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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传时间:2005-07-20 23:24:17
 
 
请倾听打工子弟学校孩子的心声
在北京首届打工子弟作文竞赛颁奖会上的讲话
 
 
作者:钱理群
文章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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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对我们在座的每一个人,无论是获奖的同学,他们的老师,校长,家长,还是活动的组织者——北师大“农民之子”的青年志愿者,以及我们这些评委,都是一个不同寻常的日子,或许还会成为终生难忘的记忆,永存于我们的生命中。

很多同学在自己的作文中,早就向家乡里的爷爷、奶奶报告这次比赛了,并且说自己做梦都梦到站在领奖台的那股高兴劲儿——这其实是我们大家共同的梦。

这个梦想今天终于实现了!

我们为什么这么高兴?

我想起了这次获奖的一篇作文。这是《给政府的一封信》,作者是胡竞小朋友。文章一开始就提出了一个很有意思、也很重要的问题:“我们是谁?”小作者说:“用温暖的词来形容我们”,“就叫城市新市民”,“用准确的词来形容我们,就叫打工子弟”;但“我觉得用弱势群体这个词儿来形容我们,会比较确切”。文章接着说:“我们生活在一个很狭小的圈子里,是制度把我们隔在城市的边缘,是身份的低下让我们觉得有些自卑,造成了心理的压力,让我们觉得自己不如别人”。于是,文章结尾,就发出了这样的呼吁:“请政府给我们这些打工子弟的孩子创造一个良好的学习环境。同在一片蓝天下,我们并不比北京人差,我们知耻而奋发,会比他们更强”。

而现在,终于有了一个证实自己的能力与智慧机会。当胡竞小朋友和他的同伴挺起胸膛,大大方方地站在这里,接受人们赞许的目光,就是在向世人宣告:同在蓝天下,我们有权利发出自己的声音;我们同样是北京的小主人,是中国的小主人,是新世纪、新世界的小主人!北京,中国,以至世界,都应该倾听我们的声音!

这真是一个历史的时刻。我们应该向所有的参赛同学,特别是获奖的同学,表示衷心的祝贺,向所有培育他们的老师,校长,家长,向所有关心他们成长的青年志愿者、社会各界人士,表示衷心的感谢。这是我们大家共同的节日!

作为一个评委,我有幸参加了这次作文竞赛的评卷工作。我已经从教四十多年,当过中学语文教师,后来成了大学教授,这一辈子不知道改过多少中学生的作文,大学生、硕士生、博士生的论文,却没有想到,在退休以后,还有机会看到这样让我动心的作文!我想用一个字来概括这些作文的特点,就是“真”,真实,真切,真挚:说自己的心里话,说真话,写出“真实”;写自己的生活,而且写得具体,生动,写得“真切”;自白地表达自己的情感,显得诚恳与“真挚”。于是,每一篇作文都袒露出一颗颗“真诚”的心。正是这“真”,打动了我这个老头子,让我想起了中国大文豪鲁迅先生说的“作文秘诀”:“有真意,去粉饰,少做作,勿卖弄”。鲁迅还说过这样的话:“我们要说现代的,自己的话;用活着的白话,将自己的思想,感情直白地说出来”,“只有真的声音,才能感动中国的人和世界的人;必须有了真的声音,才能和世界的人同在世界上生活”。

现在,我们终于听到了打工子弟的“真的声音”。听听他们是如何用自己的眼睛来看待北京这座城市,用自己的心灵感应老师与家长的言行,这是很有意思的。我们成年人可以从中得到许多的启示。

一篇作文(作者:0111号)谈到自己在北京的遭遇与感受:他为一说话就带着满嘴的家乡的口音而受到北京人的嘲笑,因而发出疑问:“为什么不能让这个冷酷无情的北京有一缕温暖,充满对外地人的关怀呢?”但他很快就在学校里结识了一个好朋友,感受到了“金钱买不到”的“友谊与感情”。于是,他就有了自己的“北京观”:这是一个“充满了好与坏的北京”,并产生了这样的愿望:“我真希望它能变得更加完美!”

