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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传时间:2007-11-06 16:24:21
 
 
流散文学与身份研究
 
 
作者:钱超英
文章来源:中国学术论坛聊天室
浏览:38 次
 
 
 




网聊时间:2007年10月18日晚8:30-10:00
网聊地点:中国学术论坛聊天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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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勇(中国学术论坛主编):大家好!我是今晚网聊主持人,首先介绍一下今晚嘉宾,钱超英,男,1958年生于广州,先后毕业于华南师大(中文本科1982、世界文学硕士1985)、暨南大学(文艺学博士1999),曾在澳大利亚生活4年,现职深圳大学文学院教授,任教比较文艺学、批评理论、西方文化史、文学史与文论史等课程。他的写作、研究经历先后涉及诗歌、诗歌批评,深圳特区文学批评(首倡国内沿海开放城市“移民文学”研究),西方浪漫主义文学(如约翰•济慈),中西文论比较、海外文学、身份研究等很多方面,曾获首届深圳大鹏文艺奖、广东省哲学社会科学优秀成果奖,广东省鲁迅文艺奖等。今晚网聊主题为“流散文学与身份研究”。
HR-zhang:我很期待与钱老师的学术探讨。
钱超英:不客气,大家好!我是学术论坛网的新人,我还没来得及把文章上传到个人主页上去,现在这个时间也是事务穿插的结果,好在我在别的网上有博客(用原名),大家一边聊一边搜索不难找到。今晚这个题目也许有点闷,它取自去年我在《中国比较文学》上发表的一篇文章,后来被新华文摘转载,所以学界同道有不少人知道,我觉得这个话题作为入口,可能比较容易延伸到自己近年来的一些研究想法上去,所以就和主持人陈勇敲定了这题目。不过,是不是对很多人来说有意义我没把握。

YY:能否先说说何为流散文学?
满月儿:移民文学就是身份未定者的文学叫流散文学。作者原文说了。
Okuc:老实说,这是我第一次看这篇文章,也是第一次看老钱的文章。洋洋大观,相见恨晚啊。能否重点说说身份问题
石欲黑:可我还不知道什么是流散文学!
钱超英:大家知道,流散(diaspora)是来自古犹太历史的词,现在有多达十多种翻译,比如族裔散居、离散、飞散、大流散等,原深圳大学的刘洪一教授搞这个是行家,我并不是要全面研究流散问题,不过是用这个思路来处理一点自己力所能及的那点海外华文文学的问题,我觉得现在很多外来译词一热起来就会过度诠释,流散现在在外语里与“移民”是近义的,所以流散文学简单、通俗地说也就是移民文学。这个东西能热得起来,主要反映了二十世纪以来人类全球化移动、文化碰撞交流的加速吧。

Okuc:钱老,你说不要陷入辞源的考证中,不过,其实我对流散这个词的来源很感兴趣,以前真没注意。
Szulnm:不会啦,90年代的香港“失城文学”非常流行啊,“流落异国”的辛酸,“此地他乡”的感慨,现在是不是轮到我们大陆的文学了?
王素霞::你好!也是刚到,文章拜读了,很有感触。
钱超英:如果流散现象有一定普遍意义的话,我们也要注意各各不同的语境、不同的社会历史条件下的流散是不同的,很难一言概之,但有个全球化大背景在那里摆着,总会强化对这问题的当代性知觉。前面的网友提到香港,我想香港又有它的特殊性,具体分析起来和一般的海外文学会很不同。最近我在文艺报发了一篇《追寻身份:香港文艺与香港意识》,也是为了体会一下这“各各不同“的流散和身分问题。

