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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传时间:2003-11-23 01:59:52
 
 
树立市场意识,迎接西部开发
 
 
作者:茅于轼
文章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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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则经济研究所 茅于轼

解放以来曾经有过三次西部开发。第一次是五十年代初,当时和苏联签署的苏联援助中国的经济建设条约中规定有开发新疆及西部省份的矿产资源的规定。执行的结果只有包头的稀土金属矿得到了开发。稀士本是我特有的矿产资源,占有世界上百分之七八十的蕴藏。我国理应从这样的垄断地位赚得超额利润。但是事实上当今我国稀土行业的经济效益并不好。五十年代的这次西部开发远没有达到原来设想的目标。第二次西部开发是文革时期的三线建设,内迁和新建了许多工厂。这次建设的目的不是为了发展经济,而是为了准备打仗。当时的世界形势虽然是美苏两大国的对持,但总的趋势是走向缓和,由于核武器的慑威力量,事实上冷战不大可能发展成为热战。打仗是自己吓自己的一个口实。但三线建设花去了百姓数千亿元的积累,换回的是上百个完全没有经济效益的工厂。市场化的改革之后,这些工厂的暗亏逐渐转为明亏,国家没有理由继续维持这些亏损企业。现在除了能够维持生产或能够搬迁的工厂之外,基本上都关门大吉,这次的三线建设总体上以失败告终。第三次西部开发是八十年代初,胡辉邦同志视察西部省份,提出开发资源有水快流的方针。一些经济学家提出梯度开发理论。这次开发没有引起西部的投资高潮,也缺乏后续力量。资源开发虽有成效,没有注意环保和生态,总的看来只能算是有得有失的一次试探。

改革20多年之后的今天来看西部省份的经济发展程度与20多年前相比较,当然有了不小的进步,但是和东部沿海省份相比,其差距明显地加大了。这一差距表现为城市建设,道路上的车流量,商店消费品的档次,以及工资水平的不同。尤其是我国还有五千多万人没有脱贫,他们绝大部分居住在西部省份。尤其令人担忧的是西部省份的资本和劳力大量流入东部。几乎每一个省都在香港、深圳、上海、北京等地有投资项目。本地区居民辛苦挣钱所得的储蓄很大一部分供给了东部地区去发展经济。至于劳力的东流已经成为西部贫困家庭脱贫的主要方式,每年春节都有几千万人往返于东西部之间。资本和劳动力是发展经济的两大要素,西部地区大量输出这两大生产要素之后,当地再有丰富的资源也很难得到开发。

为什么要开发西部?一种回答是因为西部有丰富的自然资源,煤炭、水力、土地、石油、天燃气和其它矿藏。开发西部资源有助于我国整体经济更上一个新台阶。但是要注意,并不是一切资源都有开采的价值。是不是值得开采取决于开采和运输的成本。如果开采和运输的成本使得产品的价格超过了消费地的市场价格,这种开采是得不偿失的,是没有经济效益的,因而不值得去开采。据说从新疆铺天然气输送管到上海的投资额是2000亿元,每年输气量为200亿立方米。仅仅从资本成本考虑,假定利率为5%,20年的使用寿命每年折旧率也是5%,那么资本成本每年也是200亿元,合成每一立方米1元,如果再加上运营成本,这样的天然气价格很可能超过了目前上海市的气价。上海要用天然气,也还有其它方案可以比较,例如从俄鲁斯铺管子,或者像日本那样进口液化天然气。再比如太原引用黄河水的成本达每立方米4元,比目前太原的水价贵了好几倍。如果把水价提高到4元一立方米,可以出现许多节水的机会,也许太原就不缺水了,引黄河水成为多余的、浪费的一项工程。矿产品多半要靠铁路运输,目前我国的铁路运价是全国统一运价,大体上等于平均运输成本,但是在西部地区丛山竣岭之中,铁路的建筑成本比平原地区高出四五倍,在平原地区一辆机车可以牵引4000吨,而在山岭地区二辆机车只能牵引1000多吨,速度也比平原地区低得多,所以大多数西部地区的运输成本比运价高出二三倍之多。结果使一些矿产资源的开采项目虚盈实亏。

