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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传时间:2007-11-26 17:10:14
 
 
洒金记(中部)
____《藏区三记》
 
 
作者:崔保新
文章来源:作者惠寄
浏览:156 次
 
 
 
如今,拉萨毫无疑问的是世界游客心中的圣地。然而,当人们津津乐道布达拉宫、大昭寺、雍布拉康、扎叶巴寺这些地方,对它们的内涵又真正懂得多少呢?寺庙是一本书。可以这样说,读不懂它们,你就读不懂拉萨,也读不懂西藏,更找不到拉萨之魂在哪里。它们是打开圣地之门的咒语。

拉萨琐言

2007年6月上旬,才让活佛对我说:“能不能去一趟西藏,到大昭寺、桑耶寺为佛洒金?”所谓洒金,即由供养人出资,为佛镀金身,在莲花座上镶宝石。
“当然去啊!”我当即应允下来。我手头正在撰写一本关于藏传佛教的书,这次实地采访的机会,我自然不能错过。
才让活佛的心很细。他为我准备了路费,并嘱咐说:“到西藏后,食宿费自理,不要让邀请方感到为难。”此时,我并不知道谁是邀请方,但我感叹他的周到,感谢他的提醒。
几日后,才让活佛告诉我,广州至拉萨的机票买不到,让我自己想办法。这个难不住我。直飞拉萨不成,我便选择辗转拉萨的航班:西宁、兰州、昆明、中甸、成都、重庆,结果成都至拉萨的航班最多、最便宜。因此,我便选择了前两次相同的进藏路线。
6月9日是星期天,广州从昨晚就下起小雨,到了傍晚越下越大,待我们上了飞机,更发展到电闪雷鸣。无奈,在飞机上枯坐3小时,到晚12:00方才升空。由于没有人接机,我心安理得地读着书,凌晨3:00抵达成都机场。算算时间,距成都至拉萨航班的起飞时间还有4小时,索性就在机场等待了。此时,侯机大厅已经关闭,我只能在接机大厅看看书,散散步。
早晨6:00左右,侯机厅重新喧闹起来,各色的人物在眼前川流不息。看看成都至拉萨航班的飞行,回想起12年来成都机场的变化。前两次,成都至拉萨航班由西南航空公司独家经营,一条航线,每日三班,现在变成多家经营,多条航线,多个班次,而成都双流机场也一扩再扩。抗战期间,这个机场曾担负着珠峰航线国际战略物资的转运。那时飞机飞不到8000米以上,只能在珠峰山谷中飞行,由于地形复杂,气侯多变,先后摔下800余架运输机。科技日新月异的进步,不但极大扩展了人们行动的空间,而且使飞行更加安全,拉萨从此不再是畏途。
拉萨是有人来接我的。在贡嘎机场的接机大厅,妮珍同学和丈夫次仁阿旺在迎接我。妮珍绽开灿烂的笑脸,阿旺献上洁白的哈达。我们这些年满50岁的中年人,少了年轻人的火热,多了中年人的持重,少了少年时的夸张,多了中年人的自然。
早就在电话里听说妮珍住进了新房。没想到,推开藏式小院的大门,迎上来的首先是一头藏獒的狂吠。一头硕大的黑色藏獒,将铁链扯得铛铛作响,咆哮着欢迎我这个不速之客。在主人的吆喝声中,它渐渐安定下来。这是一座藏式二层小楼,上下约有200多平米,装修材料大多从成都买来。小院种了一课树,树下是一块草地,草地上方撑了一把遮阳伞。二楼露台上养了几十盆花草,一些花开得正艳。藏族人民真幸福,在工业化、城市化的大潮中,他们还能保持自己的生活方式和习俗,这让那些内地大中城市曾经住过平方、四合院,现在高居空中的都市人,实在羡慕不已。毕竟,空中不能植树吧。
妮珍家客厅正墙中央有一幅放大的全家福彩照。三个身穿藏族服装的女人,簇拥着身穿西装的阿旺。妮珍说,当时,两个女儿为爸爸准备好了藏服,他执意不穿。一幅照片,便是一个时代留下的脚印。
