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为主页][加入收藏][投稿信箱]
  上传时间:2005-08-26 17:43:30
 
 
陈战国:先生教我读书
____纪念冯先生诞辰100周年
 
 
作者:冯友兰
文章来源:
浏览:775 次
 
 
 

    我随先生读书是从1978年至1981年。当时先生正在写他的《中国哲学史新编》第四册(即魏晋玄学及佛学部分),我便跟着他学习魏晋玄学。
    我跟先生学的虽说是哲学史,但体会最深、收获最大的却不在哲学史之中,而在哲学史之外。其中,先生教我的读书方法,就够我一辈子受用无穷。
    按先生指定,我的学习从读王弼的《老子注》、《老子指略》开始,然后是王弼的《周易注》、《周易略例》、郭象的《庄子注》、张湛的《列子注》以及《阮籍集》、《嵇康集》、《世说新语》等,一本一本读下去,并要求我每周去先生家两次,向先生汇报读书收获、聆听先生教海。刚开始读上弼《老子注》时,每次去先生家,先生总是先让:我逐字皮句地解释《老子》及王弼注的意思,有解释的不对或疏漏处,先生再一一指点。经过两周左右的时间,先生见我基本能读懂原著,再去时便不再让我逐字逐句地解读了。先生对我说:“你现在能读懂字了,但著作不是字加字加字。每一部著作中都有作者的‘所见’,也就是说,都包含着作者的‘意’。作者的‘意’一般都大于他的书,任何书都不能完全表达作者的‘意’,尤其是那些只可思议不可言说的‘意’、不可思议亦不可言说的‘意’就更不能表达。这就需要‘读书得间’。‘读书得间’就是从字里行间读出‘字’来。字与字之间、行与行之间本来没有字,当你读得深入时,便会读出字来,觉得在原来的字外还有字,这些字外之字才是最有意义的。读书能够‘得间’,才会领悟到作者的‘言外之意’,才算把书读懂了。”
    对于先生的话,我感到很新奇,但又觉得听懂了。因为玄学家们就常讲“言不尽意”,先生这番话不正是对“言不尽意”的解释吗。
后来我才发现,我对先生这番话也是知其“言”而不知其“意”。那是我读张湛《列子注》时,我向先生汇报心得时说:“《列子·杨朱篇》反映了门阀士族阶层的没落情绪,当他们感觉到恢复中土已属无望时,便以酒色麻醉自己,变成了一群没有理想,没有抱负,没有道德,不知廉耻,混吃等死的猪。如果说他们也有什么精神境界的话,那就是西方哲学史中所说的在遇到了暴风雨的船板上仍能不动声色、大吃大嚼的猪的境界。”先生问:“你觉得能做到他们那样容易吗?”我口中答道:“不容易。”心中对先生的提示却不甚了了。
    由于对先生的提示没能“知意”,对《列子·杨朱篇》也未能“知意”,因此在写论文时我又把原来的看法写了进去。在答辩时先生又问:“能做到他们那样容易吗?”再问:“玄学家常说‘达’,《世说新语》中还有一个与‘达’相反对的词,你知道是什么?”我答道:“是‘放’。”我说“放”与“达”相对是受戴逵的影响,戴逵说:“竹林诸贤之风虽高,而礼教尚峻;迨元康中,恣至放荡越礼。”(《竹林七贤论》)先生说:“不对。与‘达’相反对的词是‘作达’。玄学家们都迫求一种‘玄远’的精神境界,这朴境界就是‘后得的混沌’。达到这种混沌,当时称为‘达’。有了这种境界的达人,当然能‘越名教而任自然’,这是真正的名士。也有一些人投有真正地达,但也要‘越名教而任自然’,这就是矫揉造作,不是任自然了,这种人称为‘作达’。”
    后来先生在解释《列子·杨朱协》时又说:“《杨朱篇》中所说的‘肆之而已,勿壅勿阏’就是顺自然。顺自然是玄学所提倡的生活方式。
    不过玄学家们所谓顺自然,主要是就人的精神方面说的。‘竹林七贤’说过的那种放纵生活,也是要在其中享受精神解放。他们都好喝酒,因为他们想在醉中得到类似混沌的那种精神境界,象刘伶的《酒德颂》那样,并不是认为喝酒是一种口福。《杨朱篇》所说的六个“恣”(指恣耳之所欲听,恣目之所欲视,恣鼻之所欲向,恣口之所欲言,恣体之所欲安,恣意之所欲行),除了‘恣口之所欲言’、‘恣意之所欲行’与人的精神方面有关外,其余几项都是就人的肉体方面说的。它所注重的是人的肉体快乐,这不是玄学的精神。再者,玄学所讲的生死之道,是一化为一,一变为一,由此而齐生死。从这个标准看,《杨朱篇》还没有真正懂得生死之道,还是把生死看成是个对立面,死是无可奈何,所以要在没有死的时候尽量追求肉体快乐,大大地享受一番,死了就不管了。’