还有这样一位小姑娘(作文编号:1198),她走在北京的马路上,看见许多十层以上的高楼,但她很快就发现,楼房里面没有很多人住,这是为什么呢?她怎么也想不通。于是,写封信给自己的二哥,提出疑问:“这么多的楼房都没有人住,怎么不到楼房少的地方去盖呢?”“如果老家有这么多的楼房”,也就“不至于有这么多的老家人到外地打工,还在外地买房子”了。

另一位小朋友在作文(编号0232)里这样写到他对北京的独特观察:在公共汽车上,“一个戴着墨镜,打扮得挺帅气的小伙子在听音乐”,仿佛很文明的样子。不料“不一会儿,他把他旁边的窗口拉开把头伸出去,随口吐了一口痰”。小作者大吃一惊:“难道北京的人就是这样的不文明吗?”而且他很快就为北京耽起忧来:“如果他们要是再继续下去的话”,会不会影响到“北京2008年奥运”呢?

好几位小朋友都写信给家乡的老人叙说他们对北京生活的失望。一封写给外公的信(作文编号:1189)里这样写道:“在家乡我每天可以和小伙伴玩,而在这儿几乎没有休息或玩的时间,‘作业写完了吗?’‘课文复习完了吗?’这些话每天甚至要听上百遍”。于是,就产生了这样的疑问:“一点儿空间(都)不给我”,“外公您说,在这种环境中学习能学得好吗?”因此,“自从来到北京,我时时刻刻都在想念家乡”,“想念家乡的小伙伴,想念家乡的父老乡亲,想念家乡的小溪和河流,甚至想听一听夜晚村里的狗叫声”……

不知道在座的北京的大哥哥、大姐姐、叔叔、伯伯、爷爷、奶奶们,读到这些来自农村的小朋友真挚的北京观察、北京感受,有什么感想,我是被深深地感动与触动了。我们所有的成年人,包括北京的领导,甚至北京市的市长,真应该倾听这些北京打工者的孩子的呼声和意见,并且好好地想一想。

这些作文对在座的小朋友也会有所启发:一定要用自己的眼睛去观察周围的世界,要用自己的心灵去感受周围的世界,然后,你就会有自己的发现,自己的见解,用自己的话,把它写出来,就是最好的文章:写作一点也不神秘。

看看这些孩子怎样描写他们的老师,也是很有意思的。一篇作文(编号0223)写了这样一个故事:上课的时候打瞌睡被老师发现了。“下课后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我一边走一边想着,这次我不是挨批就是挨骂”,却没有想到“老师不但不打我,而且也不骂我,却讲起了她以前教学生的故事,讲完后老师没说什么就让我自己去体会”。结果是学生明白自己错在哪里了,老师也笑了,“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却永远留在学生的心上了。——读完这篇文章,不由得对这位循循善诱的老师肃然起敬。我也想借此向在座的打工子弟学校的老师、校长们表示敬意:你们的一言一行,都会像这位小作者所写的老师那样,在孩子的童年生活记忆中,留下一个美好的神圣的瞬间:这正是教育工作的真正意义与价值所在。

