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为主页][加入收藏][投稿信箱]
  上传时间:2006-02-23 18:08:56
 
 
我们是老鼠是矿工是民工是剩余者[最新文章修改稿]
 
 
作者:夏可君
文章来源:
浏览:334 次
 
 
 
我们是老鼠是矿工是民工是剩余者

夏可君【联系方式:xkjdavid@yahoo.com.cn】

在我们这个可爱的国家,长城内外,不久前,流传着一首童谣般的爱情歌曲:“我爱你,就像老鼠爱大米”!这个爱啊,可不寻常,唱这首歌,也不容易,要唱得好,你得像一只老鼠那样,用细细嘻嘻的嗓音来唱,甚至,如果歌唱时有着老鼠的模样的话,那将更加惟妙惟肖了!
想一想,在我们这个辽阔无比的国家,当那么多的人如同老鼠用细细的嗓音齐声歌唱,也许,地下的老鼠们也会随声应和,大伙想一想,那是多么壮观!
那也多么可怕!我们伟大国家的大米和粮黍大概就所剩无几了。

鼠,在我们的文化中,自古以来,就是一个矛盾体,我们的祖先对之又恨又爱。很小的时候,我们的父母和老师就强迫我们背诵过《诗经》中关于“鼠”的句子,反反复复的背诵,老师们的态度很认真也很生硬,这一直是我们民族性格的体现,似乎是为了警醒我们不要做老鼠。但是,以我们幼小的心灵,似乎老鼠比我们的家长和先生们更加可爱,那些与鼠有关的句子,铿锵有力,琅琅上口,尤其当我们学着老鼠的细嗓子背诵时,我们似乎以变为老鼠而得意了。

【“先生训斥我们•••,吓得我们哭着叫着四下跑开去找自己的父母。虽是一桩小事,但却典型地反映出那个时代的精神。”——卡夫卡:《中国长城建造时》】

其实这一直就是我们文化的精神生命,我们的生肖中就有老鼠,虽然老鼠们并不以为自己可以和虎啊,狗啊什么并列的呢。我们太卑微了。

还是让我们开始听听古人的歌唱吧,不,也许是听听我们鼠辈们的歌唱!
鼠——在汉语的传统文学中,已经是一个公共的形象了,最为著名的当然是前面说到的《诗经》中的鼠了,比如小的《相鼠》和大的《硕鼠》:
《诗经•相鼠》: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相鼠有齿,人而无止!人而无止(耻也),不死何俟?相鼠有体,人而无礼!人而无礼,胡不遄死?
——这里,相鼠的皮——光滑闪亮的肌肤成为象征和比喻,使借喻的展开可能,而且是人之为人的特有的行为——礼仪,礼仪不过是一张皮?一张使人成为人的皮,那就是衣服了?否则就是裸露的无耻之徒了?
那么,鼠之为鼠,恰好正是“皮”——而“鼠”自身却是无衣的裸露之皮,鼠可是不能如同人那样子的呢——如果我们把比喻颠倒或返回到鼠本身上,鼠恰好是裸露的,它们只有裸露的皮肤!
而且这里继续指向鼠之齿——鼠之齿是为了自己的存活——吃剩下的食物而得以存活,而且极端卑微的器官。但是鼠们知道“耻”吗?“齿-吃-止”如何可以转换为“耻”?
好一个发音的味道或通感?!
靠一个发音?一切都在“口”——中展开,口,口——就是洞穴,暴露我们的是这张口,我们的“口”一直要张着,要吃,我们要言语,要说话,对着别人说话:给出自己的口,也是与牙齿一道在说话,是《易经•噬嗑》一卦中的“法则”!因此,对自己的言语,自己的口腹之欲要有法则的意识?
chi,chi,zhi,ci,si,吭-哧,吭-哧的声音,丝丝缕缕的声音,鼠们的声音一直在响起,一直在为这首诗歌伴奏?pi,yi,chi,zhi,yi,ti,si:一直是如同鼠们欢快地吭食食物的声音,我们一再在朗诵,我们就一而再再而三地,同时也在吭食语词?在韵律的节奏中,在四言句的重复中,chi,yi的发音——辅音和元音一起——找到了自己的合适的位置,找到了转换的方式,成为歌曲!
鼠们的歌唱也许是粮食的歌唱之源!

我们的老鼠们在歌唱!哧哧,吃吃,嗤嗤,痴痴的呢!可惜她们不知道危险已经在附近!

而对于人,在人看来,如果没有了礼仪,没有了由衣服来包裹或区分的言语姿态的划分,就是如同死人般的了:生和死,对于“人”这个“类”而言,区分不在于其他的,而是在于是否有“耻”——而“耻”是靠一张(鼠)“皮”来隔开的,生和死之间,对于“人类”而言——只是一张皮,这里,借喻为——鼠之皮!
鼠之皮——建立了人性本身,建立其原初的羞耻感,最初的关系的情调!这个耻感是人的情调,对于鼠们呢?似乎鼠们本来就是“耻”的化身——似乎是说,不知道耻,或者是在动物中,最为知道“耻”的——鼠,在人看来,是如此的接近于人了!人,在这里,也是应该倾近于鼠的,有着一个模糊的地带:人和鼠相关。

一直伴随着声音,吭哧吭哧的声音,伴随鼠们慌张或慌乱的神态——鼠们吃的动作总是慌乱和昏乱的,因为洞穴的光亮不足?因为害怕被发现?鼠们总是有着太多的眼睛——看着别人,看着别人看着自己,看着别人看着自己看着自己的“吃”,愈是叠加愈是恐惧,自己吃着的口,自己口中的食物,甚至似乎食物也在看着自己,看着自己的饥饿,因而也害怕着自己的饥饿,口吃着口:我们鼠们啊——整个身体都是眼睛!
如同卡夫卡《洞穴》的叙述所一次次反复展开的,一次次挖掘洞穴,一次次自己发现危险,洞穴本身的危险,一次次推倒再来,耗子们或鼠辈们——这是自身否定,自身警醒的最为典型的生命。这鼠辈啊,这鼠辈的族类啊,是永远失眠着的最为卓越的生命。

我们鼠辈们在城市的郊区,所谓的城乡结合带,一个奇特的地带——那些有趣的社会学研究者给了这个奇怪的名字来命名我们鼠辈们居住的地区,似乎比贫民窟好听多了。但是,对于我们鼠辈,其实都一样,我们一直就是从废墟而来还要回到废墟。只是,这一次,我们成为了新生事物,让官员们头疼了。尽管我们的家很小,但是,我们还是害怕有一天要建造高楼大厦,我们就得搬迁,而且没有道理可讲,推土机一来,会把我们所剩无几的家穴中的物件全部碾碎。我们就得仓惶而逃。

不要打断了,还是让我们继续倾听诗歌吧,在前面的诗歌中,诗歌的节奏似乎即是对老鼠们悉悉簌簌的声音的转换:诗歌要修正我们的舌头,磨光或磨平我们尖锐的小牙齿!调整我们跳跃或偷跑逃窜的姿态!使我们在音乐的节奏或舞蹈中成为懂礼节的“人”!
这里,区分的产生,转换的可能,都是在鼠的皮和鼠的齿之中进行的,但是鼠们是没有衣服的,只是一张皮——裸露的,“我们鼠辈们”如何知道羞耻?我们鼠们悉悉簌簌的声音还是不断冒出来,打断着人类的睡眠,扰乱着人类的安宁和一切的秩序法则。
我们在大街上也是如此,我们过马路——就是不愿意遵守交通规则,很多的外族人认为我们这个族类是注定不会现代化的,不会要求法律的,他们似乎击中了我们的品行,但是他们不理解我们为什么僭越法则。
咝咝,si,si的声音,如同si,si,死死的声音,如同锈金属发出的刺耳而烦人的声音,这是先于一切被听到的最初的声音!我们鼠们这里还保存着这个最初的声音。死亡到来时的声音,也是生命保存自己的声音。
在我们的国家,那些住在高楼和别墅的官员们最为害怕的就是我们的声音了,他们的房子现在建造得越来越精致了,其实不是为了炫耀和好看,而是为了躲避我们。他们其实最为害怕的是我们这些鼠辈,他们在梦中都梦见我们窜入他们厚厚的墙壁去吭哧他们藏在墙壁中的钱啊,支票啊,还有,美元!当我们其中的一个第一次看到美元时,还以为是烧给死人用的冥币呢?后来成为了我们这里的经典笑话——真是像老外,连美元都没有看到过!在我们这个古老的国家,都知道我们对付死人的办法就是烧给他们很多的纸钱,让他们死后安息,不来打扰我们,不找我们算帐,那些死后的审判的帐太多啦,太可怕了。

