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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传时间:2005-07-12 11:16:30
 
 
关于“人类历史的发展有无规律性”的思考
 
 
作者:刘 伟
文章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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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引言:基本概念与问题的提出

要回答这一问题充满着风险,因为它基本上属于社会哲学和历史哲学的范畴。虽然这是一个很带根本性的问题,我们也或多或少或直接或间接地思考了不少,但很难对此作出一个清晰而一贯的回答。而从理论上看,关于这一问题的回答至今为止依然分歧重重,因为它不仅是个逻辑演绎的问题,更涉及到讨论者的历史处境、信仰和知识结构及其所持的方法论。说到底是讨论者观照所知历史的一种角度和思路。由于历史全貌和真相不可能展现于任何人的思考领域,而个人的思考力又难逃“精神现象学”中的先入为主的观念影响,这种分歧将是永远的。
分析“人类历史发展有无规律性”这一问题,须首先廓清这一发问中包含的几个关键词汇:人类,历史发展,规律性。既然是人类,就不能只考虑个别时代个别人群的社会状况和历史境遇,而是将古今中外的各社会作为一个对象总体地连贯地考察。既然是历史发展,就表明了一个长时间段中的社会演进。其中尤其关注社会形态转变的历程。规律性,这个概念在我们的语境中有不同的含义,下面将会谈到。
思考这一论题的理论来源,对本人来说,主要有三:1,很早开始接受的意识形态化的教育[1],即关于人类历史发展的规律性和社会主义(更准确地说是共产主义)一定取代资本主义的论述。这种教育对本人理解历史曾经有过先入为主的效应,现在本人已基本上摆脱了这一框架的束缚。2,卡 波普尔的著作,主要是《历史主义贫困论》[2]和《开放社会及其敌人》[3]。还有哈耶克的著作《自由秩序原理》[4]和《通往奴役之路》[5]现出的历史观,尤其是他对社会主义的批判和对自发秩序[6]形成的肯定对我对既有的社会主义的建构本质的反思有很大的启发。3,常识和历史知识。我越来越感到思考社会理论问题不能脱离历史事实的验证,事实比单纯的逻辑演绎更有说服力,更有意义,同时也更有趣。这其中有诸多我们的常识和生活中积累的经验,这种切身的感受对个人来说更能摧毁他对宏大历史命题的盲信,从而建立一种冷静的理性历史观。我不敢肯定地说,我的这种转变是进步和成熟的表现,但这种转变后得到的认识的确更容易让自己信服。而一个自己不能理解和相信的历史观显然是不能在自己的视野中进行讨论。一句话,再抽象的历史理论和社会理论必须有人类社会生活的实际状况的支持或映照。否则,理论有可能是个人的一种信念,对他人没有说服力,也无讨论的必要。
回到这一问题,在廓清了本文最开始提到的几个基本概念之后,可以发现,回答本文的中心论题,至少要回答以下几个问题:1,何为规律或规律性?亦即人们通常所讲的规律和规律性的含义;2,人类历史发展有无规律,若有,是何种规律?3,为何认为人类历史发展有规律性或无规律性?4,本人对这个问题的回答折射出哪些基本命题?

二,具体的分析:

(一)规律或规律性的内涵:

1,自然科学意义上的规律性,如物理学、化学意义上的因果关系律。即,给定特定的发生条件,即会产生一定的结果。这种规律可以通过重复实验得到验证。它是可观察的,确定的。同时也是可预测的。
2,社会、人生领域的不可更改的重复出现的趋向或现象。如有人认为经济决定政治,又如认为人们必须首先解决吃穿住,然后才能从事别的活动这些“客观规律”。
3,人类社会形态演进的历程(或曰路线)和趋向。如我们熟知的人类历史发展必经的五个阶段的理论。这一理论认为任何社会都要大致经过这五种社会形态的更替并最终走向无阶级、无国家的共产主义社会,这是一种单线进化论。

(二)照上述规律的大致三个内涵,对“人类历史发展有无规律性”这一论题可以作出相应的回答,作出相应的三个结论:

1,严格地说,人类历史的发展并无自然科学意义上的可检验的可重复出现的那种因果关系。因为任何历史事件的产生,其所在的社会条件都是一次性出现的,后来事件的产生,就算它们的发生条件具有相似性,但也没有严格的一致性,至多是部分的相似而已。但是,我们可以大致地从已有的历史经验中概括出某些因果关系。因而只能叫做“准规律”。
2,社会、人生领域当中,当然存在着个人或社会集团个体暂时所不可更改和支配的倾向性。如集体行动的逻辑显然不是个人行动的逻辑所支配的,如人们必先吃、穿、住、行、性这些潜藏于社会活动底层的不可抹杀的力量,社会才能获得良心发展。卡 波普尔在《历史主义贫苦论》中将其称为“琐碎的常规”。(第9页)认识到这一事实,能让人们对历史多一些更切实的观念,对现实中人的需要多一些人道关怀,同时也能窥见被诸多历史幻像掩盖着的真实的人的各种欲求和动机。当然,大体可以说存在这一不可改变的倾向性或力量。但,历史中人的主观能动性还是巨大的,特别是对历史巨人(表现为各个历史时期的政治家或其他的社会精英)来说,其可动用的能量越巨大,历史过程就越打上他个人主观意志的痕迹。因而,这个意义上的规律性也不是纯粹和绝对的,他依然在一定意义上是个人努力的结果。
3,人类社会形态有演进,但这只是一个事实,其中夹杂着诸多的历史偶然因分布于地球上的各国各族,其历史起点不同,面临的背景和社会环境不同,因而所走的历程很难说具有严格的一致性。只是因为全球化趋势使得这一倾向性具有了不可避免的特征。
同时,更为重要的是,就算承认人类社会历史的演进有其大致的一致性,但这种认识也只能是事后总结式的,这种总结不能无限地扩展而用于社会历史发展预测上,如马克思断定的那样。波普尔在《历史主义贫苦论》一书的序言中就列出了反驳这一历史主义观点的逻辑思路:
(1),人类历史的行程是受着人类知识增长的强烈影响的。(2),我们不能用合理的或科学的方法来预告我们科学知识的未来增长。(3),因此,我们不能预告人类历史的未来行程。(4),这就意味着,我们必须摒弃理论历史学的可能性;也就是说,摒弃一种可以相当于理论物理学的那种历史社会科学的可能性。不可能有历史发展的任何科学理论是可以构成历史预告的基础的。(5),历史主义的方法的基本目的因此是错误的构想;于是历史主义也就崩溃了。(第2-3页)

波普尔的逻辑在理论上是有说服力的。相比之下,马克思的预测就显得有些太自信太武断了。我想马克思也没有预想到我们今天这样的信息社会和知识经济形态吧。而现今人们对未来的共产主义社会图景究竟有多少相信和向往早已是值得重新考虑的事情了。
就算承认历史发展有规律性,但将此认识用于预测社会发展就不合理了。这里的原因在于,预测会影响预测结果出现后人们的思想和行动。这其中,预测社会现象在波普尔看来是很不科学的。因为预测的结果会影响到事件发生的结果从而改变了预测的客观性和科学性。比如,人们预测革命会成功,结果会激发更大的革命热情,由于这里面实际上是人的主观热情和努力起了作用,因而很难说完全是预测到的规律得到了展现,而是规律影响了人们行动的结果。
就算预测,预测近期的不太复杂的社会事件还是有一些可行性的,而预测长久的未来的社会事件直至人类社会形态的演进,就是太冒风险了,而且没有多少科学性依据的,否则就是一种太自信的理论建构的冲动和自负。

(三)人们为何认为人类历史发展有规律性:

