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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传时间:2005-08-23 15:13:42
 
 
哀悼德里达和德里达的哀悼
 
 
作者:夏可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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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哀悼德里达和德里达的哀悼
                         夏可君

这些天,我感到深深的孤独,我不知道,这种孤独的感受已经持续多久了,我只是感到,是这些天,是德里达去世、离开这个世界的这些天,我的内心清晰地感到了孤独,无法言喻的孤独,这孤独是全然的孤独,似乎它要逼迫我相信,死亡,死亡所带来的唯一的礼物只会是孤独。
是的,是孤独,内心深处的孤独,这孤独如此之深,以至于我都没有力气为德里达(Derrida:德希达)你的离去写一点什么,是的,朋友们希望我写一点什么,似乎我是他思想的继承人之一,似乎这些自恋的期许(你早就显明和思考了这个自恋的结构,你已经反讽和宽容了这个哀悼的情调里总是要伴随的自恋的朦胧情氲)可以给人以力量,但是这心里的孤独如此之深,让我无力爬升起来,我可以借助什么呢?是的,我“应该”——这是谁给出的指令——哀悼,应该在哀悼中写作。那么,哀悼可以给我以力量:我们汉语的习语说——化悲痛为力量?但是,这些天,占据我心里的唯一的词,却只是“孤独”这个词,我似乎只能和孤独说话,似乎只能企求孤独可以开口说话,直到现在,已是深夜,我不得不开始写,开始写这些文字。我知道,孤独是死亡的别名,孤独是死亡的土壤里盛开的花朵,但是,它是苦涩的花朵。是的,应该哀悼,可是你说过,哀悼是不可能的,哀悼不应该成为作品,哀悼的工作如果有了功效:或者成功了,那是要去遗忘死者,让他们从此孑然一身,被全然的抹去;或者哀悼失败了,那也是没有去哀悼,没有去纪念;同样,结果都是失败;但是,应该去哀悼——这是命令,来自亡灵的命令?我不知道,你说这是不可能的哀悼——你说过,你爱的只是“不可能”——纯然的不可能本身。爱-不可能——这是疯狂的思想:是这个疯狂的爱守护着思想。
对不可能的爱,这是你的“信仰”或解构的宗教,这不可能的爱也要求孤独去书写,孤独是对死亡的“外-铭写”(ex-crit),是向着死亡给出自己的文字,既是向着我对你的无法抵达,也是向着你独自无法抵达的未来——外在的铭写文字。无法分享的孤独,如同一直在被我们共享的死亡——我们每一个人都会离开这个世界,你说过:“每一次,都是独一的,都是世界的终结”——这是死亡的孤独在幸存者身上打上的标记,每一个人的死亡,无法分享的死亡,我们的孤独如同死亡的孩子——这正是死亡的幸存?
孤独,其实,这本就是雅克(Jacques)你的词,当与你思想最为契合的那一代人中的德勒兹去世时,你说你要说的太多了(so much to say)——似乎死亡带来的话语要么过多,要么太少:永远是剩余,永远有剩余的•••。但是,你能够说的,你感受到的——只是从此你只能全然“孤独”地去漫游。我在想,孤独也许是你留给我的词,其实,我应该说是我在你那里读到的最让我难以忘怀的词。孤独,这个来自哀悼的词,哀悼是让离开的人独自离去,还是让我们自己可以没有他而独自的生活或思想?正是孤独,让我甚至不想对你的离去说些什么,似乎,孤独者只应该对孤独者言说,但是,孤独者言说孤独时,也只能是孤独的。孤独,也许这是尼采所说的来自耶稣基督的“心之经验”?孤独,占据了我的内心,让我感到所有的语词都不够表达我的悲伤,因为所有的语词都小于孤独,如同哀悼,孤独,也是最小的语词:“非常之少,几乎没有。”
孤独者是哀悼者,我似乎渴望通过哀悼来接近你,通过进入你的哀悼来接近你,你说过那么多的哀悼,说得那么好,似乎哀悼是你特有的和“专有的”(eigentlich),是你生命之思想的事情(Er-eignis)。我可以学会吗?学习哀悼是可能的吗?
