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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传时间:2005-04-20 19:19:46
 
 
历史 生命 体验
 
 
作者:汪丁丁
文章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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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汪丁丁

  这篇报道是为生活在今天的、没有体验过那段可以叫做“北大荒历史”的读者们写的,但结尾提出的问题却足以触动每一个在那里生活过的“知青”的心弦。险恶的沼泽、绵延无际的麦垄、察哈洋水利工地零下45度时那些汗流浃背的男生和女生、被小兴安岭凶猛而伟大的山火吞没了的战友的焦黑的尸体、被捉摸不定的古老而神圣的大树砸倒的伐木者、还有迷失在双鸭山煤矿残破坑道里永远找不到家的幽灵……那些粗野的灵魂,他们每一个都胜过了海明威。
  15年以后,借着夏威夷的月光,我第一次读到费利尼那部自传体影片结尾处的庄严声明:“我追求过,我一无所获,但我追求过了。”历史可以终结,生命可以终结,但体验是永恒的。我为那些体验而感动,我为每一个“北大荒人”的体验而感动,我为每一次被真诚地追忆的体验而感动。
  对体验的追忆意味着“反思”。当意识反思自身时,它便从“自在的”升华为“自为的”,从而被黑格尔称为“自我意识”,称为“精神”,称为“自由”。经过200万年的演化,人类精神正从无意识状态进入一种被叫做“有意识进化”的演化阶段。好像一个孩子,刚刚出生的时候只具有植物性本能,渐渐意识到“自我”,又渐渐意识到其他“自我”的存在与权利,最后进入意识基础上的“无我”境界。
  今天,环境主义被区分为深刻的和肤浅的两类。深刻的环境主义批判“人类中心”的社会发展观念,坚持“意识基础上的”回归自然;肤浅的环境主义仅仅批判 “过度发展”,却仍然要求大自然“造福于人类”,服从人类的发展计划。我觉得,人类只要仍然停留在肤浅的环境主义立场上,就仍然仅仅是自在的人类,而不是自由的人类。可是精神从必然向着自由的发展不能是单纯的理论和对话过程。自由是体验的结果,因为只有亲自体验过的东西才刻骨铭心。而理性设计则缺少这样的体验基础,所以一旦减弱了执行机构的强力,美丽的设计便灰飞烟灭。于是美国人总爱说:请让我犯错误!没有错误的体验,怎么会有成熟的人呢?
  历史,包括“北大荒”这段历史,总会不断被后来者“否定”(作为“扬弃”的否定);另一方面,人们持续地寻找和珍藏着“老照片”。谁说45年的历史归于“荒唐”?谁说45年的体验太过漫长?荒原上的足迹不是真正的道路,放逐了的心灵不会在意时间。
  茫茫雪地里,我面对着一只孤狼。我相信那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生命”——它的和我的。就这样,这篇报道把我带回到这只孤狼面前——历史、生命、体验。■
  背景
  从北大荒到北大荒
  许多年之后的2000年1月10日傍晚新闻时间,68岁的北京居民杨华坐在自家客厅的小板凳上看电视,他一定想到了45年前的那个暮春的上午。
  那个暮春的上午,他,23岁的西黄村农民,乡长,团总支书记,区劳模,正在锄地,忽然接到通知,“团中央有事找你商量”,他撂下锄头跑到区里。在区委,代表团中央意思来的中国青年报社的舒学恩告诉他,根据毛主席在五月发表的指示,“农村是个广阔天地,在那里是可以大有作为的”,以及党中央《关于垦荒、移民、扩大耕地、增加粮食的初步意见》的批文,团中央决定组织青年垦荒队。“到北大荒开荒,你愿不愿意?”团中央代表问。
