                          2
  帕梅拉没有理由和每一个人通信,但是小说要求她必须还原由于信件形式设定的局限视角限制,所造成的读者丢失的时间。理查生无法逃避这个时间遗留的难题,即除和帕梅拉保持通信的父母外,其他人的时间经验与宏伟时间之间的断层怎样拉近。当然有些情节是可以省略的,但是有一些则不得不提。为此,理查生制造了几个突发的事件,它们因为现在被集中地举例在一起而有了穿凿附会的生硬痕迹。
  小说的高潮是帕梅拉被监禁,但是这个事件的原因是由于B先生非礼不成反暴露了自己的企图,B先生偷鸡不成反蚀把米,惟恐事迹败露损害家族荣誉。然而,使B先生心安的是这件事只有当事人知晓,帕梅拉当然是绝无胆量在众目睽睽下揭露B先生的所为,B先生自己更是不会走漏风声。因此为什么非监禁不可呢?聪明的读者当然不会一厢情愿地以为是B先生舍不得帕梅拉。为了让这个监禁顺理成章,理查生安排了一次偷信事件。B先生只有在阅读了帕梅拉的信件后才恼羞成怒,对杰维斯太太说帕梅拉是个狡猾有心计的女孩。他原以为会保密的帕梅拉却在他监视不到的私人时间里将发生的经过记录在案,察觉到这一点,他开始不止一次地恫吓帕梅拉。也由此,帕梅拉的个人时间经验突破了以父母亲为对象的信件限制,反映到了B先生那里。否则,在主要以父母为倾诉对象的帕梅拉的个人信件中,帕梅拉的限制视角不可能获得B先生的时间经验。同时小说也安排了帕梅拉与B先生、威廉斯先生等多人的通信。
  当然对这个说法的另一个巧合但有效的例子是,威廉斯先生被逮捕的事情真相本来无法让读者在阅读帕梅拉的信件中获得,但是为了肯定读者的猜疑,理查生又设计了一个信件误传的情节。B先生捎给朱克斯太太的信与捎给帕梅拉的信由于装错了信封,错寄了对象。B先生给帕梅拉的信中自然是充斥谴责和威胁,而给朱克斯太太的信中则是表明了对帕梅拉的憎恨,叙述了将要逮捕威廉斯先生的计划。这样帕梅拉才了解事情的全部真相,了解到B先生愿意让自己嫁给威廉斯先生的许诺不过是缓兵之计。同时也为朱克斯太太完全放心地继续苛待帕梅拉提供了保证。因为在故事时间中,B先生很少与帕梅拉共处,所以二者的交流在叙事时间中没法得到合理的解释,理查生只能通过这样的情节安排推动情节发展。果然帕梅拉在监禁期间的日记又被朱克斯太太抢走,交到了期间惟一一次到访的B先生手中。也正是对这包日记的阅读(以及对威逼利诱得来的更近的日记阅读),B先生察觉到帕梅拉的彷徨动摇,以及内心受到的诱惑,在此基础上,B先生才敢在无损自尊的前提下敞开心扉向即将离开的帕梅拉表示爱慕,否则在不知道帕梅拉心意的情况下,这个有钱人家的公子哥是不愿意冒着被拒绝的危险亵渎自己的尊严的。于是,故事又一次发生了转折。帕梅拉最终由于B先生意图和自己结婚的“高尚打算”彻底动摇了捍卫贞操的决心。故事重新走向新的平衡,过去囚禁帕梅拉的监狱从此成为了宫殿。
  这几个看似巧妙的突发事件确实能解决人物个人时间经验间的问题,但是也正由于这几个突发事件使帕梅拉写信和日记的行为受到了质疑。我们完全有理由怀疑帕梅拉写信写日记申明捍卫贞节的决心是博得主人欢心的手段,而信件被偷包括在信件中的心情记录都是欲擒故纵的伎俩。这使得帕梅拉的行为完全有了另外的解释。帕梅拉因为老夫人的逝世失去了靠山,所以为了继续保持住自己的地位,她迫切地需要男主人的支持。而美貌是她足以制胜的法宝,但是光有美貌不能获得长久的安全。因而,她出奇制胜,以记录日记和写信的方式让主人发现表皮下的自己是多么贤良淑德的女子——完全可以胜任一个妻子的角色。她拒绝B先生的求欢实际是在做更长远的计划,她明白得不到的始终是最好的,吊足了B先生的胃口,同时也吸引了B先生对自己的关注。而她三不五时地暴露不屑B先生追求的口风除了刺激了后者的自尊也极大地勾起后者的征服欲。所以她让所有人知道自己在写信在记日记,勾起B先生的好奇,因为她深谙所有人都不会怀疑个人信件和日记的真实性。出于这样的考量,信件被偷是帕梅拉故意让它被偷的,明知道自己写的是B先生禁忌的东西还宣扬得天下皆知,不是彻底愚蠢就是别有用心。她通过这样的方式不断引起B先生的注意。看时机成熟,再利用威廉斯先生打破僵局,让B先生产生危机感,并且在日记中也故意泄漏自己动摇的心思,利用朱克斯太太对自己的敌意顺理成章地将日记交到了B先生手中。这样的分析仰赖的依据是,我们都知道如果帕梅拉不想让B先生知道自己信件和日记的内容。她有一千种方式掩藏,甚至可以销毁信件。或者这样讲,帕梅拉对自己贞节的捍卫只是通过口头的语言强调,而在具体行为中,她并没有她所说的那么坚决。这位美丽的女仆在遇到B先生的非礼时表现出超乎寻常的柔弱,或者是通过几句毫无抵抗力的口头阻止,或者是通过现场的昏厥。这样的行为更像是一位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对情郎的欲迎还拒。
  事实上,在帕梅拉个人时间体验中所理解的贞节也吻合了这个功利性的目的,即谋取个人幸福的手段。帕梅拉的父母在给帕梅拉的回信中说道,“你的贞节是任何财富,任何恩宠,这一生中的任何东西都无法向你补偿的。”[4]而B先生与杰维斯太太谈话中泄漏的对贞节的看法也并非非功利性的品德要求,他认为帕梅拉失贞于男仆会身败名裂,而且不久就会陷入贫穷悲惨的境地。诸如此类很多,客观的说,帕梅拉对贞节的认识不可能超越功利的范畴。这样,帕梅拉完全变成了一个城府很深,心机超人的女性。