我们知道,另一首则是更为有命的《硕鼠》了,所谓讽刺“剥削阶级”或“资产阶级”、资本家们对我们财富的剥夺的“怨诗”了:
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逝将去女,适彼乐土。乐土乐土,爰得我所?硕鼠硕鼠,无食我麦!三岁贯女,莫我肯德。逝将去女,适彼乐国。乐国乐国,爰得我直?硕鼠硕鼠,无食我苗!三岁贯女,莫我肯劳。逝将去女,适彼乐郊。乐郊乐郊,谁之永号?
——人们在这里惊恐地呼喊和祈求硕鼠,这里不同于上面的那首诗歌,上面的鼠成为了人的行为的表率,人要效仿的对象,这里,则是人排斥的形象。
《诗经正义》云:《硕鼠》,刺重敛也。国人刺其君重敛,蚕食於民,不修其政,贪而畏人,若大鼠也。•••正义曰:蚕食者,蚕之食桑,渐渐以食,使桑尽也。犹君重敛,渐渐以税••••••言贪而畏人,若大鼠然,解本以硕鼠为喻之意,取其贪且畏人,故序因倒述其事。•••
——这里展开的是一个渐渐蚕食的过程,can,残伤:can-shang,丧,桑,can与shang之间在彼此呼应和振荡,还伴有鼠shu本身的声音。
鼠shu自身是否知道自己的这个声音?它们悉悉簌簌xixi-susu的声音是否即是其名字的来由?它们的名字已经是声音?鼠shu——一直就是声音,原初的声音,身体的声音,生命的声音,死亡和快乐的结盟的声音,死亡是它们的牙齿的上齿,欢乐是它们牙齿的下齿——只有彼此的咬合才可能吃食物,才可能存活。鼠——是至为矛盾的生命体!
这个声音抹去了一切的命名,只是声音!生命的声音!
Shu,在这里成为黍shu——粮食的声音,鼠的声音里有着粮食的声音,鼠也是粮食的敌人,声音彼此之间在拮伉。因为粮食的生产源于土(tu)地:收获就是乐土,是养育生命的所在,不能被侵犯,甚至是国土!
在这首诗歌中,不同于上面那首韵律的一致和一贯,这里shu的韵脚被变调,被打断,因为不能让鼠们的声音——想想硕大的大量的鼠们(虽然我们鼠辈们身体弱小,而且经常被嘲笑为只有细细的韵脚!)一起在吭哧粮食的声音时,这个巨大的幻象一定激发了先民们深深的恐惧!死亡的恐惧!因此需要有声音来平衡和抗衡这个老鼠簌簌的食食(shishi)的声音!要打断它,驱散它,才可能快乐!这个快乐的声音才可以打消哀号的声音。

我们鼠辈们的歌唱吓着谁啦?哧哧,刺刺,咝咝,誓死,私事•••死尸,词,词,“词缺少的只是词”,但是,现在,太多的词啦!太多的老鼠啦!数一数,我们有多少?据说我们的文化和时代的问题不是“质”的提高的问题,看看我们为数之多,分配我们的生活区域就构成最高的学问了,因此要治理我们,首先要解决“量”的分配的问题,一直就是“量”,没有“质-量”的问题?一直就有量的剩余,一直就有剩余价值!

【我们的女歌手叫约瑟芬尼。谁没有听过她的歌声,谁就感受不到歌唱艺术的魅力,没有谁不被她的歌声所吸引。这一点,尤其应该得到更高的评价,因为我们这一代整个都不喜欢音乐。宁静平和算是我们最喜欢的音乐,我们的生活很艰难,即使我们有朝一日摆脱了日常生活的一切忧愁,我们也不可能达到如同音乐所能达到的境地,因为它距离我们的现实生活太遥远了。但是我们却不会对此有过多的抱怨,我们还未曾走得那样远,我们现在亟需的是某种务实的精明,而这正是我们最大的优点,无论遇到什么事,我们都惯于以精明的一笑聊以自慰,即使有一天我们真的渴望得到来自音乐的幸福。但是,这种情况现在还没有出现。——卡夫卡:《女歌手约瑟芬尼和耗子似的民族》】

在《硕鼠》这首诗歌中,诗歌节奏本身的进行有着内在的反节奏和变调,因为快乐和恐惧,赞美和控诉,呼求和哭诉是彼此打断和交错的。是声音之间的战争:can和sang的声音如何被抹去的?
这是声音的空间,是声音的肢体在开放!在开花!

我们这个鼠辈似的民族啊!你们听到了我们细小的声音的歌唱吗?

你们不会听不到的,我们的族类从来就不缺乏好的诗人和诗歌,你们听听,我们的诗人们是如何歌咏我们的吧:他说出了神奇的词——“鼠之花朵”:
说全世界的,无数的花,包括警察和
小偷之花,和鼹鼠之花,和崩溃之花
你们酿造吧,用你们共同的美
——王敖,《鼹鼠日记》

“我是鼠”!是鼠之花!啊!不可能的花朵!我们的祖国是花园,花园里的花朵是老鼠!我们是花朵,我们是老鼠,我们是老鼠之花!

在我们这个时代,在我们祖国的国土和土壤里,谁是鼠呢?谁在用额头和血打开地洞?为我们带来温暖?
是那些矿工们?
那些终年在底下挖媒的矿工们——他们有着被压低的眼神,有着被黑媒染黑的面容,有着对死亡和生命双重惊惧的眼神——那是鼠的眼神?!
那是废墟中的生命!那是我们所有人的生命!我们都是矿工!我们都是老鼠!在这个资本的时代,只有资本是太阳,在资本主宰着政治的时代,我们都活在洞穴之中,活在老鼠的洞穴之中!——我们不可能走出这个洞穴,因为这个洞穴中有我们鼠辈们的声音,这是比人性更深的洞穴?生命本体的洞穴。我们只是在吭食资本的残屑——用我们残剩的生命!但是,资本却不允许我们以如此残剩的方式存活,因为它还要继续剥夺我们残剩的生命和价值!
残剩是剩余之残余,是被损害或损伤(sun-shang,can-shang)的生命,是无法再由剩余达到盈余可能性的生命,是被剥夺了剩余价值的生命,被剥夺了生命权力的生命状态!

【“过了几小时或几天我又后悔地回来时,我差点儿唱起一首颂歌赞美地洞完好无损,我带着由衷的喜悦又重新干了起来。偏偏计划修建堡垒的地方是沙质土,相当松软,必须把土砸结实,才能修出漂亮的拱形大圆窝,由于这个原因,堡垒的修建毫无必要地更加艰难,不必要的意思是,地洞从这无用劳动中并没得到真正的益处。干这样的活我只能用额头,也就是说,我不分昼夜,成千上万次地用额头撞击着土,如果我的血染红了它,那我可就高兴了,因为这是洞壁开始坚固的证明,谁都会承认,我就是用这种方法挣来了我的堡垒。”——卡夫卡:《地洞》】



我们鼠辈们继续在祖国的地穴中穿行,但是,其实听到了我们鼠辈们逃跑时仓惶声音的人——智慧的人——并不多。
庄子,可能是其中的一个了!
《诗经》中那些鼠的形象在我们的先生老师庄子的文本中并没有直接出现,但是声音和肢体的空间——鼠穴已经敞开:那是生命的废墟之地,生命在那里存活,而且,必须开花!这个洞穴本身必须敞开!你们必须抵达那里!
我们的先生庄子也不不得在这个鼠穴中思想!

听听我们鼠辈们的声音吧,鼠鼠,簌簌,吁吁,你说我们只是在吹口哨!我们在奔跑,老命地跑。
你们说我们根本不可能歌唱?即便我们歌唱你说你们也听不见?