我与次仁阿旺第一次见面,感觉他是一个很本色的人。据妮珍说,他们第一次见面,他就穿一身皱皱巴巴的衣裤,正是他的本色吸引了她。阿旺说话不多,因为他的话很简短,没有夸张,也没有客套。他烟吸得厉害,仿佛他总是在思考。他是与1955年6月,父亲是西藏和平解放时参加革命的老干部。他汉化的比较彻底,读汉文学校,喜欢打乒乓球、踢足球,曾任西藏公安厅法医处处长,现任西藏禁毒总队领导。
他们有两个女儿,初、高中都考上了北京或上海的西藏班。大女儿今年大学毕业,小女儿在西安上大学。我虽然没有见过大女儿珍珍,但通过她发来的短信,以及她的行事风格,感到这是一个相当自立、自信、自强的女孩子。她妈妈说,珍珍在考大学时,只填一个志愿:上海财经大学,发誓考不上明年再考,结果如愿以偿。
在孩子的房间,我看到了一张开朗的笑脸,也看到了一份简历:次珍生于1984年9月。1997年在上海读共康中学,任校学生会学习部部长;2000年在北京读西藏中学,任校团委宣传部部长;2003年在上海读上海财经大学。这个自信的孩子是这样评价和推荐自己的:父母的谆谆教导以及西藏独特的文化,赋予了我真诚、朴实、热情、具有责任感的性格和品质;17年的求学经历,奠定了我扎实的科学文化基础知识,培养了我自主学习的好习惯,同时也锻炼了我较强的理解能力、学习能力和创新能力;11年的住校生活,使我在生活中更加自立,更懂得关心、友爱周围的人;学习之余,在班级和学校里担任各项职务,具有较强的组织能力和团队精神。大学毕业之际,希望自己在任何岗位上能以满腔的热情和最大的努力投入工作,以实际行动回报国家和父母的培养,为西藏的发展作出最大的贡献。
读了这份平实的简历,我有几点感想:国家在孩子们身上下得本钱和功夫,远远超过他们的父辈;次珍刚刚23岁,她不凡的经历已是她成长道路上的资本和加油站;11年离家独立生活,使她自己能够独立设计自己未来的生活和事业;孩子看重人品和责任感,这是难能可贵的;孩子有报恩心,这是国家、本民族和父母的福音。我曾写一封短信给她,讲上善若水,水几于道的哲理,希望她能学习水的精神,流到哪里,旺到那里。珍珍,一路走好!
拉萨人在变,拉萨城也在变。西藏人信佛礼佛,千年不变,为中国、为世界保留了无比珍贵的历史文化。西藏人是有福报的:中央投资、各省市对口援建投资、民间投资、佛弟子投资、游客投资,数管齐下,拉萨的变化实在太惊人了!拉萨人最津津乐道的是拉萨火车站和两桥一隧工程,它们使西藏离祖国更进,西藏是中国人的西藏。基础设施的逐步完善,打开了进藏的交通瓶颈,使西藏热逐年升温。上世纪90年代,每年能到西藏旅游的不过15万人,到青藏铁路开通前达到80万人,开通第一年即达到240万人,今年预计达到380万人。每年7、8月或黄金周,往拉萨可谓一票难求,一车难求,一床难求。新疆的旅游市场都为此受到影响。2006年内地到阜康天池旅游的人数为83万,今年可能达不到这个数字,问及原因,天池管委会主任说,受到了西藏旅游热的冲击。新疆和西藏,从来没有这么息息相关过。
市场需求推动和刺激着市政建设高速发展,一个个星级大酒店相继营业,一家家餐馆陆续开张。拉萨变大了,繁华了,喧闹了,汉化了,这种步伐谁也无法阻挡。一个城市变化太快了,过于现代化了,人们就开始怀旧。在拉萨的一些餐馆里,悬挂着一些老照片:100年前,拉萨是有城门的,现在早已建成通衢大道。妮珍指着布达拉宫下面的一片土房说,我们家当年就住在这里,现在变成广场了。旧城不复存在,旧貌仍在人们的脑海之中,怀旧由此产生。