似乎你生来就是一个“哀悼者”——当你于1930年7月15日出生在阿尔及利亚的El-Biar的奥古斯丁大街(rue Saint-Augustin)时,你的一个不满一岁的小哥哥就已经去世了,你在《割礼忏悔》里说:“我像一个死者的孪生兄弟”。这个非洲的地理位置也预示了——或者说在你“爱命运”的激情里你肯定和回应了奥古斯丁的忏悔和对他母亲的哀悼,哀悼的忏悔一直就已经萦绕在你成长的家乡,构成你一系列写作的背景,从《丧钟》到《明信片》,从《余烬》到《忏悔割礼》,等等,等等,一个你自己后来也不得不(il faut)一次次重复的哀悼写作,哀悼写作关涉的不仅仅是如何书写,无论是显白的还是隐晦的,而是写和不写——能够写和不能写的问题:自传写作和生命写作的可能和不可能的双重性。你说你是“最后的犹太人”——那是哀悼的担负者,那是耶稣基督的身位?基督作为最后的死者,也是最初的复活者和拯救者,是生命的真理。在你迟到知道的属于自己的隐秘犹太先知名字“以利亚”那里——你被唤醒了哀悼的先知意识,从出生到死去,你都是一个对死亡(la mourir)哀悼的“热爱”(le amour:L’amour)者,你不得不哀悼——对那些提前离去的朋友们:从巴特到福科,从德勒兹到利奥塔,从勒维纳斯到布朗肖,哀悼似乎是你不得不从事的“工作”(ouvrage),你无法拒绝哀悼,你不得不回应(response),尽管你深深知道哀悼的不可能性,但是,哀悼的责任(responsibility)被留给了你,你是那一代人中的“幸存者”,解构的思想是幸存的伦理,是哀悼的伦理:元伦理(ethos)。
我如何进入你的哀悼?如果哀悼关联到血缘和亲缘的联系,我们都从未谋面,从未面对面(face to face),我们彼此一直是缺席的,这个缺席的遗憾加深了我现在幸存的孤独。后来,尽管我去欧洲,去德国特意要去见你,去海德堡大学,去参加伽达默尔去世后以他命名的第一次讲座,作为海德格尔和伽达默尔思想的继承者,海德堡的哲学教授们是诚实和睿智的,他们邀请你来做第一讲,这是极大的荣誉啊,同时也是对你思想的彻底承认,对于德国,这可是不寻常的举措,它表明你的思想已经被古老的传统所接纳了?如同阿多诺奖也被授予你,误解在渐渐的消除了,虽然你其实是深深地钟爱这个传统的。我甚至提前买好了票,但是,讲座开始两天前听说你突然病了,病得很重,我没有想到自此我们就没有了机会见面。作为缺席者,我的朋友们如何有权要求我来哀悼?我如何会有哀悼的权力?哀悼需要权力吗?我,一个陌生语言的客人,能够以你全然陌生的语言来哀悼你?以陌生的语言呼喊你的名字,你能够听见吗,雅克,雅克•德希达,或者,雅克•德里达,我现在呼喊的是你吗?哀悼如何保证它所哀悼的对象,在名字的呼喊中?拯救(sauver)的条件难道不应该与名字的彼此呼应相关?但是,这个拯救在法语中也是除了(sauf)和排除、取走的意思,如何拯救而没有你的名字?如何在我用你陌异的语言呼喊你,而没有你的名字?不,不,哀悼的写作不应该出现讨论和追问,而应该是祈祷和致敬(salut)。
你在《它者的单一语言》中讨论语言的专有的困境时说——“我只说一种语言,但这语言不是我的”——因为没有对语言的自然占有和独有这样的事情,我们的语言其实是别人的语言,这是普遍性的人质的诉求,是的,你说除了法语,你没有任何母语,“我没有语言为这个而哀伤(grievance)——这个我现在乐意用英语来听的词,在英语中,它意味着别的,它包含了没有控诉、没有忍痛、没有哀悼的哀怨。•••除了法语,我没有任何可失去的,没有伤痛的致哀语言。在如此的哀伤下,一个人对从未所有的东西也保持为持续的哀悼。”——但愿,但愿,我在汉语中的哀悼,用你所没有的语言给你的哀悼,可以拯救或弥补你的哀伤。你如何会如此这样的来到汉语中?以你所没有的名字?“无人的名字?”我依然不知道,但是,“谁知道呢?”
是的,你已经来到了汉语中,你来过中国,那是一次事件?但是是否我们进入了这个事件?进入了你的到来,准备好了你的到来?但是,现在你离去了,你如何再来(revenir)?以你自己所不知道的方式来到?从此,你只能以幽灵或亡灵(revenant)的方式来临了,你如何幸存在我们的汉语思想里?如果幸存的伦理也是哀悼的伦理,不得不开始于对这个哀悼和到来的事件的思考,我们的汉语思想如何迎候,再次迎候——是啊,第一次的迎候是多么的不充分,也许所有的迎候都是不够充分,不够好的:好好的迎候(welcome)总是在下一次,在未来(venir),不仅仅是你的未来,而且也是我们的未来:我们汉语思想的未来,你的到来关乎我们的未来。这个关联的纽带在哪里呢?在这个时间性的未来里?或者,是在于我们如何把你的思想作为美好的礼物的接受里?抑或,就在现在我们的哀悼里?