    《杨朱篇》所讲的生活方式
    也非相当‘达’的人不能实行。从这一方面说,它也是在宣传玄学的‘达’,它所讨论的问题也是玄学的问题。不做这样的理解,张湛《列子注》就不是玄学了。”
    从我读{列子}到先生对我讲《列子》大约经历了一年左右的时间,从先生讲《列子》到现在我重新回忆先生讲《列子》大约又经历了14年左右的时间。先后历经15年,我才领悟到,我读《列子》只是从字面意义理解的,先生所讲的是玄学家的精神境界。戴逵对竹林七贤的评论是从“名教”的立场出发的,先生讲玄学是从“超玄学”的立场出发的。先生讲的“后得的混沌”才是玄学著作的“言外之意”。写到此处,喟然叹曰:“读书得间”何其不易也! “读书得间”不易,“融会贯通”更不易。大约在1979年冬,有人约先生写《二程评传》,当时先生身体状况不佳,便命我代笔。我想向先生讨一文章提要,先生拿出两张卡片,一张上写着《识仁篇》,一张上写着《定性书》。先生说:“我读书从来不做笔记,只求融会贯通。我写文章从来不写提纲,只是事先有个大致的想法,便着笔去写,边写边成。做读书笔记若是抄书,已有书在,抄它何益?若是写心得,那只是当时的心得,写文章时会有更新的心得,过时的心得已用不着了。二程的思想,就从《识仁篇》和《定性书》写起,如果对这两条语录融会贯通了,文章也就写出来了。”没有讨来提纲,我只好找来先生的《中国哲学史》(两卷本),参照先生讲二程的章节硬着头皮去写。稿成,送先生审阅,先生几乎把我写的文字全删掉了。
    先生说:“你对二程的思想还没能做到融会贯通。”我虽然嘴中无话;心里却在想:我写二程的思想根据的是《识仁篇》和《定性书》,先生写二程的思想也是根据这两段资料,况且我是照着先生的《中国哲学史》写的,为什么先生写的便是融会贯通,我写的则是没有融会贯通呢?
    过了一段时间,先生的《二程评传》写成,拿与我看,并对我说:“所谓融会贯通,是道学家们常讲的话,又叫豁然贯通。哲学家著书是要说明一种道理。他们写来的东西,是他们对这个道理的认识和体会,这种认识和体会是主观的,可是这个道理并不是主观的,而是客观的。我们读了哲学家的书还需在生活中去体验,一旦你在生活中也得到了与他相同的认识和体验,就会对他说的话有一种豁然贯通的感觉。‘豁然’是指认识上的突变,‘贯通’是指自己对那个客观的道理有了认识。任何哲学家对道理的认识和判断都不可能完全正确,比如张载的《西铭》说的本来是天地境界,但他自己并不清楚这一点,还需要别人替他讲清楚。所以读书仅至得其意还不行,还要明其理。明理才不会为前人的意所误,才会有自己的意。有了自己的意之后,再读书时便可以把自己的意和前人的意互相比较、互相补充、互相纠正,就能明了前人的认识是对是错,是深是浅,是偏是全,就能把哲学家们之间的隔阂打通了,就能把自己与前人的思想打通了。读书读到这个程度就能把书为我所用,把死书读活,这才算把书读到家了。”
    1982年,先生把他教我的读书方法概括为四点:(1)精其选;(2)解其言;(3)知其意;(4)明其理。并写成文章,发表在《书林》1983年第l期上。以我理解,先生为我指定的书目,就是“精其选”;让我逐字逐句解释《老子注》,就是解其言;“读书得间”即是“知其意”;“融会贯通”即是“明其理”。
    先生所讲的读书方法,是他一生的读书体会。当年先生教我读书时已80余岁高龄,我方30多岁,对先生的教诲当然理解甚浅。
    今天当我忆及先生教我读书的情境时,也还只是半知半解。假若我也能活到80余岁,那时再回忆先生的教诲,当会有另一番感受吧!
    先生已仙逝5年了,可我总觉得先生还活着,每当我重读先生的著作时,先生的音容笑貌便浮现在眼前,犹如先生在我身边耳提面命一般。古人有“长歌当哭”之说,我也以此小文作为对先生的怀念。
1995年3月
 
 
网友讨论
 
讨论标题:
作  者: E-mail:
 
 
 
版权申明:本站所有文章版权属于原作者,其他网站转载请注明出处,纸媒体选用请与作者本人或本站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