老朋友

西藏证券公司的董事长阿旺,是我七年前的老朋友。2000年,那是互联网大潮风起云涌的年代,也是我挣脱体制牢笼在市场上奋力搏击的年代。我到一家中外合资的信息公司出任总裁办公室主任后,我便策划组织了巨灵西藏行大型活动。我是深知西藏的份量的——西藏是一个经济不发达的民族自治区,尽管在资本市场上无足轻重,但西藏特殊的地理位置、历史、民族文化、国防关注度,使它具有很高的政治意义,最能吸引各方面的眼球。
巨灵是一家金融证券信息服务商,其拳头产品是股票分析软件、信息平台和利用互联网阅读的中文报刊检索系统。我们决定把它们分别送给西藏证券有限公司和西藏大学,让投资者和大学生当天即能看到股市信息,次天可看到含香港、新加坡中文媒体在内的217种财经报纸的内容。
西藏方面也给予了积极响应。9月4日,在西藏大学的学术会议大厅里,“巨灵援藏信息设备赠送仪式及开通典礼”隆重举行。西藏自治区副主席杨晓渡、自治区财政厅副厅长谢红英、西藏大学校长刘庆慧、自治区证管办主任尼玛、自治区国投公司董事长阿旺及各有关单位的领导、技术人员济济一堂,出席盛典。西藏日报、西藏电视台、拉萨日报、西藏商报的记者前来采访。捐赠仪式上,杨晓渡副主席高度评价巨灵公司的善举,感谢巨灵公司对西藏证券事业、资本市场和高等教育的大力支持。我作为巨灵代表在发言中说,巨灵愿与西藏大学、西藏证券建立长期合作关系,并将信息援藏工程继续进行下去。妮珍同学在西藏电视台看到这条新闻,感到非常自豪。事后,她指着我们结业合影照上站在最后一排的我说,没想到20年后你会为西藏人们做这件好事嘛!
一个人做件好事并不难,难得是一辈子做好事。是啊,一个人念几天经并不难,难得是一辈子念经啊!而西藏的喇嘛和活佛就是一辈子念经的人,就凭坚持信念不动摇的精神,这些人就是值得尊敬的。我现在虽然不是念经的人,但我与康藏的活佛一道赴藏,确让我昔日的朋友始料不及。丹增同学尤其看不惯我身上的中式大褂,说我与街头算命的差不多,我只能嘿嘿一笑。是我变化太快,还是他没有变化?我这次也是为西藏人民做好事,只是对象不同而已。
世事无常。西藏官场的人事也无常。杨晓渡副主席调到上海任职了,副厅长谢红英退休了,西藏大学党办主任冈钦已调到山南地区任宣传部长了。我只能去看看西藏自治区国投公司董事长阿旺。
西藏证券公司营业部还在老地方。后楼的办公地点破烂不堪,与当前这场波澜壮阔的大牛市形成强烈反差。这次见阿旺,纯属私人会面,没有工作关系,更没有利益交换,当然我也不会在乎人家的态度。阿旺正在炒股,不时有人进来询问买哪只股票,也有人向他反映股票纠纷。阿旺为我倒了一杯水,说:“西藏证券被河南宇通公司收购了,现正在进行交接。我也快退休了。”问及其他朋友,也早已各奔东西了。这很正常,当年雄心勃勃的巨灵公司,终于没有经受起五年熊市的打击,早已一蹶不振了。树倒猢孙散,大难当头各自飞,人类千万年就是这么走过来的,世界上哪有不变的事物?所以佛陀说万法皆空,世事无常。
阿旺老了。这是人生规律。无论西藏证券命运如何,也无论阿旺是否退休,阿旺是西藏证券事业的开拓者,他为经济落后的西藏培养了大批的现代金融人才,就凭这一点,他会被载入西藏证券发展史册的。至于当下火爆的股市,不过像太阳升起又落下,不必大惊小怪。七年时间,股市涨涨落落,不过在时空中画一个更大的同心圆。我们这些早期玩过股票的人,大多黑发变成白发,人生苦短啊!心中只有股票的岁月,与心中只有佛陀的日子,哪个更宁静、更踏实?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临行时,我送阿旺一本自写的《点线内外》的书,里面记录了我们七年前共同为西藏证券市场的建设做的好事,他送我一本《拉萨口语藏汉辞典》,当下我正用得着。