moon:钱老师,现在有的学者认为海外华文文学进入了穷途末路,因为其研究内容陈旧,评论方法老套,很难找到新的生长点,而有的学者提出了“文化的华文文学”这一观点,将其研究范围扩展,这会不会导致海外华文研究的尴尬?
春标:戴顶“文化”的帽子,好像是很多理论研究都不能逃脱的命运?
王素霞:我很欣赏钱老师提出的流散文学的时间维度、空间维度和审美维度。不过,现在来看不只是华文文学如此,都市移民文学好像都有这类特色吧。
Okuc:文化研究到今天是有点滥俗了,但某些沉重的问题,文化的视野还是非常有必要的。
钱超英:文化的视角很重要。我以前也用过“移民文学”。为什么又要用流散呢?或许就是觉得在历史“文化”上的阐释空间更有弹性一些。我自己所使用这个概念有这么几层意思,一个当然是一般通用的跨国跨文化的移民文学,再则我也用这个概念来谈国内的文学,谈它的“流散性”(移民性),比如沿海地区移民城市的文学,有时也用它来谈其他的现文学现象(象刚才王素霞说的都市文学也可能部分适用),最后一个,就是把它和意义不确定、立场漂移、人的命运偶然性、非本质化、碎片化等问题联系起来,特别是在流散带来的身分问题上——后面这一点就和后现代主义的很多东西联系起来了。学界同行开会,对我的第一、三点都比较认可,但有时会有人质疑我这个用法包罗太多。特别是第二点。他们问,怎么你把中国本土文学也“流散”进去了?

Okuc:钱老,你把“流散”这个词按汉语分解成了两个维度,时间上的“流”与空间上的“散”?
钱超英:我或许是借用“流散”这个汉语译词恰巧提供的词素来做文章吧。但我的确认为:中国移民问题的发展和中国近现代发生的历史断裂、人文脱序、社会有机性流失的过程是相伴相随的。我提出过一个所谓“双向运行的圈层动态”的理论模型,是说外部力量(物质的、制度的、观念的)越是深入地影响中国本土,使中国本土改变原有的生活格局,中国移民出去的越多、越远。当初不就是因为外国资本冲击下的农村破产才使大批广东、福建人出洋谋生的吗?过去是劳工苦力商贩,现在有留学生企业家结婚者等,情形复杂了,但这个解释模型是说中国本土的“内部”激变与移民的“外部”奔走之间是互为表里、互为因果的。内外是空间问题,激变与奔走呈现为历史动向,就是时间的问题。

满月儿:国内、沿海地区移民城市的文学也纳入流散文学范围?那从古至今几乎所有的人都有流散现象啊。都是到处走,求功名求安稳。
钱超英:王素霞、满月儿说的正是,我使用这个概念来做研究有点小野心,就是想打通国内、国外、文学、哲学,一定程度上也需要打通传统和近现代的学科疆界,当然我主要关注近现代,因为世界格局在近现代大变。但自己才力有限,理论准备也不足,眼高手低,现在做出来的还不多,需要各位指点。

王素霞:钱老师的理论想象蛮有新意的。
Jupiter:术语上的这种跨界用法是否非常缺乏精确性。流散文学岂不是可以叫做后现代(主义)文学了?
钱超英:Jupiter说中要害了。我在学校主教的还是西方文学和西方文论呢。我就是想把后现代批评中一些有生成力的东西“落实”为自己的研究。当然,所谓“自己的”也与经历有关。

Okuc:刚才提到您把“流散”这个词按汉语分解成了时间上的“流”与空间上的“散”,确实很精彩。但我觉得第三个维度,即审美维度的阐释还不够,因为作为一种审美感受的流散,除了文学身份暧昧化的层面之外,应该还有更内在的层面吧。
陈勇:请问,你研究流散文学,大致是从哪几个思路上进行的,各自吸收了什么学理资源?是什么个人原因让你注意到"流散文学"这样一个文学现象?
一枕春酲(对陈勇):钱当初曾经做过深圳移民文学批评,后来转向海外华人文学。
钱超英:我最初是搞诗歌批评、当代文学的、后来到深圳后搞过所谓“特区文学”的批评,但是就想应该在一个大一些的理论-历史视野里去看,就提出了一套“移民文学”的论述,比如漂流感啊、无根性啊、混杂性啊,这些论述最早在20年前的一篇文章已经提到了,也已经包含了后来一些想法的萌芽。后来到深大上西方文学、文论的课,中间到澳大利亚过了4年多,然后回来搞海外华人文学的研究,看起来很杂,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其实内在线索还是有联系的,近年之所以谈流散、身份,应该说是朦胧感到有一个支点吧,可以把这些作为一大块结合起来。当然会有人觉得越界、散。但我还想做下去。现在主要想从理论、内在学理逻辑上整合一下。