我现在有力气来写出这些文字,向着你铭写,是朋友们的要求,我听到了这些要求,你在《友爱的政治学》中说过:“友爱——开始于幸存的可能性。幸存——那是哀悼的别名,它的可能性从不会被等到。”我应该感谢他们的信任,但是,他们能够分享我的孤独吗?也许,我们能够分享的只是死亡和孤独?只是界限和限度,但是尊重这个有限和限度恰好激发无限的责任。
你分享过那么多的死亡——你是所谓的68一代的最后的幸存者,分享过复多的唯一性的死亡,你艰难地在每一次死亡的唯一性与死亡它本身的重复中,哀悼每一位死去的朋友,尊重他们专名的独一性,你艰难地煎熬在哀悼写作的绝境之中,如何在尊重和重复死者的思想中,又“遗言式的不忠”,友爱的结构性的悖论一次次召唤着幸存者承担哀悼责任的伦理。如何哀悼得好啊?如何好好的哀悼呢?但是又不泛滥于修辞的诡计和虚浮?这是学习哀悼的疑难。学习哀悼就是学会生活?学习你的哀悼,即是让我们这些幸存者可以好好地生活?
在与你的好朋友让-吕克•南希(Jean-luc Nancy)《吃得好》的对话中,你说出了“我哀悼,故我在”——对我思的这个颠倒并非看上去那么简单。你有一颗哀悼的灵魂或心灵,因为灵魂或心灵也是哀悼的别名——心灵是哀悼本身,是绝对的哀悼。哀悼作为幸存,为无法自我完成和实现的传记实施拯救之手,生命,如果是一个人自己书写的自传,一个神秘的或秘密的自传,如果哀悼又是其中无法自我完成的一章,它就需要被它者所哀悼,所纪念和怀念。
心灵,或灵魂,永远是它者的发现(invention),是被它者所发现(in-venter)••••••。
作为哀悼者我们实现自恋的结构,作为被哀悼者我们幸存。“好好的哀悼”中贯穿的这个“好”同时饱蘸了泪水和欢笑,包含了美好生活的所有秘密?
你难道不会同样地梦想拯救?拯救你的名字,除了你的名字——这是你著作的书名《sauf le nom》,抹去你的名字,不再呼喊你?当你重新来到汉语思想里,当他们幸存者们并不认识你的思想——也许那是好事,既然已经有了如此多对你的诽谤和误解。死亡,你对死亡的肯定,对生命限度的彻底承认,让你不相信拯救,复活和救赎。你回应过你的朋友利奥塔引用基督教《启示录》中的语句或语段:“不再有泪水和哀悼(或哀伤)”,这个“无人称句”,给谁的?给无人?它是没有任何指向的,那么它是授予或彻底给谁的?给我们幸存者?我们是这句话的见证者?但是,还有比死亡更加可怕的和糟糕的,那是对生命的大屠杀,对名字的灭绝,是生命彻底的消失和失踪,甚至哀悼都不可能实行,直至最后见证者也消失了,哀悼这个词都不能被发出来,“我们”的共同体——友爱的共通体如何还能存在?于是,需要差异,需要孤独来保持这个差异?甚至需要孤独的遗忘?哀悼的问题深深触及了错误和宽恕,记忆和遗忘,如果宽恕的绝对性在于对不可宽恕的宽恕,但是这也有了纵容恶、乃至根本恶的可能了,更为可怕的是,如果被害者或牺牲者已经死去,谁来宽恕?亡灵们如何宽恕我们?甚至,前面的那句来自《圣经•启示录》的话中还有:“不再有死亡”,这是一个允诺、一个承诺?但是,允诺似乎和死亡的创伤紧紧关联在一起,从创伤到允诺的通道在哪里呢?在于对秘密的见证?那个无人称句指向的是没有名字的拯救?但是,由谁来传递?谁来承担呢?依然在召唤幸存的伦理。
或者,保存在未来写作的发送中?在现在这个深深的夜晚中?对雅克说再见,我该是用法语,如同你对勒维纳斯所说的Adieu,à-Dieu,再见,再见,或者是永别,是啊,是再次相见,还是永别?
或者,以你的朋友南希为你所作的悼词来对你说:salut,salut,再见,告别,也是致敬,赞颂你,也还是拯救和永福。你私下玩笑着说过,“最终,我还是喜爱上了一个真正古典的复活!”写作,作为幸存的哀悼写作,其实只是祈祷的仪式?是对写作本身的拯救?解构就在于对这个到来(à venir )的拯救的肯定?
或者,用汉语说,对前此的翻译也是回应,并与之对应,就是对德里达你说:“走好”:好好的走,走得好——这是你对我们的要求;而“好走”:好好的走,好好的离去——这是我们对你的告别。
重复着的,肯定着的好——是我们之间的秘密的关联?是来自亡灵的语词。我们将在何处刻写你的名字?阅读你的《书写与差异》,你在引用你钟爱的诗人朋友雅贝斯的诗歌:“他们在树的痛苦中雕刻果实/树孤独的痛苦•••”,以及:“如同水手在桅杆的痛苦里/刻上一个名字/在这个符号里你是孤独的。”但是,但是,在哀悼的书写里,在心灵书写里,你的名字已经是被写者,你将活在书中,那是希望之乡。
在你辞世的日子,我一直在阅读你写给你朋友南希的著作《触摸,让-吕克•南希》(Le toucher, Jean-luc Nancy),是的,我们之间保持着联系,得知你去世的时刻,我想到了保罗•策兰的悼亡诗,让我为你背诵出来:

你今夜过世

                  你
                  今夜过世
                  用词我又重复你,你在那里,
                  一切是真,和一种对真实的
                  期许。

                  就在我们的窗前
                  豆藤在攀爬:想一想
                  谁紧挨着我们生长并且
                  注视着它。

                  上帝,如此我们读着的,仅仅是
                  部分或第二手的,发散着的:
                  在死亡之中
                  所有这些被刈去的
                   他长满了自己。

                   那里
                   目光引导我们
                   带着这个
                   一半
                   我们保持着关系。

——Derrida(德里达),Jacques(雅克),孤独的德里达,在这首诗里,甚至,孤独也只是一半了——你说过哀悼在结构上是“半个哀悼”,只是半个,只是在自己之旁,不可居有的半个,在犹太教的习俗里,哀悼是撕破衣衫,如同你父亲去世时,犹太拉比对你所做的,而在我们的文化里,则是“披麻戴孝”——但愿文字的衣裳可以替代,但愿这哀悼的诔文就是衣裳,仍然只是“部-分”了,但是却可以被“分-享”。但愿,但愿,你可以听到:“我们保持着关系”,是的,亡灵的生命可以在我们身上生长,播散,亡灵的注视可以引导我们,引导我们的孤独,也引导我们的关联——如同,此时此刻,在黑夜的深处,在世界孤独的心脏里,响起亡灵们的喃喃低语:
永远,永远,在我们之间,在爱你的人们之间,在孤独之中,也保持着接触(keep in touch with)•••••



                                             2004年,10月16-17日,深夜
                                             德里达去世一个星期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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