圣城之魂

一个历史悠久的城市,必有其魂。拉萨这座有着1400余年历史的城市,她的魂是什么?在哪里?
要搞清楚这个大问题可不大容易。我至少先后三次到过拉萨。我作为游客,当然知道“先有大昭寺,后有拉萨城”,“去拉萨没去大昭寺就等于没去拉萨”,这些约定俗成的观念,我来到大昭寺,进进出出,但是,我并不懂大昭寺。
最初,我被那些在大昭寺门口磕长头的朝拜者所感染,被每天围绕着大昭寺转经的朝圣者所感动,被在大昭寺附近向过路人唱经化缘的僧人所吸引。但我并不认为这就是拉萨之魂。
说实在的,来到大昭寺,我更看重的是它所具有的两块招牌:大昭寺属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2000年,大昭寺作为布达拉宫的扩展项目被列为世界文化遗产。至于大昭寺为什么会获此殊荣,并没有细细品味。
这次才让活佛带着我们一行来大昭寺为佛洒金,我才将大昭寺的里里外外看个通透。从拉萨城的布局看,是以大昭寺为中心从内到外形成三个环型。以释迦牟尼佛殿为中心的第一环称为“囊廓”;环大昭寺外墙的第二环称为“八廓”,大昭寺外辐射出的街道叫“八廓街”即八角街;以大昭寺为中心,将布达拉宫、药王山、小昭寺包括进来的第三环称为“林廓”。这三廓,几乎囊括了大昭寺的所有珍宝、所有故事,以及所有前来朝拜转经的信众。
进入大昭寺,首先看到一个天井式院落,它便是藏传佛教中“格西”的产生地。在今天这个唯文凭的时代,“格西”就是我们许多人梦寐以求的博士学位,即藏传佛教中的高级学位。宗喀巴是一位伟大的宗教改革家。他针对当时宗教界不守戒律、不习经典的弊端,创建新派格鲁派,大办佛学院,培养合格的僧人和学者。格鲁的汉意即戒律。作为一代宗教大学者,宗喀巴深知佛教为什么在印度灭亡的内在原因。僧界无戒,终有一天必如朽木一般,自行腐化。这种生灭的程序是渐变的,也许表面上金壁辉煌,气势很大,但里面已经被掏空了。物必自腐而后生虫,没有任何物质可以逃过这种生命死亡的法则。
宗喀巴在西藏的影响是巨大的。如今,黄教享誉海内外的六大寺院,甘丹寺为宗喀巴本人亲建,哲蚌寺、色拉寺、塔尔寺、扎什伦布寺均为其弟子所建。第一世达赖、第一世班禅,均是宗喀巴的弟子。1409年,宗喀巴在大昭寺创立传昭大法会,并将之确立为藏传佛教界最大的法事活动.法会期间各大寺庙的僧人云集此院,观看被寺庙推选出的杰出僧人进行激烈的答辩,胜者,将被授予藏传佛教的最高学位“格西”。大昭寺法会授予的“格西”,是含金量最高的学位,历来被佛教界所尊重。
西藏的寺院多数归属于某一藏传佛教教派,而大昭寺则是各教派共尊的神圣寺院。在大昭寺中专门建有宗喀巴殿,里面供有宗喀巴及其八大弟子,此八位弟子都为弘扬黄教作出了巨大贡献。一世达赖和一世班禅都位于八大弟子之列。 
西藏实行政教合一政治体制之后,“噶厦”的政府机构也设在大昭寺内。大昭寺是西藏重大佛事活动的中心。五世达赖喇嘛建立“甘丹颇章”政权后,“噶厦”政府的机构便设于寺内,主要集中在庭院上方的两层楼周围。许多重大的政治、宗教活动,如活佛转世的“金瓶掣签”仪式历来在大昭寺进行,1995年,十世班禅灵童转世的金瓶掣签仪式也是在这里举行的。     
可以这样说,如果你不懂宗喀巴,就不懂大昭寺,就不懂拉萨,更不懂西藏,更找不到拉萨之魂在哪里。如果说,宗喀巴是一串咒语,那么大昭寺就是打开拉萨之门的一把钥匙。
与凌然不可侵犯、高高在上的布达拉宫相比,大昭寺是平民化的,是与世井小民的日常生活融为一体。在拉萨,藏族人喜欢将以大昭寺为主的八角街一带称为“拉萨”,藏文意思是佛地或圣地。大昭寺中心说,不仅是地理位置上的,也不仅是社会生活层面上的,更重要是心理上的。大昭寺是藏传佛教的信仰中心,它是真正的拉萨之魂。