陈勇:我觉得你这"朦胧感到有一个支点"非常好,也非常有意义,但就"流散文学"这一现象来说,它涉及到人的迁移活动,这是有生存意识的,你对这个生存意识是怎么解释的?
钱超英:那时我已经觉察到一点西方文学的新动态,所以觉得国内沿海新兴城市的文学批评如果发展出有关“移民性”的一套论述,或许能够找到“接通世界文学的审美触点”(《移民城市的文学躁动》)。这个“触点”,或许就包含生存意识在内。简单地说,就是荒诞、包容,接受冲突,把丑恶、混乱、分裂接受为一种美,它不是无病呻吟,而是对世界人生真相的承担。

王素霞:我看到的华文文学作品中人物的身份焦虑与命运的一厢情愿常常非常矛盾地融合在作品里,而这些在目前的都市文学作品中也有些影子。只是前者更边缘化,更碎片化,更有后现代的启示性。
Okuc:您借用了詹姆逊的“混杂”概念来描述全球化时代的后现代审美状况。但对漂泊无根的新移民来说,我认为更本体的生存感受不是多元化,而是虚无化。一种极度多主题之后的无主题。
钱超英:你说的让我想起中国新时期轰动一时的小说《无主题变奏》。那时我们都突然发现整个中国文学界、知识界在进入一个和以前不同的世界,这种感觉在新时期的不同阶段一直有,一直高速进行。就是说我们一直在“移民”、“流散”(看有人会说我在偷换概念了)。我想说的就是,我们经常思考“国外”怎么回事、“西方”怎么回事、“世界”怎么回事,其实这些不是外在于我们的东西,“外部”不在别的地方,就在 “这里”,甚至就在我们身上。自己就是外部。

孙闵:从王素霞、Okuc的阐释中可以找到海外华人文学与国内文学(包括都市文学、打工文学、后现代实验文学等)的精神共鸣,或内在联系。
钱超英:okuc前面所说的虚无化,或者用二十世纪早一些的名诗人T•S•艾略特说的“空心化”(空心人),就是意义的混乱、失落。我在国外生活的最深体验就是浪漫主义的失败、荒诞化。当然这个也可以有些具体内容,比如,我们原以为这个全球化是在为所有人类准备的一席华美的盛宴,人人会平等的位置,其实不是。

jupiter:钱老师,流散文学和身份问题是否经表明,后现代时代人们精神状态的不确定性和本然确定性归向之间的问题呢?也就是说,为什么不干脆称之为不确定性文学?
陈勇:我仍然想知道你的思路吸收了哪些学理资源?
钱超英:前面jupiter问题中说到后现代哲学对意义确定性不可能的思想算是一个。再说回自己从较早时对移民文学的阐发,到近年搞“流散文学“,可能最大一个变化是重点注意了身分研究(Identity Studies),这在国外已是一大人文领域,国内则处在起步阶段。上世纪60年代美国的发展心理学家埃里克森,在研究青少年心理时提出了“身分危机”的著名概念(相关概念还有“身分弥散”“身分获得”等),其后继者中的一支(如玛西亚、芬尼等人)把这套概念经改造带入到移民家庭研究中;到上世纪后期,福柯的研究、女性主义、后殖民批评等都对“我是谁”究竟在多大程度上决定于一些“自然原因”和“初始条件”(如乡土、家园、生理性别、阶级、种族文化等)提出了质疑。斯图亚特•霍尔等认为,“原子式”本质化的现代个人主义正在走向破产,人们很难说“自我”是自决的,其中一个出路是走向“族群”。西方社会学家重视城市中的族群,特别是来源于世界上不同地区的移民组合,比如在国外说你自己是华人或印度人,有点象在深圳说你是潮汕人。所以这套研究的资源是社会心理学、全球化、移民研究、后现代主义影响下的后殖民批评、社会性别研究等,比较庞杂。但海外华人文学的研究可以使相关理论具体化、中国化,这是激励我做的一个信念。这几年我一直在写一部从理论上整理身分研究思想源流的书稿。

okuc:没去过国外,不敢大放厥词。但作为一个国内新移民,我对深圳生活的体验就是:无历史、无地域、无归属的抽离感。古人曰:忽如远行客,在这里得到了活生生的现代阐释。
杨柳岸:在我们国内来说,深圳最为典型了。
满月儿:我觉得这个名称问题可以多元化,无论是海外文学,流散文学可以更好的反映出海外文人那种鹊鸟巢南枝的心情就可以了。这个受到争议也可以理解,毕竟每个人想的不同。那流散文学的主要代表作品或者作家有哪些呢?想了解一下。
zry2788:比如《喜福会》?
钱超英:一般看来,这当然算一部。不过在我看来,没有哪部作品非叫做“流散文学”不可,当然也没有哪些作品一定不在流散文学研究范围之内,看你怎么看。