【“这究竟是不是歌唱?莫非仅仅是吹口哨?吹口哨我们都很熟悉,这是我们民族固有的艺术本领,或者确切地说,这根本不算是什么本领,而是一种独特的生活表现形式。我们大家都吹口哨,但是,当然没有谁会想到把它冒充为艺术,我们吹口哨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是的,没有察觉到这一点,甚至我们许多同胞根本不知道:吹口哨属于我们的特性之一。”——卡夫卡:《女歌手约瑟芬尼和耗子似的民族》】
我们的诗人穆旦在一个动乱的年代就看到了生命的《鼠穴》:
鼠穴
我们的父亲,祖父,曾祖,
多少古人借他们还魂,
多少个骷髅露齿冷笑,
当他们探进丰润的面孔,
计议,诋毁,或者祝福,

虽然现在他们是死了,
虽然他们从没有活过,
却已留下了不死的记忆,
当我们祈求自己的生活,
在形成我们的一把灰尘里,

我们是沉默,沉默,又沉默,
在祭祖的发霉的顶楼里,
用嗅觉摸索一定的途径,
有一点异味我们逃跑,
我们的话声说在背后,

有谁敢叫出不同的声音?
不甘于恐惧,他终要被放逐,
这个恩给我们的仇敌,
一切的繁华是我们做出,
我们被称为社会的砥柱,

因为,你知道,我们是
不败的英雄,有一条软骨,
我们也听过什么是对错,
虽然我们是在啃啮,啃啮
所有的新芽和旧果。

1941年3月

鼠啊鼠,庄子一定是被我们老鼠们细小的脚趾碰过才如此敏锐和充满生命的智慧?
鼠碰到庄子的脚,惊惧中,照亮的是我们鼠辈们的表情还是庄子的神情?

庄子的这些老鼠们!这些小小的动物们啊!但是,我们可不要小瞧它们!“小瞧”——那是轻视或者不重视,那就根本不可能看见小鼠们了。
也许我们一直就没有看见过庄子文本中的鼠们!
我们就一直没有被鼠碰触过!
我们轻轻地就跳过了那些文字——就如同老鼠躲避我们一下子就跳进了它的鼠穴一般,我们也一下子就落入了自己的视野和观点的死穴。
我们没有看到过这些老鼠,我们从来没有深入过老鼠的洞穴!

是啊,你们一直在说,那些鼠穴么,它们:太底了,太小了,太脏了!
似乎庄子本人有时也不愿意深入鼠穴,而是点到为止!
你们如何捕获到庄子的老鼠们?你们要成为猫或狸?

看来,你们要看到老鼠,你们得下降,下降到“更底”的洞穴之中:“且鸟高飞以避缯弋之害,鼹鼠深穴乎神丘之下。”
而且,看来我们得一起进入那些所谓的地下室写作的文学了,大伙都将要成为老鼠?因为鼠辈们生活在比人类更加底的世界中!比如卡夫卡的《地洞》,托斯陀耶夫斯基的《地下室手记》,等等。
如同卡夫卡所言:“他用另一只手可以将他在废墟下之所见记录下来,因为他之所见异于并多于其他人。他毕竟在有生之年已是死了的,而同时又是幸存者。”——下降即是进入“废墟下”,即是在废墟下看这个世界,废墟下正是老鼠们活动的最佳区域,它们看到了迥异于我们,而且是死去了之后或幸存的生命!是超过生命的生命!但是这样的生命存在一直被贬损,被压抑了,进入洞穴的写作就是唤醒这个被遗忘了的写作方式,鼠们的写作姿态一直是被嘲笑的?我们没有看到庄子文本中的鼠!
但是你们如何可能下降到鼠穴之中,到了那里,你们大概也无法“存活”,你们没有我们鼠辈们的鼠牙。没有鼠牙你如何可以吭动食物?比如庄子的那些文字?你必须以鼠牙翻开大地的牙齿来阅读这些文字!你必须作为已经死去的幸存者来阅读?

说到“小”,庄子反复比较大和小时,都是以老鼠为例的呢:
“今夫嫠牛,其大若垂天之云,此能为大矣,而不能执鼠。”
它们小得不能再小了,几乎微不足道:
“以汝为鼠肝乎?以汝为虫臂乎?”
似乎它们的欲求也是很小或很少的:
“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偃鼠饮河,不过满腹。”
因此,你们更加不可能进入鼠穴或这样的土壤,它太小了,这样的土壤太微不足道了,不值得你们在那里生活。你们的欲望总是太大,太大了!
而鼠之肝——那也是生命的器官,更加小,小中之小。
你们似乎一直就没有听到鼠之腹语。

我们的著名诗人余怒时——他偶尔发怒,其实诗歌就是愤怒和隐忍的完美的结合,在另一个耗子似的民族犹太人那里,这是先知的气质——我们这个族类也还是有很多愤怒的先知的呢,不过都只有着太微弱的力量——这微弱的力量也许就是本雅明所期待的弥赛亚拯救的力量?
愤怒的诗人在他的长诗《猛兽》(也许我们这个时代在诗人眼里就是猛兽横行的时代?)中专门有写《鼠性实验》的一章,其中让我们反复听鼠的——
“腹语:叽叽。吱吱。呜呜。
      叽。吱。呜。”
——这些细小的声音,破碎的声音,扰乱的声音,残剩的声音,一直在回响。他们不可能汇聚和会聚起来,我们的高官们就怕听到我们一起叫嚷的声音,那太打扰他们的睡眠了。
诗人们的声音只是童话,没有官员会阅读这些诗歌,在这个意义上,我们这个时代的精神是大大远离和背叛了我们祖先伟大的诗教了,以至于当今很多积极倡导返古的知识分子要重新倡导什么读经,但是,我们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读经的声音比我们鼠辈的诗人们的声音抵达北京的速度要快得多!被接纳的可能性要大得多!

【“我们国家如此辽阔,哪个童话也出不了它的国境,上天也才刚刚罩住了它……北京仅仅是一个点儿,而皇宫仅仅是一个小点儿。然而皇帝却反而大得充满这世界的每一层。可当今皇上和我们一样也是人,他像我们一样也要躺在一张床上,那床虽然是大得绰绰有余,但可能还是又短又窄。和我们一样,他有时也伸伸胳膊展展腿,十分困倦时就用他那细嫩的嘴打打呵欠。可这些我们怎么会知道,在几千里之外的南方,我们几乎处在西藏高原的边缘。另外,就算每个消息都能传到我们这里,那也到得极晚极晚,早就过时了。”——卡夫卡:《中国长城建造时》】

说到“脏”,老鼠洞中的食物总是被吃过或咬蚀过的残剩或剩余之物,是碎屑之物:
“今吾观子非圣人也,鼠壤有余蔬,而弃妹之者,不仁也!生熟不尽于前,而积敛无崖。”

当然,那里也太黑暗,诗人余怒继续写道:
“化石 发出鼾声“死去即苏醒”因为在夜里和黑暗勾结得太紧”
以及:
[鼠饵无端动了一下] 在红色里它与一条
腿的前后关系它与润滑的主被动关系它
   与黑白的明暗关系 睡前摇铃 逆光的
   沮丧心情 残骸吸收细微的营养形成体
    态 心脏只有一声“啊”那么脆弱一声
    “呀”或“唉”那么小一秒钟的万分之一
    被轻轻电击的小动作 深深夹着的尾巴
    一个瞬间一个瞬间种族的无耻咸味鼻
    息扩大到感官里两个羞愧的伤口之间
    的默契 一层楼一层楼摇铃 走不出梦
    境“谁扮演了我”被钥匙弄脏的精神
    分析的睡衣 在红色里[鼠饵]一眨眼就
    不见了在身上一秒钟的万分之一是一
    根丝 或者一丝不挂
    腹语:啊呀唉
         一丝一丝一丝
——鼠,总是有着它所咬蚀的食物之残骸的体态?鼠自身也是残剩之物!而且有着这个族类特有的让人羞愧的体味——是否老鼠们自己也会为此而羞怯?它们细小的眼神看到我们人类时,似乎就是如此!它们一直在逃避我们,逃避我们的追逐和视线!

声音被我们老鼠们碰触了,声音,声音在发出丝丝,一丝,丝丝,si-si-si的声音,死死缕缕,不绝如缕,声音不会死亡,声音一直一丝丝地断裂,撕碎自身。只要你们听到我们鼠辈们的歌唱!我们耗子似的歌唱的声音,你们的失眠就不会有恐惧的眼睛!