供佛

如果说,拉萨之魂在大昭寺,那么,大昭寺之魂在哪里呢?随熙熙攘攘的人群走进大昭寺,无数形态各异的佛像,场面宏达的大型的壁画,数以百计的木制廊柱,闪烁发光的千盏酥油灯,不计其数的供品和果仪,让人目不暇接,眼花缭乱。大殿之中,总有主帅。这一主帅,便是大昭寺之魂——释迦牟尼12岁等身像。
释迦牟尼12岁等身像处在大昭寺的核心部位,一道铁网锁住佛窟。透过铁网间隙,佛陀跏趺坐于莲台,左手托钵,右手自然下垂,金身蓝髻,眼帘下垂,慈悲众生,双耳垂肩,表情庄严。在酥油灯的照耀下,一位喇嘛轻轻掀起佛陀身上的黄色袈裟,一手托着金汁,一手持刷为佛洒金。由于我们与才让活佛的弟子、一位来自东莞的女居士同做随喜功德,所以获准入内,围绕佛像礼转三圈,并贴额顶礼佛足。这种殊胜,犹如佛经中记载的释迦弟子听佛传法。
这尊佛像何以珍贵? 据说,目前世界上只有三尊佛祖等身佛像。佛教创始人释迦牟尼在世时反对偶像崇拜,不立寺供像。在他临终时释迦牟尼只同意以自己三个不同年龄时的模样塑像,并亲自为塑像绘图。这三尊佛像中,以十二岁时释迦牟尼身为皇子的鎏金铜像最为精美与尊贵。该佛像从古印度流入中国,又经唐代文成公主带入西藏,原供于小昭寺。另一尊释迦牟尼八岁鎏金铜像由尼泊尔公主从皇宫带来西藏,原供于大昭寺。这两尊珍贵佛像没有毁于朗达玛灭佛时期,释迦牟尼八岁鎏金铜像不幸毁于“文革”之中。由此,释迦牟尼12岁等身像更显得弥足珍贵。
供佛如见佛。虔诚的藏族信众认为,顶礼朝拜12岁等身像,如同见到佛本人。果真如此,这尊释迦牟尼亲自加持过的佛像,已将我的生命跨越了2550余年,这短暂中的永恒,不仅是这一刻日久弥珍,而且使生命焕发出其本来的意义。
这次到拉萨为佛洒金,殊胜之事接踵而来。我这样感叹:有福不用闲操心,自有上天来安排。是日晚,才让活佛从大昭寺为我请回一尊鎏金铜质佛像,这是按照释迦牟尼12岁等身像同比例缩小的。我自然知晓这尊佛像的珍贵,这件大昭寺制作的圣像,既凝聚着2550余年佛祖源源不断的加持力,又融汇着无数大德高僧和信众对三宝的无比虔诚。这种殊胜的佛缘和福报,不是人人都有的。这非同一般的工艺品,我要请回家好好供养起来。
我向妮珍同学请教了供养的方法。她笑着问我:“每天早晨换净水,燃三支香,这是每天必做的功课,你能不能做到?”“嘿嘿嘿,”我笑而不答。有时候,不答也是答。答而不作,答而做不到,不如不答。轻答易妄语耳。
实际上,只要你心中有佛,什么事都可以做到。回到家后,我将从大昭寺请回的释迦牟尼佛、从桑耶寺请回的莲花生佛,及一尊天然彩玉佛、两个泥塑的喇嘛、一头铜象、两只花瓶一座佛塔,若干佛经,放入事先做好的佛龛中,郑重地供养起来。
礼佛是一件默然的事,不须请示谁,也不须向谁炫耀,一切自觉自愿,自然而然。我在家每天换水,燃香,不断更换供果。久而久之,习惯成自然,供佛成为我起床后的第一件事。渐渐地,我开始体会到供佛的好处。一个人活在世上,不能没有恭敬心。要处理好人和事,要安己安人,使众人快乐,自己幸福,不可缺少恭敬心。恭敬师长,才能获得机会,恭敬父母,才能教育儿女,恭敬妻女,才能相敬如宾,恭敬朋友,才能融入社会,这与恭敬上师、恭敬佛祖,出于同理,出于同心。有了这颗恭敬心,表面看似谦卑,甚至有些懦弱,但它可以以柔克刚,以无化有,以慈赢爱,以和得敬。恭敬心,可消矛盾于无形,化烦恼于菩提。然而,恭敬心不会从天而降,只能从点点滴滴小事加以培育。供佛的过程,就是培育恭敬心的工程。