王素霞:我接触的许多外国人,如果在中国定居的话,虽然会有一种边缘意识,可是他们的身份优越感可能表现得更加突出。
孙闵:对,可许多中国人在外国生活恰恰非常内敛。
一枕春酲:这主要和中国的民族自卑有关。
oxwei:我觉得中国没有民族自卑,任何一个民族都不会也不应该有民族自卑。
钱超英:我更关注的可能是这所谓自卑背后的生活结构,及其对人的意识的影响。谁说一定生活在中国就知道自己是谁?我读到有些华人作家白纸黑字写道:他在中国时就觉得自己不应是生在中国的。想一想现在我们的物质世界,还有精神上的东西,是何等高度地混杂。比如现在用的电脑技术,我们在深圳烧的是澳大利亚的天然气,吃的是泰国米,用的很多是外国商品或品牌,我去顺电商场,发现它买的许多碗筷锅碟这些都是进口的,以前还以为只是高科技的东西。我们现在想问题的很多感觉和思想材料,都是,这些都塑造了我们。但是很多人不容易觉察到我们已经外化得非常厉害了,我想原因有很多,其中一个是中国不象世界上的很多国家那样是移民国家,所以我们很容易有一个幻觉,就是这里总是中国。

王素霞:不仅如此,其实还有一种是上面钱老师说的那样,我们被西化的太多,而本民族的精华丢掉得过多。
陈勇:请问,“流散文学”是否追问过其作品作为文学是否成立?如果不能作为文学意义上的成立,是不是说“流散文化”更为准确一些呢?
钱超英:我们必须承认现在的文学研究是高度不纯了。海外文学这一块更是如此。刚才Okuc谈到我文章第三点涉及的审美问题,就是这个问题。我的基本理解是,面对海外文学我们不可能固执于国内某些时期形成的比较精英化的文学标准,有关“文学性纯度”的标准。标准本身就是一种文化体系内的建构物。这不是对海外作品降格以求,而是要抓住它们的特色。当然如果你对它的特色不感冒的话,你就会觉得它没有什么好东西。有时你不从“文化”的变化着眼,不仅看不出它好在哪里,而且还可能读不懂,读不进去。“流散文化”的研究肯定是流散文学的研究所不可或缺的。

小筱南:纵观历史,世界之间各民族文化都是不断融合而发展的,这种“流散文学”可能会更多体现这种文化的融合吧。如果乐观看待,我们被西化,但我们也在进步。
Moon:科技的全球化是否正在推进文化的全球化?
王素霞:说回前面我认为西方人在中国的问题,叫做《上海探戈》的作品,写的就是老外被中国文化吸引、很享受的那样一种过程。
钱超英:你说的这个情况也就是我注意到的,移民和移民不一样。我所关注的是第三世界背景的移民在西方的处境,其实是整个世界不同的权力结构的复制(微缩),所以我说海外文学的故事和中国国内争取现代化(现代时期的所谓西化),也就是国外文学和国内文学,其实是同一个世界的故事的不同版本。这就是我为什么想打通它们之间的疆界,合并来看来读,来研究。最近陈思和鼓动研究“中国文学的世界因素”,我觉得也是发现了这个。

王素霞:钱老师分析得很到位。同一个世界的不同版本。而且由于身份层次的差异,导致文化心理的失落、边缘、以及对自我意识种族意识的强烈突出感。
瞳:其实并没有西化不西化,世界在进步,我们的思想也一样在进步。
zry2788:可以说世界在不断变化,但是这种变化是否必然是进步,值得商榷。
钱超英:回应小筱南及后来几位说到的“进步”。世界人类是在进步,但是是代价巨大的进步。我是想在不否定进步的同时更多关注代价。这也是2000年我的《“诗人”之“死”》的主题吧。最近惠州大学一个我的同学、同行常江虹副教授给我写了几段评语,说是我有一个倾向,总是“与不可规避的困惑同行”(这也是用了我一文的题目),我自己觉得说得不错,以前自己也没有这么明确意识到呢。