造成这种体认的最终原因就是信件和日记体的形式不可能客观反映一个真实的事件。无论怎样都像是帕梅拉以日记信件的方式为自己歌功颂德,帕梅拉像是在写一个小说,故事的主人公正是美好的自己,为了获得贞节烈女的名声,当然是可以虚构一些惊心动魄的情节,反衬自己的坚决。最终这种手段收到了成效,幸福唾手可得。但是,这个幸福是被解释为虚伪的过程所掩盖了的。也就是说,理查生致力于弥合叙事时间与故事时间之间的断层,他甚至精确到了小时,但是这种努力仍然是有破绽的。第一是无法解释帕梅拉写信时矩细靡遗的记录引发的关于个体记忆神话的疑惑;第二是日记中帕梅拉遇事便解释的表演成分大于日记要求记录每日经历的展示功用;第三是帕梅拉对信件日记聚焦对象的恒一性男主人公B先生不厌其烦的评论经不起潜意识的分析(这个分析很可能破坏辛苦建立的贞女形象);第四是在帕梅拉独撑小说格局的个人信件展览中她的记忆力怎么可能不被怀疑造假……我还可以继续举出第五条第六条过于挑剔的理由,但这些都是在暴露形式干预内容的某种显而易见的弊端。也就是说作者的叙述技巧和力求真实的意图之间的这种平衡太过脆弱。而“这种平衡总有一天会打破。因为,如果说逼真不过是貌似真实,那么这就是在貌似之下的虚构,甚至是一种令人信以为真的技巧。靠了它,人为的东西被当作现实和生活的真实见证。虚构艺术于是暴露为错觉艺术。从此,人为的意识将从内部破坏现实主义的动机,甚至掉过头来反对它,把它毁掉。”(2)
  书信和日记的形式被当作叙述技巧运用本身就是对事件的破坏性重述,更何况由于这种形式干预,事件的因果逻辑被形式“暴力”削弱,可以说情节被弱化,增加故事的可读性就必须借助更多花哨的叙述技巧,无疑更加强化了与真实的距离。“对创作形式上的要求愈多,真实就躲得愈远。”(3)因为这种形式使本来暗藏的叙事时间和故事时间的断层显豁地浮现,甚至有了文本的标记。自然有违现实的动机,更像是为追求真实的过分表演。

                        3
  “写生活,就是说用文字创造一个令人信服的生活假象,这需要多少常规、多少技巧啊。”(4)而技巧本身是最暴露人为意识的有力证据。所以,理查生的《帕梅拉》只能算是一个融汇叙事技巧的较为高明的文本或者一个较为生硬的说教范例,却绝称不上一部情节制胜的成熟小说。
  我以为为了达到仿真性,更好的叙述样式还是电影而非小说,镜头语言能够弥补文字语言的缺陷。比如说它不需要一个字一个字或是一句话一句话不厌其烦地絮叨,就算它将叙事时间精确到微秒,一秒不错,也不会有人质疑它的真实。一千字的描述它可能几秒钟就能解决。它也使用技巧,而且这种技巧与小说叙述的技巧几乎一致,比如说它可以用镜头闪回或者蒙太奇解决时间位置问题,可以用画外音或黑屏字幕解决叙述者声音问题。但是不会有人察觉到这种技巧的使用,或者说不会有人质疑这种技巧的仿真效果,它已经浑似二层真实了。它的记录与真实时间可以完全同步,自然与故事时间也可以一致,如果需要的话。一部摄像机不进行画面的剪辑就放在一旁摄录,不会有人怀疑它对真实时间分秒不差的记录。摄像机所记录的时间(叙事时间)与真实时间完全有能力达到一致,所以剪辑以后的时间(情节时间)和叙事时间乃至故事时间之间的断层,观众可以在观看时间中电光火石地自行填充。电影让人觉得我们确实没经人转述就见证了一切。我们的在场感是不需要提示的,所以即便有技巧也会让人感到这不过是为节省观看时间所做出的必要牺牲。这在情感上完全能够理解,不会有伪造的猜忌。
  《帕梅拉》这部形式大于情节的小说如果用形式感更加成熟的电影来诠释,或许能去除形式遮蔽让人更加清楚地把握人物的性格和主题的意义。我们完全可以将每封信置换成一个电影场景,用镜头语言进行比仿真更权威的叙述,因为画面比文字更能解决时间的难题。
  有的时候叙述的魅力就体现在与时间的抗衡中。电影能比小说做得更好,因为画面能负载文字认为超乎寻常的信息,并且不费吹灰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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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2)(3)(4):(法)保尔·利科《虚构叙事中时间的塑形——时间与叙事卷二》第198、14、13、13页(生活 读书 新知三连出版社2003年4月版)
★ []:(英)理查生 《帕梅拉》(译林出版社1998年3月版)“[]”中为小说引文页码

参考书目:
1.(荷)米克·巴尔《叙述学——叙事理论导论》(第二版)时间章(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3年4月版)
2.(法)保尔·利科《虚构叙事中时间的塑形——时间与叙事卷二》(生活 读书 新知三连出版社2003年4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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