抑恶扬善

大昭寺是西藏现存最辉煌的吐蕃时期的建筑,也是西藏现存最古老的土木结构建筑,开创了藏式平川式的寺庙布局规式。大昭寺融合了藏、唐、尼泊尔、印度的建筑风格,成为藏式宗教建筑的千古典范。这是其表。
细细观察,大昭寺的布局方位与汉族寺院不同,其主殿是坐东面西的。主殿高四层,两侧列有配殿,布局结构上再现了佛教中曼陀罗坛城的宇宙理想模式。寺院内的佛殿主供的佛更加特别,除我们熟悉的释迦牟尼殿外,宗喀巴大师殿、松赞干布殿、班旦拉姆殿(格鲁派的护法神)、神羊热姆杰姆殿、藏王殿等等,都在我们的知识和经验之外。至于寺内各种怪异的木雕、精美的壁画,空气中弥漫着酥油香气,藏民们虔诚地洒金、供灯、献哈达、参大礼、转经,将三宝之间的关系演绎的天衣无缝。这是其里。
如果我们在动用耳朵,浏览文字,凡到过大昭寺的人,或多或少都会听说关于大昭寺的三个传说。不明其理的人,会被这些传说搞得云遮雾障,难辨真伪。也许,这正是大昭寺的魂魄所在。所以,不妨对大昭寺的传说做一解读。
传说之一: 大昭寺寺址最早是一片湖,松赞干布曾在此湖边向尺尊公主许诺,随戒指所落之处修建佛殿,孰料戒指恰好落入湖内,湖面顿时遍布光网,光网之中显现出一座九级白塔。
传说之二:相传建大昭寺时,几次均遭水淹。文成公主解释说,整个青藏高原是个仰卧的罗刹女,这个魔女呈人形,头朝东,腿朝西仰卧臂,大昭寺所在的湖泊原来正好是罗刹女的心脏,湖水乃其血液。所以文成公主说大昭寺必须填湖建寺,首先把魔女的心脏给镇住。然后文成公主还同时推荐了另外十二个小寺院在边远地区,镇住魔女的四肢和各个关节,共建了十三座寺院。
传说之三:按照文成公主所选的位置,建寺首先要填湖。于是,一场由千只白山羊驮土建寺的浩荡工程开始了。 当时主要的运输工具是依靠山羊背着装着沙和土的袋子。就这样把这个湖泊给填平了,给大昭寺奠定了基础。
从大昭寺的三个传说分析,1400年前,松赞干布迁都拉萨,可能做了几件大事:第一件就是改革开放,转变观念。因为松赞干布的所有改革措施,首先会遇到来自传统苯教方面的阻力,苯教崇拜自然,视自然中的一切为神灵。要冲破阻力,必须借助神灵,将人的意志幻化为神的意志,因此,便有九级白塔出现。
第二件大事就是整治国土,规划山川,疏导河流。譬如,布达拉宫的选址,大小昭寺的兴建,首先要筑坝拦水,填湖建房。整治国土,在工程技术方面,当然离不开来自文成公主家乡的技术、经验和工程人员。因为,西藏的宫殿如雍布拉康是建在高山上的,而大昭寺、小昭寺,以至拉萨城是建在盆地中的,治水是首要任务。尽管青藏高原是大江大河的发源地,但真正的水患在中下游,因此,中原人最具有治水经验和能力。松赞干布迎娶大唐公主,不仅有政治、军事意义,而且有经济利益,如同我们今天从欧美引进先进技术一样。
松赞干布所做的第三件大事,就是引进佛法,以此改造民族的性格和习惯。我在研究藏传佛教和藏族文化的过程中,首先发现那时吐蕃王朝正从一个军事强国逐渐向文化强国迈进。为此,松赞干布实行了一系列社会变革,其中包括引进佛教、迎娶大国公主、创立文字、翻译书籍、革除陋习等重大国策。这是迎娶文成公主的吐蕃七世国王松赞干布提出的治国方略。
国王松赞干布提出了藏民族的伦理道德标准“十善法”和“十六净法”,就是在吸收佛教教义和戒律,以及学习中原文化的基础上形成的。“十善法”的具体内容是:1、不许杀生造罪;2、不能偷窃大于针线的财物;3、不能淫邪;4、不许谎言;5、不许挑拨人和;6、恶言咒骂;7、不许散布流言;8、禁贪欲;9、禁害人心;10、不做违背因果之事。与佛教戒律中的八戒内容相比,“十善法”深受佛教教义和戒律的影响。
十六净法的具体内容是:1、敬奉三宝;2、修行正法;3、孝敬父母;4、恭敬有德;5、尊长敬老;6、诚爱亲友;7、利济乡人;8、必须真正;9、效法上流;10、善用财物;11、有恩当报;12、斗秤无欺;13、心平无嫉;14、不听妇言;15、和言善语;16、任众量宽。熟悉中国儒家文化的人,一眼就能看出,“十六净法”借鉴了中原文化的精髓。
我们知道,松赞干布迎娶文成公主,不仅仅是要一个女人,而是要学习中国的文化,为吐蕃王国强盛和文明服务。文成公主进藏时,带有大量有关佛教、儒家、道家、历史、经济、科技、医学等方面的经典书籍,还带有法师、建筑师、医师多人。文成公主是中原和雪域高原的文化使者。
历史往往有惊人的相似之处。进入21世纪,中国在经济持续发展、国力不断增强的时期,提出了建设和谐社会的目标。在提出建设和谐社会不久,胡锦涛主席又提出了“八荣八耻”的全民伦理道德标准。在“八荣八耻”中,倡导热爱祖国、服务人民、崇尚科学、辛勤劳动、团结互助、诚实守信、遵守法纪和艰苦奋斗高尚;同时反对危害祖国、背离人民、愚昧无知、好逸恶劳、损人利己、见利忘义、违法乱纪、骄奢淫逸的丑恶行为。由此可见,所谓“八荣”就是国人要发扬的部分,所谓“八耻”就是国人要戒除的部分。
如果仔细阅读和深刻体会“八荣八耻”的内涵,就会自然得出这样的结论,它们来自中国传统文化,是中国传统文化的精华。而中国传统文化的主体,就是儒释道的相互吸收和融合。中国儒家一贯提倡修齐治平,强调治国平天下的基础是做人。任何文明社会,都有做人的规则和判别善恶的标准。它们都是成文的道德法典,都是建设和谐社会的伦理基石。
佛教是一门抑恶扬善的宗教。藏传佛教的道德教义,提出了善人的主要内涵,包括:善良、仁慈、怜悯、团结、精进、智慧、和平、耐心、毅力、普度众生;这与当今倡导的“八荣”好无二致;佛教提出的十戒,与当今反对的“八耻”也异曲同工。可见,无论什么性质的社会,善的内容和恶的内容大体是一致的。因为善是人类共同的追求和标准,是历史的延续。佛法就是按照人类这些共同标准制定的,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如果一个社会没有荣辱观,每一个社会成员不能抑恶扬善,何谈建立和谐社会?