有不少同学在作文中都写到了自己的家长。应该说所有的家长都为孩子的生活与学习尽了力,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对这样的父母之爱,孩子是铭记在心的。但也无庸讳言,也有的家长由于自己生活的艰难,心情的烦躁,家庭里经常发生争吵,而有意无意地伤害了孩子。一封写给爷爷奶奶的信,写到“每天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父母都要吵架,甚至相互厮打,“虽然我才十多岁,但我已经不小了,我已经无法忍受这个在我认为已经是一盘散沙的家了”。于是就有了发自肺腑的痛心的呼唤:“爷爷奶奶,你们接我回去吧!我实在呆不下去了”,“以前我在家的时候,你们经常要我干活,我觉得你们不好,但是由今天看来,我真后悔当初为什么要顶撞你们,爷爷奶奶原谅我吧!如果嫌我拖累你们,我可以帮你们干活啊!如果你们怕我不干,那你们可以打我啊!……爷爷奶奶快来吧!我不想呆在这个让人感觉冷清的地方了”。——这是一篇写出了自己的真情的非常感人的文章,读了以后真让人心酸。这里所折射出的,是作为打工者的父母由于生活的艰辛所造成了情感的扭曲;而由此造成的孩子的心灵的创伤,则更加触目惊心。它提醒我们所有的成年人,孩子的老师、家长们,孩子不仅是我们扶养的对象,他更是一个独立的人,尽管年纪小,但他们也有自己的思想、情感,而且他们的心灵往往是脆弱、敏感的,我们一定要小心地呵护他们,不仅要供他们吃穿,读书,更要关心他们心灵的健康发展,不管我们大人在生活中遇到了多少不顺心的事,都不能因此而伤害孩子的心。请给孩子,特别是他们的心灵,多一些关爱吧。

坦白地说,读这些打工子弟的作文,心情多少有些沉重。正因为他们写得很真实很真诚,你就可以感觉到他们在北京生活的艰难。他们的天地实际上非常狭窄,很多孩子在作文里都谈到,由于父母工作的忙碌,生活的拮据,学习的紧张,由于受到社会歧视所感到的心理的压力,以及随时产生的不安全感,他们除了到学校上课之外,大多数时间都是关在家里的,他们事实上是被排斥在北京市民生活、北京儿童生活之外的。由此造成的是他们心灵世界的相对封闭。我们这次作文竞赛的主题是“北京、家乡与梦想”,但真正写出具有童心、童趣的“梦想”的文章却几乎缺失。我们只读到一篇作文(编号:1342),一个小女孩写信给她的外婆,说“我想要一朵孙悟空的筋斗云一样的云。那样,我就不用每天上学、放学那样走路去学校,走路回家了!也不用忍受因为我和您相隔两地而见不到面的痛苦了!……只要您想我的时候,我就可以驾着筋斗云马上出现在您的面前。还可以带着全家人去遨游五湖四海,遨游世界呢!”文章结尾这样问外婆:“不知您能不能满足我这个小小的要求?”——我想,我们每个人读到这里,都会发出会心的微笑。同时,我们也在想:什么时候我们的打工子弟,也能有他们这个年龄所应该有的心智的解放,幻想的翅膀的自由翱翔?

最后,我还要说一点,这次获奖作文大多数都达到了作文的基本要求:字迹端正,卷面整洁,很少错别字,词句通顺,标点正确。但仍有些作文,也包括我们在前面提出来讲评的部分作文,尽管作文的内容很有新意,但却有不少错别字,不通顺的句子,还有的文章整段不打标点,特别是有的小作者字写得太差,歪歪扭扭,卷面涂得一蹋糊涂。这都不是小事情。这也在提醒我们,在引导孩子说真话,写自己的话的同时,一定要加强孩子语文字、词、句的基本训练,要养成良好的书写习惯,这对他们的终生学习,终生发展,也是至关重要的。

尽管存在着这样那样的不足与缺憾,但这次首届打工子弟作文竞赛还是成功的,甚至多少出乎我的意外。重要的是,经过所有参加这次活动的同学、老师、校长、志愿者的共同努力,我们已经走出了第一步。我们的第一个梦想已经变成了现实。借着这一次的尝试的成功,我们想再一次地向全社会、向全国的大学生中的青年志愿者发出呼吁——

请给予打工子弟这一特殊群体以更多的关注,更有力的帮助!

新的一年正在向我们走来。我们向所有参加颁奖会的同学,老师,校长,家长,大学生志愿者,以及社会各界朋友,致以新年的祝福,祝大家“同在蓝天下,生活更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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