是的,我们不可能去往鼠穴。那里只是残剩之物。而且让我们会羞愧。

尧让天下于许由,曰:“日月出矣,而爝火不息,其与光也,不亦难乎?时雨降矣,而犹浸灌,其于泽也,不亦劳乎?夫子立而天下治,而我犹尸之,吾自视缺然。请致天下。”许由曰:“子治天下,天下既已治也,而我犹代子,吾将为名乎?名者,实之宾也,吾将为宾乎?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偃鼠饮河,不过满腹。归休乎君,予无所用天下为。庖人虽不治庖,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庄子•逍遥游》
——这是《逍遥游》中的一段,我们都知道开头的那段鲲鹏变幻的“大”幻象,而且庄子似乎还是在比较大小之异的:即与斥鹌相比较的“小大之辨”!在这样的背景下思考庄子这里的鼠,是否更加让我们忽视小小的老鼠们?
鼠,出现在这个让与的政治神话或政治治理学中。我们说过,庄子的动物们总是与政治有关的,那是生命之政治!中国古代被理想化的三代政治中最为奇特的是“禅让”或与“让与”有关的事件。那是儒家后来政治所回溯而确立或者虚构出来的典范事件,可惜在春秋之后,为啥我们的政治中就从来没有出现这样的好事情呢?
这里是贤君尧要把天下让给许由,因为天下已经安治了,似乎不需要自己这个多余的王了,或者就让许由直接做王好了。
“而我犹尸之”——这个“尸”在这里被后来的解经家解释为“主”,主持、主政,作主!如同那个传鬼神之辞的传言者的位置,那是传统认为能够与天命发生关系的条件,我们看到后面就说到了“尸祝”。
这里到底是“让与”呢,还是潜在的威胁:你许由如此会治理,还需要我这个帝吗?其实这里可能涉及到两人之间关系的信任的问题?尧担心许由抢夺他的位置?此乃后死者们居心叵测的恶意解释?但是,无疑这里涉及到彼此信任的问题。当然,在庄子的文本中,在《逍遥游》接下来一部分的文字中也说道了:“圣人无名!至人无己,神人无功!”等等,那么,这里关键的是如何:无名!让与是无名的方式之一。
于是许由拒绝了,他也在让与,天下还是尧你治理的,这个安治的效果不是我许由的,而是你尧的功劳!我本来就不居功!让我来取代,那只是徒有其名了。这里转向了名实之间的关系,许由的解释是自己不是为了名声!名——是服从于实的,处于宾从的附属次要之位,那是没有至高价值的。
许由把认识上的名实关系比作为关系中的主宾之位置关系!汉语传统思想的名实关系从来就是刑名学,也许,最初的法则——名实之刑名是法则的规定的开始,是法则的语言力量的显明——都是与誓言或发誓的祝辞相关的,祝辞和誓言都属于原初本源的“法-则”(是先于后来的法律的法则的),我们的文化更加相信,甚至迷信这个超越法则的法则。
难道让与不就打破了治理的法则?天下如何能够被让与出去?帝王之为至高者难道不是至高权力的拥有者,如何能够让与?能够被替代?那不僭越了法则?
许由开始为自己进一步找理由:他开始扩展自己的观点,拿自己打比方,比作什么呢,这里出现了鹪鹩和偃鼠——自己只是如同一只地鼠一样在饥渴时满腹罢了,那么大的河水自己是无法贪婪饮尽的,是的,这里涉及的是贪婪的问题,政治是人性贪婪最为表现的领域?对自己欲望的限制成为主要的了。
鼠,在这里成为卑微的不贪婪的象征。
进一步,许由请尧收回成命,强调自己对于天下是没有用处的:这个辅佐的人就是后来的无用者的范型了:不做王,但是却用自己的能力在治理,“如同”王一般!这是谦逊的贤人政治,如同周公那样?政治上至为谦逊的美德?
我们知道,在《庄子》中很多地方都提到了许由这个人物!在庄子那里,似乎这个人是最为懂得逃避或躲避虚名的人!

鼠——是最善逃的动物了。我们知道狐狸狡猾,善于欺骗,但是为了生存而最善逃避的,那是鼠。
鼠,一直在跑,在我们的视野中,在我们的意念中:老鼠过街人人喊打!鼠——它的生命姿态就是逃!鼠,不是庄子歌咏的肌肤若冰雪的神人,而是皮肤光滑油腻或者肮脏的鼠,总是在逃窜着的必死的小动物,它们似乎并不油滑,从不从容,因为它们一直在被追逐之中。
逃窜——那是生命的基本姿态,那是躲避灾害的最好方式,在一个没有“避难所”的世界上,在我们这个不知神圣的生命避难所为何物的国家,逃窜——不停地逃跑,成为生命唯一可以存活的姿态。
我们逃窜,我们就是鼠,鼠,逃窜的鼠,不需要名声,它就是它自身。
逃窜,那是生命保存自身的方式:明哲保身——中国传统的哲学和智慧,就是逃窜!就是躲避?
躲避,因为鼠是裸露的,它的皮肤暴露在外面,它的口一直在饥饿中张开,因此它需要洞穴,需要在洞穴中躲藏。而我们知道,人类最初的躲藏方式是居住在洞中:山洞或者地下的穴居之中。

我们这些鼠辈似的种族或种类——我们的民族喜欢说自己是“族类”,那个最大的族类——比如中国人,很中心自恋和爱国的一类人——其实他们并不存在,你去翻翻童话和寓言故事,从来就没有这样的族类存在过!但是他们总是把我们鼠辈当作小族来看待。当然,我们这个族类也一直没有进入他们的历史,无论是正史还是野史,因为我们一直在奔跑,在逃跑,这个姿势不太雅观。
是的,我们一直就与杂草、野草,甚至与粪便为伍,幸好我们的老师庄子说:“道在屎溺”——才给我们稍许安慰。我们有时奔跑时还兴奋地歌唱,其他伟大的种类总是把我们这些歌唱的声音动作说成是吭哧吭哧脏物或脏物的声音,以为我们要偷窃他们什么东西。
我们这个民族的生存能力很强,哪里有残剩之物,哪里就有我们,而且时成群成群的我们。开始他们说我们只是“草根”,说我们就像动物,其实他们不知道我们就是鼠辈!我们这个鼠辈似的民族,我们从不敢为此而骄傲。我们这个族类太谦虚了,如同我们的圣人们到了晚年,都和我们有一样谦恭的弯曲的身材。
我们的繁殖力太强了,这让很多伟大的族类(比如远在太平洋另一端的白种人,我们一直在偷偷地越过海洋,这个历史充满了悲苦,我们一直都不敢回忆)害怕了,甚至让整个世界都唏嘘不已。
我们这个族类一直不敢抬起头来,虽然在12生肖中有我们一个位置,其实这更加是他们的自我欺骗,我们鼠辈并不认为自己可以与狗啊,鸡啊,虎啊并列,我们太卑贱了:对于狗还到处都写着不允许入内的牌子,但是对于我们简直是不值一提的,因为我们是被灭绝的对象。
但是,我们的祖国有多么辽阔,我们的族类就有多么繁多,甚至那个著名的万里长城其实是为了防范我们而修建的呢,对于这一点,只有我们的老师庄子知道,他早已对此有所预言了,可是我们那些后来迂腐的儒生们和好武的帝王们总是说,万里长城的修建是为了防卫外族的入侵,其实他们就是不知道,最可怕的敌人就在自己身边,有时就只是一种奇怪的细小的声音,不!噪音而已。

【当然在这种一般的判断上又不能走得太远。其实,这个民族对约瑟芬尼还是顺从的,只不过并非无条件罢了,他们或许没有能力去嘲笑她。大家也承认:约瑟芬尼身上是有些可笑之处,并且就笑其本身而言,它距我们又总是那么近,尽管我们的生活艰难,可轻轻一笑在我们这里总是很流行的,但是我们不嘲笑约瑟芬尼。有时我有这样一个印象,这个民族是这样理解自己与约瑟芬尼之间的关系的:她是一个脆弱的、需要爱护的、出类拔萃的小家伙(在她看来是由于唱歌而出类拔萃),她是托付给他们照管的,所以他们必须照料她。其中原委谁也搞不清楚,只是事实的确如此。对于一个托付给你的人,你是不会嘲笑的;假如你嘲笑了他,便是失职。我们中间那些最恶的对于约瑟芬尼最大的恶意是当他们说:“看到约瑟芬尼,我们就笑不出来了。”——卡夫卡:《女歌手约瑟芬尼和耗子似的民族》】


如果还有哲学,如果还有智慧和对智慧的爱,如果还剩下哲学和智慧,智慧就只是对这个剩余之物的爱,对这个剩余的生命的思想和爱护!
生命的智慧(sophie),哲学之为生命:philo-sophie,应该改写为philo-so-vie,一音之转,就在于对生命(vie)之爱,哲学,在我们古老的智慧中,不就是明哲保身?“明哲”就是保护自己的身体,就是躲藏好自己的身体,因为身体是裸露的?因为身体是脆弱的,因为身体是需要爱护的,是生命本身!
穿着衣衫依然还是裸露的,因为一旦它逃避或者回避,就是裸露的。如同那些死去的被裸露的尸体!或者是全然暴露的骷髅们!
我们鼠辈们似乎至为敏感生命灾难来临的时刻,所以我们一直在修着地洞或洞穴——卡夫卡的《地洞》——这永远无法完成的“杰作”,只是片断!只是未完成!我们现在的写作也穿行着卡夫卡的语句——这些老鼠们留下的残迹!