两宫之间

在西藏,知名度最高、最雄伟巍蛾的建筑莫过于布达拉宫了。这座在海拔3600米以上矗立的王宫,历经风雨和无数磨难,她的高大,她的俊美,她的悠久,她的神秘,足以藐视群雄。而作为个人,无论你站在拉萨的哪个方位仰视布达拉宫,都不能不使你感到渺小,感到自卑,使你情不自禁的伫足、注目、朝拜、顶礼,甚至畏惧。正是出于这样的心理,布达拉宫挡住了我的视线,凝固了我的思维,使我停留在公元七世纪止步不前,茫然不知藏民族悠久的历史。
古往今来,芸芸众生为了生计总是脚步匆匆,而历史巨人的脚步却显得从容不迫。这次西藏山南之行,我们从布达拉宫到雍布拉康宫,我们驱车走了短短两个多小时。两个小时与百余公里虽然微不足道,然而,在同一条路上,从公元前237年吐蕃第一代赞普——聂赤建都雍布拉康宫,到七世纪初松赞干布统一西藏,迁都拉萨建造布达拉宫,两宫角色转换之间则经历了近900年的漫长岁月。我们今天评价历史,要深究因果,少用快慢的概念,因为因果决定了时间的相对性。
雍布拉宫是千年前的政治中心,布达拉宫是千年后的政治中心。这一前一后之间,却有着不一样的胸怀和格局,有着大与小的区别。当我们翻过冈底斯山脉,穿过狭窄的择当镇,登上在一个山坡上建造的高峻挺拔的雍布拉康宫殿时,环顾四野,无论从政治和经济的角度看,或是从军事和交通的价值看,比起布达拉宫下面的拉萨,它的格局要显得局促很多。这也难怪,当吐蕃第一代赞普建造西藏的第一座宫殿时,西藏至少还一分为三,王国之间的战争和兼并还在进行当中。拉萨的沃土已遥遥在望,三国鼎力,只是要决出最终问鼎天下的胜者。
藏民族是一个喜欢放飞神话的民族。据传说,雍布拉康因建在一个盛产红柳和香草的山坡上,又称红柳香莎宫,宫殿的主人是吐蕃部落的第一个首领——聂赤赞普。他的来历似乎有些传奇色彩。某一天,游牧者发现了一个英俊的汉子,因其言谈举止中气度非凡,长者派出巫师上山盘问外来汉子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汉子用粗壮的手臂指指天空,语言不通的巫师误认为汉子从天上而降,是“天神所赐之子”,人们便前呼后拥把他抬下山,推选他为当地部落的首领。这段故事的要害之处,是一种选贤荐能的政治体制,这正是吐蕃逐步强大的重要因素。自此,在西藏的历史上都把藏王称为“赞普”,即“英武之王”。
雍布拉康,藏语意为“母子宫”,它位于山南地区泽当镇东南,高耸于雅砻河东岸扎西次日山顶。夕阳时分,彩云之下,它的伟岸令人心动。作为西藏历史上最早的建筑之一,相传是苯教徒于公元前2世纪为第一代藏王聂赤赞普建造。从此,它成了一座历史的丰碑。
公元5世纪,藏王托托念赞普时期,传说有一本无人能识的天书从天而降,正好落在雍布拉康宫顶,当时有圣人断言,200余年后,便有圣人能解读此书。这一传说中,既有苯教敬畏天神的理念,实际上指明了北传佛教进入西藏的路线。
公元7世纪,第三十三代藏王松赞干布迁都拉萨,制定新政,从尼泊尔和大唐迎娶公主,引进佛法,创制新字,使吐蕃王朝气象万千。在西藏史书中记载,松赞干布和文成公主都是观音菩萨的化身,他们就是能读懂天书的人。
一代雄主的出现,从此使雍布拉康完成了政治使命,先降格为松赞干布和文成公主在山南的夏宫,又逐渐演变成了一座佛殿。历史的痕迹至今保存下来。走进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雍布拉康,所有的展厅和文物,都沿着政治和宗教两条线展开,与中原文化所不同的是,这里没有君权至上,佛教次之的传统观念,政治和宗教在西藏总是有机地结合在一起。能进入雍布拉康的除诸多佛像外,便是改变西藏创造西藏历史的风流人物。他们是:藏王聂赤赞普、藏王松赞干布、藏王赤松德赞、藏王托托念赞、藏王赤热巴巾,还有松赞干布时期的大臣桑布扎、乌宋、禄东赞等等。