  “愿意。”杨华答。
  而2000年1月10日的傍晚,那个当年“青年垦荒队第一人”,如今已退休返京在家的老人,看到了这样一条重要新闻:为了保护三江平原由于过度垦荒而遭到严重破坏的湿地,政府决定全面停止继续开垦北大荒。
  “……当我们知道祖国有十几亿亩的荒地在边疆睡大觉,党和国家号召我们进行开垦时,我们恨不得马上跑到边疆去,叫那黑油油的土地全部翻个个儿,不许它长野草,要让它给我们生长出粮食!那么好的土地为什么不可以为社会主义服务呢?……不管边疆的路程多么遥远,也挡不住我们远征的决心;不管边疆的风雪多么寒冷,也吹不冷我们劳动的热情!边疆,那正是考验青年人最好的战场……胜利在向我们招手!”
  1955年8月30日,在这一连串的排比句之后,杨华率领“北京青年垦荒队先遣队”60人,在北京市人民的夹道欢送中,在前门火车站1500名群众的欢呼声中,登上了开往北大荒的硬席车厢。
  此后一年中,几乎是以一样的热情方式,有哈尔滨、天津、河北、山东14批2570名垦荒队员陆续来到黑龙江萝北地区垦荒,成为北大荒开荒的先遣军;再以后,北大荒迎来了14万“永不放下枪”的复转军人、上万名“需要再教育”的地方干部、5万名科技人员以及“寻求广阔天地”的45万名支边青年和城市青年。
  开荒
  四十几年来,北大荒人生存和贡献的主要方式,依照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形,可分这么几种:扯草,刨树根,翻地。
  大概是追求规模效益,天津队杜俊启他们胆子放大了一些。他们一把火点着了11月的莽莽荒原。没成想一股旋风,火苗越过火道,一时间荒火连片。方圆百来里,垦荒队员们和萝北县政府组织来的1000多号群众忙着扑火,渴了趴在地上嚼口水泡里的冰,饿了啃一口队友们传来的大饼子,从上午一直奋战到星星出来又隐去。他们后来把这次扑火叫作“荒火战斗”。
  还有一种叫“上山下水”,“上山”包括上坡度30度以上的不该上的山,砍不该砍的树——这个“不该”是后来的说法,“下水”就是改道河流,疏干湿地。等复转官兵来了,知青来了,以至后来国内外的公司和个人垦荒者也来了,北大荒显得“人多地少”的时候,这种开荒方式渐渐流行起来。
  伐木
  伐木是另一个主要节目。杨华、杜俊启们就是在北大荒零下40度的寒冬腊月上山“接受考验的”。几十厘米粗的大树用斧子一下一下地砍,虎口震裂了,脚冻木了,可是看着上千立方米的木材从深山到营地,盖房子,取暖,为我所用,肩抗大斧的人们总禁不住哼起这么几句歌谣:“冒着西北风,迈步森林中,手持大斧赛武松,树倒声音像炮轰。”
  捕鱼
  最初捕鱼之易其实算不上捕鱼。当“棒打獐子瓢舀鱼,野鸡飞到饭锅里”不再是现实之后,人们向更深更远的水面去,他们把鱼网孔再缩小一些,他们掌握了炮轰和电击两种新方法。
  为了这三项事业,善假于物的人们还动用了愈来愈先进的物力。杨华他们60人的小队一来就牵了35匹马,两辆胶轮车,转业兵到来之后,为了北大仓的理想,这片荒原渐渐成为新中国农业机械化最高的农场群。仅以共青农场为例,1985年时,就拥有了364台拖拉机,254台联合收割机——1958年的复转军人刘希孟和他的队友们一天下来每人平均开垦6公顷。
  2000年的复杂心情
  在收获了这么多粮食和与粮食相关的青春往事之后,2000年元月,北大仓的造就者们心情复杂。
  杨华,双手的裂口粘满胶布,仍然戴着红袖标在居委会发挥余热的严肃老人,一边在记事本上点数当年的稻谷,一边比划那些消失的山、疏干的池塘;说完“早该停了,我拥护”,接着强调“谁也别想抹杀那段历史”。■
  (原载2月18日《》,作者刘天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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