天地孤影:虽然都是移民,但是国内的移民和国外的移民就是有不同的感觉,国内移民会更多的注意他们的社会成分例如是农民还是工人,还是知识分子,而在国外移民则是更多的关注他的种族性,这是不是说明身份认同具有不同的层次,在什么环境就会对应不同层次的认同?
来者:钱老师,想问下外国学界对流散文学的看法?他们也认同这种定义吗?
Hoyen:对,外国的华人自己也认同流散文学的提法吗?
Jupiter:那么按照钱老师对王素霞的回答,所谓流散文学不就是现代或者后现代背景下的第三世界移民者的文学么?
钱超英:这样说也无不可。不过流散文学是世界性的,各国各文化各种作家的处理不同,不仅第三世界有,西方文学圈中流散文学也很热。大家都看到过去几年诺奖(文学的)都是所谓“杂种作家”、“流散故事”。他们多是移民国家,所以对这个注意得早。当然我们可以根据我们容易感同身受的华人问题,发展出自己特色的研究。

满月儿:这个说到文化上的一些看法。刚才经介绍扫了下《喜福会》,我发现现代生活的变化是让我们越来越忽视中国的传统文化以及传统节日,反而是海外的同胞们更加关注以前的那些旧往。
zry2788:尽管我们还生活在传统的发源地,但是,这种传统本身已经割断了,局部还残存,但是和以前是很不一样了。
钱超英:这也是“代价”的一个重要方面。我在国外看到那些华人诗人(有些也用英语写诗),已经进入剑桥丛书之类的,写得最好的就是那些“代价”。

Jupiter:这种移民者的文学的独特审美在我国文学史上应该有比较典型的表现,比如流浪者流放者的文学,不同之处在于文学史上的这种还具有很深的根的情结,而在现代或后现代这种根是很难以寻获和体验了而已。
小筱南:各民族文学都有自身的特点,但各民族文学也会相互融合和共同发展。我们中国传统文化其实并未丢失,我们骨子里都透露着那种儒释道融合的文化气息。
Okuc:儒释道的文化气息?哪里还有?
满月儿:华侨早几年在某些国度还是有受到歧视,因为如此更加深了他们对祖国的怀念。
zry2788:现在也是如此,特别是东南亚国家。
小筱南:这种文化气息,在我们民族每一个人的心里,我们的生活,我们为人处事的方式,我们是历史的凝结,我们每一个人身上都有啊。
Okuc:看来,流散文学不外乎是指无(精神的)家可归者的文学——有那么一点,不完全对。流散应该多出一层意思,暗含着重新相聚的可能。犹太人的“大流散”,作为一个标志性的原型意象,不是无家可归可以穷尽的。
小筱南:无家可归的文学?还不如说无家可归的心理感受!总是感觉“流散”一词有些哀伤的感觉,其实,所谓“流散文学”正是一种民族间文化碰撞的表现。
满月儿:在海外华侨的下一代,即获得了居住权的子女来说就少了那种归属感,就象小说里说的:子女嘲笑母亲英语不好,认为她脑子不好用。
小筱南:缺少归属感的文学,也必定存在一种归属,它归属于什么?
钱超英:所以需要命名啊。前面说了,“流散文学”不是我自己的命名,我只是使用一个国际上已有的概念。当然我使用它时有一个延伸的语义,前面解释了,就是为了结合中国、华人的问题,看能不能有些自己的声音来说我们自己的经验、感悟。

小筱南:钱老师,您对移民持什么态度呢?肯定还是否定?
钱超英:这个没有肯定否定的问题。重要的是要认识到它是今日世界人类生活的一个极重要现象。刚才有网友提到古代也有移民现象,好象这是一种人类生活的必然。当然你可以去追溯,但是我们应知道移民问题在今天是更重要的,因为全球化。我觉得不仅是“规模化”的移民,而且是“常规化”的移民,西方大部分国家都有移民局,很重要的政府部门,而且移民也是日常生活景观,再就是政客竞选几乎都把移民政策当作是重要议题。我认为不能认识到移民在今日世界的重要性就很难完全了解西方、了解世界。大家现在都知道德里达,但是很少人意识到这样一个“纯”哲学家的很多议题其实是被作为其社会背景的移民问题渗透的,比如有关什么才是真正的“好客之道”的问题,比如关于“本源之领地已被异族占据”等说法,虽然是一种比喻,但我能够读出来它背后的移民世界。德里达还有一句呢:寻求本源的人就像流浪者那样寻求不存在的家园(大意)。或者纯粹是联想?