【“我这地洞最大的优点是它的寂静。当然,这种寂静是虚假的,它可能会突然中止,一切也就结束了,不过这种寂静暂时还在。”】
——这只一直不停在打洞的老鼠在品尝着短暂的寂静和安宁。卡夫卡的这只老鼠是在更加险峻的“自身的陷阱”中逃窜——那是最后的也是最为危险的逃窜,因为没有生命可以逃离自身——生命自身建构起来的陷阱?
也许,所有的哲学都是修建自己可以逃出去的迷宫?都在玩和自身脱离或逃离的游戏:如同孩子们一直在做的?让自己消失掉?看着自己好玩地消失?而这是不可能的!
鼠,就是这样游戏着自身逃离的生命!
成为鼠,是艰难的,因为那是生命逃离自身的(/不)可能性。

在庄子的文本中,我们知道许由是多处出现了的,而且都与这个让与这个谦虚有关,或者,准确地说,都与逃窜或逃离有关!

意而子见许由,许由曰:“尧何以资汝?”意而子曰:“尧谓我汝必躬服仁义而明言是非。”许由曰:“而奚为来轵?夫尧既以黥汝以仁义,而鼻汝以是非矣!汝将何以游夫遥荡恣雎转徙之涂乎?”意而子曰:“虽然,吾愿游于其藩。”许由曰:“不然。夫盲者无以与乎眉目颜色之好,瞽者无以与乎青黄黼黻之观。”意而子曰:“夫无庄之失其美,据梁之失其力,黄帝之无其知,皆在炉捶之间耳。庸讵知夫造物者之不息我黥而补我鼻,使我乘成以随先生邪?”许由曰:“噫,未可知也。我为汝言其大略。吾师乎,吾师乎,齑万物而不为义,泽及万世而不为仁,长于上古而不为老,覆载天地雕刻众形而不为巧,此所游已。”——《庄子•大宗师》
——这一次,是一个相反的例子,一个名为意而子的人——这个名字似乎在暗示这个人的固执,意志的玩念和困扰,他被什么所萦绕困扰呢?被尧服仁——穿上仁者之衣——那就不裸露了——明白了区分和是非。但是,许由则认为这是尧在施行“刑罚”——最为无形的心灵之刑?被这个刑法打上了明确地标记,因此就无法“游夫遥荡恣雎转徙之涂乎”!这个“游”——遥荡、恣雎、转徙——即是“逍遥游”?才是生命真正的资助和教益!
许由认为意而子是一个盲者或瞽者,却自己还不知道。但是固执的意而子还是认为自己通过如此艰难痛苦地努力应该可以达到逍遥游的境地,他的反驳指向了黄帝这更早先的王者作为证明。
而且他还虔诚地认为造物主有一天会补偿自己的苦难。意而子是一个彻底地苦难的认同者?!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神正论似的信任者!?面对这样顽忍的生命——这也是生命啊!许由只能祈求那不可知的造化的大师,那无为着的游的生命的感动了!
最后指向的依然是——游!游,对于弱小或卑微的生命,只能是逃避,不同于逍遥游的大,微小的生命是逃离!逃离作为游的可能性!

尧之师曰许由,许由之师曰啮缺,啮缺之师曰王倪,王倪之师曰被衣。尧问于许由曰:“啮缺可以配天乎?吾藉王倪以要之。”许由曰:“殆哉圾乎天下。啮缺之为人也,聪明睿知,给数以敏,其性过人,而又乃以人受天。彼审乎禁过,而不知过之所由生。与之配天乎?彼且乘人而无天。方且本身而异形,方且尊知而火驰,方且为绪使,方且为物陔,方且四顾而物应,方且应众宜,方且与物化而未始有恒。夫何足以配天乎?虽然,有族有祖,可以为众父,而不可以为众父父。治乱之率也,北面之祸也,南面之贼也。”——《庄子•天地》
——这里,直接告诉我们说,许由就是尧的老师!但是,这里的重点是师承谱系的展开,为什么涉及这个谱系呢?因为尧需要贤者的辅助!依然还是政治辅助的贤人政治的德能政治的诉求了。但是在许由这里,却是对自己老师啮缺的否定!
啮缺——这个名字是没有牙齿的人?他因而不需要过多的食物?或者是一个老者?或者就是一个有着奇特缺陷的人!许由否定了老师以人受天的能力——那又是人为和技巧的至高成就,但是许由认为这恰好是导致祸害的缘由!
但是,也许,针对尧的要求,他是故意贬低其老师?以确保其老师不被政治所损伤?这里的王倪,这里的被衣——一个人以这个为名,暗示着他不需要衣衫?一个裸露者?

啮缺遇许由曰:“子将奚之?”曰:“将逃尧。”曰:“奚谓邪?”曰:“夫尧畜畜然仁,吾恐其为天下笑。后世其人与人相食与!夫民不难聚也,爱之则亲,利之则至,誉之则劝,致其以恶则散。爱利出乎仁义,捐仁义者寡,利仁义者众。夫仁义之行,唯且无诚,且假乎禽贪者器。是以一人断制天下,譬之犹一见也。夫尧知贤人之利天下也,而不知其贼天下也。夫唯外乎贤者知之矣。”——《庄子•徐无鬼》
——我们在这里看到的是故事的另一个版本,这一次是啮缺问许由,许由点明了一个字:逃!
逃——是的,那是鼠的方式!那是生命逃离政治祸害的方式,鼠,所启发的是生命政治的逃离的权力!
这里是对贤人政治的彻底否定了!因为人们以“利”聚集在一起,只是激发它们更多的禽兽般的贪婪,也许,鼠之卑小可以作为反例?


演门有亲死者,以善毁爵为官师,其党人毁而死者半。尧与许由天下,许由逃之;汤与务光天下,务光怒之;纪他闻之,帅弟子而浚于款水,诸侯吊之。三年,申徒狄因以仆河。——《庄子•外物》
——这一段还是指向:逃!而且是一串串的逃跑者!甚至不惜跳到河里淹死自己来逃!中国文化中有着这个奇异的生命政治轨迹——逃逸的路线!一直还有待我们发现!