我认为人们认为人类历史发展有规律性大都没有经过系统而全面的理论思考,而是诸多的个人和社会因素的结果。这些因素,就目前我所考虑到的,至少有以下几个方面:(需要说明的是,下面各种因素的说明中提到的规律也相应地属于上面提到的不同含义上的规律。由于人们通常所说的人类历史发展有无规律性是没有认真考虑这种规律性的内涵的,所以本人在这里笼统地将各种因素放在一起来讨论。)
1,个人在历史进程中的渺小、盲目和无助,尤其是巨大的历史关口。当这一历史进程在某一社会力量的主导下而朝某一方向演进时,个人会产生历史由某种客观规律推动的感觉,因为这一进程太不可改变了,个人参与历史也只感觉是被一支无形的强大的手牵引而不由自主。历史的逻辑远远超出了个人的逻辑而有它不可控制的一面。这容易让人感觉到历史发展规律的存在。
2,个别精英顺应民心获得力量后的自信,从而认为历史规律近在尽在掌控之中。通过舆论宣传,对未来社会的向往在政治家和鼓动家的宣传和鼓动下变成了一种相信,因而转化为历史行动的能量。政治家顺应潮流,进行社会动员基础上的力量组织化从而变成有意识的历史行动,实现预期的目标。这种成功,特别是改变社会形态的成功容易给主宰这一历史转变的政治家以掌握了历史发展规律的自信。除非经历过沉重的现实打击他才可能反思这种信念,如文革中的邓小平对社会发展的认识就日渐理性而摆脱了对毛泽东信条的束缚。
3,个人对自我认知和把握社会能力确信的需要。任何人,任何团体,任何族群,都有自我确信的需要。以个人为例,生活于世,需要一种对历史和社会发展的那种把握感,结果是化约复杂丰富的历史现象,形成自己比较稳定的历史观。而相信历史发展具有规律性,对平凡的个人来说,不仅有认知的需要,更有那种稳定感和安全感的需要,同时也才有那种对个人主体性存在的自信。相信历史发展具有规律性,因而可以在这种观念下简化和明晰对历史和现实的看法,而不会陷入一种支离破碎的感受当中。其实,现代人,很多不相信历史发展的规律性而只沉醉于个人的历史境遇和选择,他们的灵魂中有很多没有家园的感受,因为一切都是不可预期一切也就都是飘扬不定的。
4,人类理智的日益发展和理性控制社会能力的加强。某些规律性的现象实际上是人之理性设计的结果。(如选举中的民意调查从而预测选举结果。)随着现代科学和技术的扩张,人类社会日益走向世俗化和理性化,人们的生活环境和生活方式越来越带上了理性设计的色彩,个人的行动被这种理性设计“引导”着,给个人带来一种必然滑入某一既定轨道的感觉。或者,因为理性设计的结果,人们的行动越来越相似,生活样式和体验越来越雷同,因而这种确定性也可以带给现代人们评价历史发展问题上的确信。这种确信实际上是对当前所处社会的感受投射到以前历史中的结果。
5,之所以认为人类历史发展具有规律性,一方面是经典作家对西方社会历史的考察(他们对东方社会尤其是中国的历史和文化考察显然不足,其有限的理解也不够地道。),另一方面是他们理论彻底性的需要。在其哲学观的基础上吸收了乌托邦对未来社会的设计,怀着革命的激情和对未来美好社会的畅想。从而成为对革命群众的一种承诺,也因而成为一种鼓动宣传的工具。

(四)本人对这一问题的综合回答及附加理解:

我认为历史发展中有诸多个人难以改变的倾向性,但这是对于处于一定时空条件下的个人而言的。从人类总体上看,至今为止的一切历史都是人类思考和行动的结果。因而从绝对意义上说,并不存在一个超然于人类的外在规律性。随着社会发展的日益复杂化和社会结构的复杂化,个人行动所受的束缚越来越大,社会日益“客体化”而造成的个人跟着潮流(实为人类理性参与的结果)走的不由自主不能作为历史发展规律性存在的证据。
另一方面,思考历史发展有无规律性无法排除个人信仰和其他的观念上的偏见的影响。因而,人们是否相信历史发展有无规律,以及是何种内容的规律,也都具有了相对性,不可忽视其认识主体的局限性。比如,信仰的不同必然导致对这一问题回答的不同答案,唯物主义历史观和唯心主义历史观就会对这一问题作出截然不同的回答,但他们也无法说服对方。这里面不仅是知识背景和逻辑演绎水平的高低,而是因为信仰的不同。
同时,对人类历史的认识与个人的经验和知识积累紧密相关,特别是一个人的历史知识的丰富和连贯性关系到一个人对历史的观念。而一个处在历史关口,经历过历史沧桑巨变的人绝对比一个生活在一个“断裂社会”(我将现在这样一个与传统与历史隔阂的时代定义为断裂社会,因为生活于其中的年轻人的历史记忆越来越欠缺、历史感也越来越贫乏。)中的年轻人对历史的规律性更多一些认同。这实际上是个人体验的不同。
规律与人生观难以分割。对人类历史发展的规律性问题的认识,究竟与现实的、短暂的、一次性的人生及其尊严来说意味着什么,每个时代的各个人有不同的理解。如对持存在主义人生哲学的人来说,他们不会太理会历史发展的历程及其有无规律性,在他们眼里,最重要的是人的自由选择和当下的生活。他们会将过去的历史排除其历史时间的演进序列而关注历史中人的生存处境和选择。这就很难使他们得出历史发展具有规律性的结论。
如果认为历史发展具有外在于人的客观规律性,那么个人的行动自由究竟何在?人作为一个能思考和能行动的自主性存在,其尊严又何在?人们往往将顺应人心当作了顺利历史发展规律,把顺利大多数的倾向性而形成的潮流当作了驽驾历史规律。实际上与人类历史的发展有无规律性问题已经无关了。
宏观地探讨人类历史发展有无规律性对认识社会的真实和人性真实、人的真实处境和感受并不够,因为历史发展还有诸多非理性的因素的作用,而且我们也必须承认历史发展中偶然性的不可完全解释性。因而设身处地地理解历史发展,往往会淡化对这种抽象规律的概括冲动,而沉迷于这种“同情性理解”的有趣和多彩中去。这比单纯的理论概括更吸引人。我想这也是很多人不愿去思考有无规律性这类宏大命题的原因吧。坦白地说,我也不想对这个问题纠缠不清,因为我觉得历史是个无限可能性的解说对象,关键是从历史中获得多少真实的或有价值的感受。

综合起来,表明我的观念,对人类历史发展有无规律性的问题,每一个人都可以结合其经验和知识作出不同的回答。既然作为一个纯粹科学化的追诉,探究人类历史演进的一致历程并预测历史发展的趋势的努力是虚枉的,那么对历史有无规律性的描述和一些短期的推测和期待就应以有利于人类利益的原则进行,而不是一种以绝对的命令或自以为是来强迫社会。这实为人类操纵自己的命运。在自我选择的基础上淡化对一个外在规律性存在的依赖或盲信。
当然,通过对长时段世界各地历史的考察,可以建立一些个人知识结构上的框架,总结出一些重复出现或相似的因果关系,这不仅可以对个人对历史的清晰化认识有帮助,而且对后来人的行动有借鉴价值,毕竟人类的某些处境具有相通之处,人性也具有相通之处。但这种认识只能限于观念或学术的领域,只能通过知识的传播和受众的个人领悟来达到,而不能作为一个现实的政治力量的意识形态从而变成一个左右所有人的借口。官方意识形态话语中对历史规律性的论述,其执政者真正能说明其中道理的并不多,其至多是一个信仰。但如果把这种信仰强制性扩展到社会全体,其结果终将是可怕的。这其中,我特别反对对人类社会的将来妄自揣测,并试图详细地描述未来社会的情形。一个简单的道理是,如果我们承认有一个圣人发现了人类社会历史发展的“客观规律”,他觉得人类社会终将走到某一个终结状态,然后对这一状态精心设计,然后要求我们按部就班地向这种设想或预测靠近而忽视了当前社会的真实的和紧迫的需要,他们这样做是自以为很崇高,因为他们认为真理在握了。但这样做的结果是,社会的丰富多彩就会被人为地删减,社会有条不紊但也死气沉沉,生活按部就班但也毫无创造性。总之,凭一个人的智慧,凭人类的智慧对未来的社会强行设计,是对知识扩展的漠视,也是对当下生活乐趣的漠视,因而从从根本上剥蚀了理论思考的源头活水。

                                                2002/6/4草稿
                                                2002/6/22晚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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