如果说,驱车南行是进入了一条时光倒流的隧道,那么,驱车北返,使我们快速地回到现实之中。因为有了择当雍布拉康作参照物,当我们穿越了著名的冈底斯山脉,进入拉萨,再次看见湍急宽阔的雅鲁藏布江,便感觉到这是一个更加开阔、更加四通八达的盆地。作为战略要地,拉萨自古必然是兵家必争之地。以此来体会松赞干布的迁都壮举,来看待两个强大王国的政治联姻,其雄才大略就一清二楚了。
在拉萨盆地中央的红山上,雄伟壮观的布达拉宫矗立其上。据说,整个拉萨的地形是一朵莲花,经莲花生大师亲自选定,将布达拉宫建在莲花的花蕊上。在历史上,她是吐蕃王国强大的象征,也是整个雪域高原统一的标志,是一个民族曾在历史舞台上扮演重要角色的见证。
如今,这座建在莲花蕊上的宫殿,早已不仅仅属于西藏,属于中国,就像莲花人人喜爱一样,她现在属于世界,吐蕃联姻的故事也因此传播到世界各地。这座世界上海拔最高、最富丽堂皇的宫殿既是藏族灿烂文化的结晶,也是世界珍贵的历史文化遗产的一部分。
回想当年,如果吐蕃当时没有雄厚的国力和巨大的影响,高贵、美丽、善良、聪明的大唐文成公主,也不会行走半年之久,远嫁到一个从不知晓的陌生之地。如果说,当时吐蕃大军逼进长安,威逼唐王迎娶中原公主,还有一些剑拔弩张的氛围,那么,当文成公主远嫁吐蕃,随行的400余人中,有僧人、医师、工匠,他们携带着大量的科技书籍和儒释道经卷,这里面便藏有化干戈为玉帛的智慧。也许,一个女人远嫁异邦,与她的个人情感是相违的,但是,当唐朝和吐蕃甥舅的关系一旦确立,就避免了两强相争,可使多少将士免动刀戈,人头落地。可以这样说,如果没有唐蕃联姻,没有文成公主这条和平的纽带,就不会有大唐盛世的出现。
毛主席生前有一句名言:妇女能顶半边天。我们过去理解过于狭隘。实际上,文成公主为大唐帝国顶起了半边天,用她柔弱的身体和无比的智慧,挡住了吐蕃剽悍的数十万铁骑。文成公主远离了自己的家乡,失去了自己的爱情,却得到了中华民族的景仰和尊敬,留下了千古美名。这正是文成公主所虔信的佛教所弘扬的大智、大悲、大行的精神。
唐蕃联姻,印证了一个真理:那就是斗则两败,和则两利。公元九世纪,唐朝与吐蕃王朝再次达成和好,以求“彼此不为寇敌,不举兵革”、“务令百姓安泰,所思如一”和“永崇甥舅之好”之目的。当时的赞普赤德祖赞为表示两国人民世代友好之诚心,立此碑于大昭寺前,碑文朴实无华,言辞恳切,现碑身已有风化,至今大多数碑文仍清晰可辨。这是中华民族留给世界的政治智慧。    
如果说雍布拉宫是藏文化之源,那么布达拉宫则储藏了藏族文明的精华。布达拉宫极高的历史价值和旷世宝藏闻名于世。其中各种宝藏如释迦牟尼的舍利子、金粉书写的大藏经、历代达赖的金制灵塔等难以数计。高14 .58米的五世达赖灵塔,塔身用金箔包裹,共用黄金3724公斤,并镶嵌有15000多颗各种珍贵的金刚石、红绿宝石、翠玉、珍珠、玛瑙等,让人叹为观止 。
只有攀爬陡峭的石阶,最终才能到达耸入云端的西藏两宫的顶层。这与知识的积累和修行的精进同出一理。 知识在于积累,智慧在于修行。只有掌握知识,才能超越自己,只有获得智慧,才能解读历史。一旦发生了量变到质变的飞跃,足以让你在超越自己的同时,穿越历史时空,超越雍布拉康和布达拉宫。这是三次拉萨行带给我的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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