尧以天下让许由,许由不受。又让子州支伯,子州支伯曰:“以我为天子,犹之可也。虽然,我适有幽忧之病,方且治之,未暇治天下也。”夫天下至重者也,而不以害其生,又况他物乎!唯无以天下为者可以托天下也。舜让天下于子州支伯,子州支伯曰:“予适有幽忧之病,方且治之,未暇治天下也。”故天下大器也,而不以易生。此有道者之所以异乎俗者也,舜以天下让善卷,善卷曰:“余立于宇宙之中,冬日衣皮毛,夏日衣葛希。春耕种,形足以劳动;秋收敛,身足以休食。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逍遥于天地之间,而心意自得。吾何以天下为哉!悲夫,子之不知余也。”遂不受。于是去而入深山,莫知其处。舜以天下让其友石户之农。石户之农曰:“卷卷乎后之为人,葆力之士也。”以舜之德为未至也。于是夫负妻戴,携子以入于海,终身不反也。——《庄子•让王》
——这里也是一系列的逃避的人们,特意突出了另一个善于回避的人——子州支伯,他也是逃,不过情势和他自己个人的境况有所变化了,他似乎是同意执政的,但是认为自己有病!他追求的依然是逍遥游!
而且为了躲避另一个贤王舜,他竟然“夫负妻戴,携子以入于海,终身不反也”——我们在《孟子》那里也看到过孟子本人背着犯法的父亲如此这样的逃跑的姿态!这难道仅仅是一个虚构的政治道德——以道德超越政治的姿态?也许,这是生命逃避政治的生命政治的另一种存活的姿态?
《让王》——这个篇名本身就是思考“让王”这个事件本身的,很多很多的传统贤德之人在庄子笔下成为善逃之人!其中说到的“魏牟,万乘之公子也,其隐岩穴也,难为于布衣之士,虽未至乎道,可谓有其意矣!”因为其隐于穴——鼠之穴?而保全自身的生命,算是可以被称道的了;我们还读到其中也涉及到著名的孔子陈蔡之厄的事件,也许,在庄子这里,孔子应该向鼠学习?在《盗跖》中也有对这个事件的评价,我们不再一一展开了。

归休乎君,予无所用天下为。庖人虽不治庖,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逍遥游》
——我们还看到许由最后还指向了所谓:越樽俎而代之的典故,但是,如何理解这个不僭越呢,既便没有人做,也不能越位去做!以各施其职来推辞?尸祝之人是担当至为重要的祭祀之礼的人,他是以接近死者之尸的替代的位置来进入仪式的,并且获得语言的。
如何接近老鼠而获得生命的语言呢?我们得更加下降,下降。


鼠,在庄子的文本中首先是小,但是,小,无疑并不是否定,而是生命的另一种情态。

惠子曰:“吾有大树,人谓之樗。其大本臃肿而不中绳墨,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规矩。立之途,匠者不顾。今子之言,大而无用,众所同去也。”庄子曰:“子独不见狸生乎?卑身而伏,以候敖者,东西跳梁,不辟高下,中于机辟,死于网罟。今夫嫠牛,其大若垂天之云,此能为大矣,而不能执鼠。今子有大树,患其无用,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彷徨乎无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不夭斤斧,物无害者。无所可用,安所困苦哉!”——《庄子•逍遥游》
——哪怕再大的牛,也不能如猫那样捉到老鼠,在这里,老鼠是被比作为小的,似乎可以轻易就被捕获的对象。庄子在这里强调的是无用之物的位置,而且老鼠既是与猫狸比较——它们自以为捕获其它动物,尤其是老鼠,却没有想到自己被捕获!同时也是与大牛比较,再大再有能耐却不能捕获到小老鼠。
鼠——在这里依然是善逃者,或者说作为一直被捕获的生命——老鼠似乎不捕食其他生物?而主要是食物?因此,老鼠最为懂得被捕食的灾难,而那些自以为可以捕获其他生物的强者们却往往不知道自己也是会被捕获的!
鼠——一直就是生命如何不被捕获,可以逃离的小东西!


在一个所谓的弱肉强食的自然法则的世界里——有着这样的世界吗?这是进化的法则?也许进化论说的主要是生命的存活——不是杀死或蚕食其他生物,而是这个物种有着未来——它可以存活或幸存——适者生存即是适者幸存(survival),这个幸存是因为它有着物种的延续,或者被后代所繁衍,在人的生命呢?那是他生命的幸存,他如何作为个体而存活?
在哀悼和记忆之中?在未来者对他的书写之中?在他的个体形象或生命图像的拯救之中?本雅明在他的《历史哲学论纲》中写道:“ 把过去的事件不分主次地记录下来的编年史家依据的是这样一条真理:任何发生过的事情都不应视为历史的弃物。当然,只有被救赎的人才能保有一个完整的,可以援引的过去,也就是说,只有获救的人才能使过去的每一瞬间都成为“今天法庭上的证词”——而这一天就是末日审判。”——历史的剩余者就是打开这样的一个个瞬间,通过引用,通过跳跃。
鼠——一直是生命存活或者苟且而活的象征!活着,似乎就是我们这个民族所能给出得最高正义,好一个自然的正当!
鼠辈们,似乎从来没有梦想过美好生活,活得好,一直就是一个梦。我们鼠辈们很少做梦,我们轻浮的眼神在眼前残剩的食物上就腻味了,你不能说我们卑贱,我们这个卑微的族类只是很顺从,自古以来我们就是这样被一再灌输和教导的,偶尔我们也会战斗:
【“我们这个民族几乎不晓得何为无条件顺从,这个民族最喜欢的是耍耍小聪明、说说孩子般的悄悄话、扯扯无什么恶意只不过为了动动嘴皮子的闲话。这样一个民族不可能使自己无条件地顺从的,这一点约瑟芬尼肯定也感觉到了,因而她用那纤细的小嗓子竭尽全力地斗争着。”——卡夫卡:《女歌手约瑟芬尼和耗子似的民族》】

鼠,一直可能被吞食,在庄子的文本中,已经反讽了这个吞食的方式了:这是发生在一个政治生存或者苟活的境况中的,而且与庄子本人的政治生命或生命政治相关:
庄子钓于濮水。楚王使大夫二人往先焉,曰:“愿以境内累矣!”庄子持竿不顾,曰:“吾闻楚有神龟,死已三千岁矣。王巾笥而藏之庙堂之上,此龟者,宁其死为留骨而贵乎?宁其生而曳尾于涂中乎?”二大夫曰:“宁生而曳尾涂中。”庄子曰:“往矣!吾将曳尾于涂中。”
惠子相梁,庄子往见之,或谓惠子曰:“庄子来,欲代子相。”于是惠子恐,搜于国中,三日三夜,庄子往见之,曰:“南方有鸟,其名鸳雏,子知之乎?夫鸳雏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于是鸱得腐鼠,鸳雏过之,仰而视之曰:‘吓!’今子欲以子之梁国而吓我邪?”
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庄子曰:“攸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惠子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庄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鱼也,子之不知鱼之乐,全矣!”庄子曰:“请循其本。子曰‘汝安知鱼之乐’云者,既已知吾知之而问我。我知之濠上也。”——《庄子•秋水》
——这三节无疑是内在相关的,第一节是庄子宁愿“曳尾于涂中”——如同鼠穴一般肮脏的地方,也不愿意作为文绣的死物来供奉!这是生命的存活!第三节则是生命与他物之间感通的快乐!那是生命扩展的快乐!
但是,第二节则是一个朋友之间因为政治权力的贪婪而可能导致谋杀的事件,庄子一方面把自己比作高蹈的鸟鸳雏——那是对鲲鹏姿态的重复,另一方面则是对得到腐鼠的鸱鸟的嘲笑,两只鸟的对比,是对鼠之为食物的贬损还是对鸱鸟自以为得到了美味的讽刺?
政治一直是生命之间的伤害、蚕食和吞食,政治一直是动物彼此相残的而又被修辞化了伪装了穿上了衣服的逻辑的实现——穿上了礼仪之衣——的合理性借口的实现?但是,一旦生命的饥饿,一旦生命的本相暴露出来——口之张开,那是生命本身的裸露,这些外在的修辞之物就会被剥去!
但是,生命不应该被自身的赤裸所吓倒,也不应该被生命需要的裸露所败坏,最低之位置也可以向往至高之位置!这是庄子那里逍遥游之游和鼠之逃离的结合!
但是,这一次,我们鼠辈们逃往现代的大城市似乎并不那么幸运,不像古代,现代的数字管理和户籍制度太利害了,我们的名字在电脑上一下子就都可以查到。有时你在拥挤的火车站里都可以看到大盖帽的警察要看你的证件,在我们这个曾经伟大而闲散自由的国家,现在毫无了消散自由自在可言了,拥挤的火车站在他们最重要的节日——春节——其实我们鼠辈们虽然也很喜欢这个节日,因为有更多好吃的东西,而且他们也会顾不上追杀我们了,但是,那些食物实在太油腻了,而且假油太多,我们老鼠最能消化的胃都受不了,你就看到为什么在春节其间我们中很多家伙们都跑到医院的地下室去休息了。
你们知道,我们鼠辈们最盼望这个回乡的节日,但是,这也是最让我们,让整个国家,让我们的皇帝和高官们惊恐的日子。我们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个节日的,为什么京城里的人就那么幸福,不必迁徙,虽然我们心甘情愿地接受高价的车费,但是那么多的人拥挤在闷罐似的车厢里,还不如回到我们曾经习惯的地底下的鼠穴里!也许,在那里,有一天我们会发明我们自己的节日!