开发西部从另一个原因或许是减少东西部地区居民人均收入的差别。如果这种开发并没有经济效益,单纯是为了缩小收入差别,那么开发就变成扶贫,即使赔钱也要去做,事实上我国政府通过世界银行、希望工程、绿化和防护林工程及两河上游的生态保护等项目,过去投入的资金不下千亿元之巨,结果对消除贫困似乎并不理想。我曾专门研究过美国各地区之间人均收入的差异及其变化,我的主要发现是从60年代到90年代的30多年中,比较富的一些州的人均收入比比较穷的一些州的人均收入要高出几乎一倍,而且这30年中这一收入差别并没有减少,而是一直保持着,收入的变化规律是各地区的人均收入几乎保持相同的增长量。因为起点不同,所以收入水平的差距看不出有收敛的趋势。使人吃惊的是这一情况发生在人口激烈流动的美国,那里既没有户口管理和迁徒限制,而且搬家的成本比较低,住房也很容易找,这说明这种收入的差异是百姓自愿选择的结果。一个国家内部长时期地保持相当程度的收入差异不但在美国存在着,在别的国家也同样存在着。意大利南部的经济大大地落后于它的北部,这是一个著名的经典案例。照这样看来,我国各地区之间经济发展水平的差异可能属于正常现象。问题在于是否有一些人为因素,导致了非市场性的,违背居民自由选择的政策,例如限制人们从低收入地区向高收入地区的迁徒,城市对外地人就业设置各种歧视性障碍等。在我国这些不合理的政策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逐步取消。因为历史遗留的问题甚多,在短时内纠正这些问题,势必给东部城市造成难以承受的压力。

东西部自然形成的经济发展的差别,并不说明西部开发是不必要的。因为西部经济的发展在改革过程中明显地落后于东部,不光是表现为经济增长率的大大落后,也表现为国企改革的进展迟缓,吸引外资很难成功,市场不活跃,交易的机会少,就业压力巨大。我认为这些现象的深层次的原因是从干部到群众没有很好地建立起市场意识,干群的行为模式多半仍旧是计划经济的一套。干部等国家批项目,群众靠政府给大锅饭,在这样一个环境中,要发展经济必定会遭遇许多障碍。我们从比较一些具体的事例便可看到东西部市场意识和投资环境的差别。

在东部地区人与人的交往中比较注重利益和效率,而西部则重视官衔和私交。比如谈一个商务合同,东部人花时间在谈条款,利益的分配,违约的追究等;西部人则花时间在建立私人感情,推敲政府条文和罗织关系网上面。东部的商业规则比较没有例外,西部则有更多的行政干预。比如高速公路收费站,在发达地区任何车辆一视同仁都要交费,(个别地区仅军车例外)但西部地区的政府车辆则往往可以免交。政府在公路上可以不遵守市场规则,很难说在其它场合不会强买强卖。东部的商业发达也表现在通讯的多样化上。在东部不论企业或政府,从业人员的名片上除了电话号码及邮政地址,多半还有传真及电子信箱地址,个别的还有英特网的网址。而西部地区多半没有这些新的通讯方式,在英文的普及方面东西部也有差别。东部大企业的职工多少会说一些英语,多数人会上网浏览英文信息,而西部人就比较落后,名片上没有英文。有的虽有英文但往往有不少错误。再就是政府车辆常常破坏交通规则,侵犯一般百姓的行路权益。这种法律面前不是一律平等的气氛,给人以市场的不确定性,和纠纷不能公平处理的担忧。

如何树立市场意识?有些人认为市场意识的特点是个人追求利益,西部人缺乏市场意识是因为个人的利益动机不强,我认为并非如此。人追求利益是天性,东部人和西部人在这一点上没有区别。区别只在于追求利益的渠道不同。在市场环境下人们通过市场去追求利益,也就是通过提供自己所拥有的生产要素(劳动和资本)的服务,为社会生产出财富,来获取利益。在计划经济下,因为是权力在支配资源,所以人们通过窃取权力或巴结权力以获得利益。在这种环境下人们对市场没有兴趣,也不去关心市场信息,比较这两种情况下报纸的头条新闻可以感到这种区别。在香港报纸的头条新闻往往是股市的波动,很少是报道董建华的活动。而在西部地区则相反。东部地区如深圳,则介乎二者之间,我们如果注意到人们追逐利益的渠道不同,就能发现树立市场意识的方法,即资源配置的主体从权力改变到市场。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所在。

这次大举开发西部,是由政府主导发起的,资源配置也是政府主导的。所以一些中部省份如广西、山西等,也力争能被列入西部的范畴,这说明权力配置资源影响了中部省份的行为。要使西部开发成功,必须通过政府的主导作用,将资源配置的主体从政府转移到市场,培养投资环境,吸引民间资本进入,疏通东西交流的渠道,使西部经济能走向持续发展的轨道。

2000年4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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