【“百姓就是这样对待过去的君主,但又将当朝君主混进死人堆里。有一次,那是某一代的某一次,一个正在省内巡视的皇室官员偶然来到我们村子,他以当朝皇上的名义提了某些要求,核查了税单,听了学校的课,向和尚询问了我们的所作所为,在上轿之前,他对被驱赶过来的村民长篇大论地训诫了一番,将一切又总结了一遍,这时大家的脸上都掠过一阵微笑,你瞟我一眼,我又瞄他一下,接着都低下头看着孩子,免得让那位官员注意自己。怎么回事,大家暗想,他讲死人就跟讲活人一样,可这位皇上早已驾崩,这个朝代也早已覆亡,官员先生是在拿我们开心吧,不过我们装作并未觉察,以免伤了他的面子。可人们只能真正服从当朝君主,因为其它一切都是罪孽。在匆匆离去的官轿后面,某个被从已经坍塌的骨灰坛中搀起的人一跺脚变成了这个村子的主人。”——卡夫卡:《中国长城建造时》】

当然我们古代的诗人先知们是知道这个的呢,比如李白在《远别离》中写道:“君失臣兮龙为鱼,权归臣兮鼠变虎。” ——可惜我们从来没有这样的好机会,我们鼠辈们太贫穷了,我们没有多余的钱去送礼去拉关系去搞关系。

鼠,作为被吞食的食物之一,有着什么样的味道?
在下面这个与前面的许由的师承(似乎他们都比较喜欢以鼠作为生命的思考的对象?)有关的对话中,鼠再次到场了:
啮缺问乎王倪曰:“子知物之所同是乎?”曰:“吾恶乎知之?”“子知子之所不知邪?”曰:“吾恶乎知之?”“然则物无知邪?”曰:“吾恶乎知之?虽然,尝试言之。庸讵知吾所谓知之非不知邪?庸讵知吾所谓不知之非知邪?且吾尝试问乎汝。民湿寝则腰疾而偏死,鳅然乎哉?木处则惴栗恂惧,猿猴然乎哉?三者孰知正处?民食刍豢,麋鹿食荐,鲫蛆甘带,鸱鸦嗜鼠,四者孰知正味?猿,蝙狙以为雌,麋与鹿交,鳅与鱼游,毛嫱丽姬,人之所美也,鱼见之深入,鸟见之高飞,麋鹿见之决骤。四者孰知天下之正色哉?自我观之,仁义之端,是非之途,樊然淆乱。吾恶能知其辩?”啮缺曰:“子不知利害,则至人固不知利害乎?”王倪曰:“至人神矣。大泽焚而不能热,河汉冱而不能寒,疾雷破山,风振海,而不能惊。若然者,乘云气,骑日月,而游乎四海之外,死生无变于己,而况利害之端乎?”——《庄子•齐物论》
——如何会有知识的?或者说如何有着知识的标准呢?庄子口中的“王倪”——这个名字是神气的,与天倪相通,而且是王者!他如何做王?王——不就是法则的制定者?但是,他却指向动物,而不是人与人之间的是非标准!
从动物来建立法则——这不是回到了弱肉强食的所谓自然法则了?但是,王倪却强调的是各个动物口味的差异性!而且,鼠——在这里依然是被吞食的食物之一,应该有着美味!口味的差异似乎这是一个美学的主观性的争论了?
味道如何建立准则?味道那是生命的伦理准则,而不是以人的是非来判断,但是,这难道不是同样回到了自然的法则?这两个人物的对话要否定的是人与人之间的是非争论,通过回到动物的口味可以打消?
因为动物之间的吞食、相残与蚕食,是多样的,无穷多样的!鼠作为可能的味道之一,是生命的滋味,是生命的滋养。但是,庄子就在肯定生命之间的吞食了?
口——口味——口的言辞——一直是鼠的陷阱!
但是,王倪说到了鱼之深入,鸟之高飞:那是生命的逃逸!那是向着不同方向的逃逸!对所谓标准的取消,是因为生命原则的多样性,因为生命一直是在逃避灾难中存活的!能够躲避利害关系,生命就可以存活。
这是庄子的“以道观之”的观点——这个“点”只是在生命彼此的关系中相“处”的问题,如何“触及”彼此生命界限的问题!
如何触及而不伤害?
鼠,只是吞食残剩之物,也许,在生命的剩余那里,有着超越生命彼此吞食法则的可能性?
物之齐,论之齐——也许,只能在生命无尽的差异中,在生命残剩或剩余的可能性中才可能?或者就根本的不可能!

“昔者尧、舜让而帝,之、哙让而绝;汤、武争而王,白公争而灭。由此观之,争让之礼,尧、桀之行,贵贱有时,未可以为常也。梁丽可以冲城而不可以窒穴,言殊器也;骐骥骅骝一日而驰千里,捕鼠不如狸猩,言殊技也;鸱枭夜撮蚤,察毫末,昼出瞠目而不见丘山,言殊性也。故曰:盖师是而无非,师治而无乱乎?是未明天地之理,万物之情者也。是犹师天而无地,师阴而无阳,其不可行明矣!然且语而不舍,非愚则诬也!帝王殊禅,三代殊继。差其时,逆其俗者,谓之篡天;当其时,顺其俗者,谓之义徒。默默乎河伯,女恶知贵贱之门,小大之家!”——《庄子•秋水》
——这里给我们指出了真正的鼠洞或鼠穴:再好的马不一定能够捕获到我们卑微的老鼠们,因为我们这些老鼠们也不是随意可吞食的呢!这里只是各个食物之间功能差异的问题?或者说,这是一个生命或生活周围世界活动的区域的差异的问题!
生命是有着它活动的区域的,鼠的逃离是打开一个个新的生存空间的可能性?
庄子在这里以“北海若”之口——哈哈,这是一张什么样的口啊——如同海一样大的口——可以吞食我们所有的生命,可以包含所有的巨兽和巨鱼!甚至,那政治神学的利维坦!
因此,这里的尺度是无限巨大的海洋般的尺度,海洋,那是生命翻腾的无限可能性,那是地球的穴?当然,庄子在这里要求我们尊重时间或时代之间的差异,这也是生命功能所导致的生活世界场域的差异!


生命一直向着虚空之地逃离着:
徐无鬼出,女商曰:“先生独何以说吾君乎?吾所以说吾君者,横说胡子则以《诗》、《书》、《礼》、《乐》,从说之则以《金板》、《六韬》,奉事而大有功者不可为数,而吾君未尝启齿。今先生何以说吾君?使吾君说若此乎?”徐无鬼曰:“吾直告之吾相狗马耳。”女商曰:“若是乎?”曰:“子不闻夫越之流人乎?去国数日,见其所知而喜;去国旬月,见所尝见于国中者喜;及期年也,见似人者而喜矣。不亦去人滋久、思人滋深乎?夫逃虚空者,藜藿柱乎猩鼬之径,踉位其空,闻人足音空然而喜矣,又况乎昆弟亲戚之声咳其侧者乎!久矣夫,莫以真人之言声咳吾君之侧乎!”——《庄子•徐无鬼》
——在那虚空之地,可以形成鼠逃离之迹线!而且才能真正体会到生命真正相遇的喜悦!

鼠之小,还是小中之小。是生命的生命!
在一个关涉哀悼的故事中,也出现了鼠,这是异常奇妙的。鼠,也许是哀悼之外的幸存者?鼠,无需哀悼,鼠之死,一直是归还?归还到废墟,那肮脏之地?裸露在那里,无需哀悼!?
子祀、子舆、子犁、子来,四人相与语曰:“孰能以无为首,以生为脊,以死为尻,孰知生死存亡之一体者,吾与之友矣。”四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遂相与为友。俄而子舆有病,子祀往问之,曰:“伟哉!夫造物者将以予为此拘拘也。曲偻发背,上有五管,颐隐于肩,肩高于项,句赘指天,阴阳之气有畛。”其心闲而无事,蹁跹而鉴于井,曰:“嗟乎,夫造物者又将以予为此拘拘也。”子祀曰:“汝恶之乎?”曰:“亡,予何恶!浸假而化予之左臂以为鸡,予因以求时夜。浸假而化予之右臂以为弹,予因以求枭炙。浸假而化予之尻以为轮,以神为马,予因以乘之,岂更驾哉!且夫得者,时也;失者,顺也。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此古之所谓悬解也。而不能自解者,物有结之。且夫物不胜天久矣,吾又何恶焉?”俄而子来有病,喘喘然将死,其妻子环而泣之,子犁往问之,曰:“叱,避!无惮化!”倚其户与之语曰:“伟哉造物,又将奚以汝为,将奚以汝适?以汝为鼠肝乎?以汝为虫臂乎?”子来曰:“父母于子,东西南北,唯命之从。阴阳于人,不翅于父母。彼近吾死而我不听,我则悍矣。彼何罪焉?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今之大冶铸金,金踊跃曰:我必且为镆铘。大冶必以为不祥之金。今一犯人之形,而曰人耳人耳,夫造化者必以为不祥之人。今一以天地为大炉,以造化为大冶,恶乎往而不可哉?”成然寐,遽然觉。——《庄子•大宗师》
——面对即将死去的生命,是哀悼和哭泣,还是承认和肯定?看重生命的当然选择前者,但是,有其他的可能性面对死亡吗?
庄子在这里把生命的身体看着一个奇特的混合物:“以无为首,以生为脊,以死为尻,孰知生死存亡之一体者,吾与之友矣”——谁是我的朋友?不是你这个有着名字的人,而是以无为首的人——谁有着这样的头?无人!这里的生——生命本身成为了脊背——是支撑者,死呢,不过是屁股——谁能够如此看到死亡?死亡竟然成为了身体的一部分!这是对死亡的轻描淡写还是化解?是化解!因此后面说到了“悬解”!
如果生命和死亡只是身体的一部分,是卑贱的部位,而且是可以继续变形的,生命本来就一直是可以变形的,可以生成为他物的,死和生就都是在生命之物的躯体上展现自身,它不再别处,就在身体上,当身体消失,死亡也随之消失了,无需恐惧和害怕!
面对一个垂死的人或朋友,要赞美的是造化的伟力,而不是个体死亡的悲哀?而且是继续变异的期待!变成为小小的鼠肝吧!
小小的鼠肝——那是更加微不足道的肢体,如同一条小虫的腿!但是那是生命的可能性。你们从未看到过我们鼠辈们幸福时,用小脚舞蹈时的样子吧?
你们被我们鼠辈们的小脚趾碰触过吗?

你们看着鼠辈们在地上奔跑,在你们的眼皮下仓皇逃窜!但是你们不会深入我们的洞穴,或者我们的家!
我们鼠辈们有家的呢!在鼠穴中我们存储食物,虽然都是剩余之物中的剩余,
士成绮见老子而问曰:“吾闻夫子圣人也。吾固不辞远道而来,愿见,百余重研而不敢息。今吾观子非圣人也,鼠壤有余蔬,而弃妹之者,不仁也!生熟不尽于前,而积敛无崖。”老子漠然不应。士成绮明日复见,曰:“昔者吾有刺于子,今吾心正隙矣,何故也?”老子曰:“夫巧知神圣之人,吾自以为脱焉。昔者子呼我牛也而谓之牛;呼我马也而谓之马。苟有其实,人与之名而弗受,再受其殃,吾服也恒服,吾非以服有服。”士成绮雁行避影,履行遂进,而问修身苦何。老子曰:“而容崖然,而目冲然,而颡颡然,而口阚然,而状义然。似系马而止也,动而持,发而机,察而审,知巧而睹于泰,凡以为不信边竟有人焉,其名为窃。” ——《庄子•天道》
——老子之为圣人是范型,但是,这里的士成绮第一次看到老子,却不这样看,他看待圣人的标准很奇特!
他竟然以老鼠洞穴中的残剩之蔬菜来判定老子的其他所有行为!他以老鼠之穴来嘲讽老子所居之家!
我们知道,在庄子的文本中,老子在孔子等人的眼里,他的居所是有着“神明在场”见证的位置!为什么这个士成绮竟然敢以老鼠洞穴中的境况来判定圣人?
老鼠的洞穴中有剩余的蔬菜,这是对老子不爱惜物的指责!或有人解释为,反衬着老子对自己妹妹的遗弃,尤为不仁!
我们奇怪的是这个比喻本身,以“鼠穴”来比方!而且是以剩余之物,为什么老子不愿意把这些剩余之物给自己的妹妹?剩余之物的给予那是生命存活的底线?最低的底线?老鼠洞穴如果有食物,那么这就意味着生命存活的可能性!
虽然,我们鼠辈们的家是肮脏的,是草穴之地,只有剩余之物,但是,如果剩余之物都被剥夺了,生命将无法存活。

在我们当前这个辽阔的祖国,你们看到了很多大城市的“民工”——后来他们要给我们鼠辈们一个很学术化和好听的名字——所谓的“新移民”——他们似乎不愿意把我们看作为野草和杂生的老鼠看待,他们有时也会透露出仁慈之心,虽然这样的时候并不多。他们想用一个新的名字来修改我们的境况?
他们不知道其实我们根本就没有名字!他们是企图否认我们的生存与老鼠的方式其实一样的?其实那些学问的研究有着和我们皇帝老爷们共谋的可能性。其实可悲的是,这些研究者不知道他们自己与我们并没有什么两样——当有一天他们从谋食的体制中出来,或者被体制挤压出来,成为了“多余人”!他们就会体会到作为剩余者的生命,如同我们这些鼠辈们一样的生活。
如果我们鼠辈们还有剩余之物,如果我们还有鼠穴般的住所,我们似乎还可以存活,可怕的是有时我们连这样的可能性都没有。
也许,我们应该要求更多的剩余之物!也许,我们应该得到我们自己的剩余价值!其实,生命之为生命,甚至是没有价值,它是超越所有价值的,而且是一直有着剩余的和盈余的!

鼠的生命洞穴敞开的是正义的可能性!
但是,我们的正义还根本没有抵达鼠穴!我们的正义甚至还没有看到鼠穴!

是的,鼠穴就是正义的位置,这个正义的位置可以保护我们的生命?
庄子对此有过思考:
肩吾见狂接舆,狂接舆曰:“日中始何以语汝?”肩吾曰:“告我君人者以己出经式,人孰敢不听而化诸?”狂接舆曰:“是欺德也,其于治天下也犹涉海凿河,而使蚊负山也。夫圣人之知也治外乎,正而后行,确乎能其事者而已矣。且鸟高飞以避缯弋之害,鼷鼠深穴乎神丘之下,以避薰凿之患,而曾二虫之无知。——《庄子•应帝王》
——这是狂人接舆,我们知道庄子文本中记载过他对圣人孔子的反讽之歌:
孔子适楚,楚狂接舆游其门曰:“凤兮凤兮,何如德之衰也!来世不可待,往世不可追也。天下有道,圣人成焉。天下无道,圣人生焉。方今之时,仅免刑焉。福轻乎羽,莫之知载;祸重乎地,莫之知避。已乎已乎,临人以德;殆乎殆乎,画地而趋。迷阳迷阳,无伤吾行,吾行却曲,无伤吾足。
——“圣人不死,大盗不止”是对道德理想主义的消解,在这里达到了极致!如何逃避祸福呢?有办法吗?圣人难道不是来拯救我们的吗?但是,圣人是否明白时间的生命法则?也许圣人的拯救已经是迷途了,已经自以为义了!如何可以找到一条不伤害自己行走脚步的道路?
正义的到来似乎一直是不通畅的!
圣人的治理如果不明白生命的法则,不允许生命的逃离,不深入鼠穴,甚至,不明白生命是没有法则的,那就更加可怕了:所谓神圣的祭坛——那些为了讨好神明的献祭之物?在我们渺小的鼷鼠看来也是伤害生命的,因为生命不是可以以献祭作为交换来相互报偿的!生命是无法被赔偿、报偿和补偿的!生命不是可以作为牺牲的经济来交换的!
生命一直是对剩余或残剩之物的保留和保守!

这是另一个耗子似的民族犹太人的先知的祈祷:
如果弥赛亚“今天”到来,
剩余者就准备好了去接待。
•••,人,在犹太教之中,
一直以剩余的(reste)方式存在。
以这样和那样的方式,他一直是一个幸存者。
                        ——罗森兹维格,《拯救之星》



 
 
网友讨论
 
讨论标题:
作  者: E-mail:
 
 
 
版权申明:本站所有文章版权属于原作者,其他网站转载请注明出处,纸媒体选用请与作者本人或本站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