Youngmm:聊文学啊。有作品吗?
钱超英:文学很重要。我做过的一些统计分析显示,当代华人移民的传媒都特别重视文学艺术,它们是追寻身分、追寻心灵原乡的重要方式。尤其是文学,想象一下他们一拿起笔(或摸着键盘)要在外国文化时空下用母语写作,不是劈头盖脑就是身分问题吗?我在干什么?我是谁?为什么写?写有什么用?海外文学的“无用性”和作为身分意义标识的“有用性”深度结合又尖锐冲突。至于作品也很多啊,海外作品很多,最近看到报道广州召开苏炜(美国)小说的座谈会,也有相关描述,我在海外认识的欧阳昱、朱大可、抗凝(林达)、赵川等人都写得很好,有兴趣的网友可以看看我也评过顾城的海外小说,这些都算。你看鲁迅的小说、散文,不是经常满纸“彷徨”吗?《野草》里面,我觉得非常深刻地接触到中国人现代历程的“流散”意味。

Xiaoxiao:我想知道第二代移民作家的作品能不能用流散文学来涵盖啊,他们好多人都已经认同了所在国的文化,华族身份成为他们可以利用的文化资源。
Ncudtf:我在遥远的漠河与你们网聊啊,大家感动一下啊。
王素霞:关于第二代移民文学,大家可以看看郁秀的《不会游泳的鱼》。
hoyen:郁秀的属于移民文学还是留学文学啊?
王素霞:文笔有些幼稚,可是还蛮真诚的。语言、身份、与文化的冲撞。郁秀在美国的创作,基本上属于华文文学,钱老师您说是吗
钱超英:宽泛说,无论是移民文学、留学生文学还是华文文学,都算流散文学吧。顺便一提,郁秀的小说已经算作“北美华人文学”的新元素了,我从暨南大学的博士论文看到的。可是她不是深圳作家吗?又是一个本土、海外说不清的小例子。

月神草:第二代移民作家写作这方面的作品应该会大大减少,到了第三代第四代会逐渐这样减少下去吗?归属感少了。直到他有一天感觉到中国文化的博大后发现自己身上流着中华血液,估计他会很感动。
Goblin:归属感是否同于文化的认同?
钱超英:当然,归属感、属性、个性、我性等,都是学界用在身分认同问题上的词,意思上也是通的。我认为归属感是“认同”的一种表现,“认同”就是“身分”(identity,同一个词,或者就叫“身份(分)认同”)。不过,身分的词源本来有“统一的自我”之意。身分的认同可以是自我认同。我可以认为自己不属于任何团体、任何文化,我就是我。现在这也算一种身分立场。顺便说说,“文学是人学”是一句老话了。但人怎样才是自己。我是谁?我认为是当今文学的大主题也是批评的大难题。什么叫流散身份?就是找不到家的人。流散文学总是要触及身份问题。

泪的精灵:我从何处来,将往何处去,这是人类的永久之结,命运之结!
孙闵:移民与中国安土重迁的传统精神有冲突,这是中国流散文学的一个重要层面。
Goblin:同意。中国自古就有安土重迁的传统,这是很重要的文化因素。
Moon:我认为第二代移民并未完全认同居住国文化,他们身上还有本源国传统文化的身影,但同时被居住国的排斥和对本源国的不了解使得他们也成为了精神流浪者。
Hoyen:钱老师这样说,流散文学就是个很泛化的概念了,那屈原的离骚是流散文学吗?
Goblin:论语中,有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簸必于是的说法,心里上的认同是很重要的。无论是对地域上的概念还是想象中的家国,抑或是一个抽象的文化符号。
Goblin:中国不缺少流散文学,其实这个概念很大,中国古代有无数关于距离的诗篇,那些我认为都可以算作流散文学的一种。
月神草:犹太人很多都流散在世界各地,但是他们保留了自己的文化,因此身体是流散的,但是心是统一的。因此很少有流散文学?
Hoyen:你这是把流散文学当一种创作风格来看。
okuc:不然,流散,在我看来,是一个文化政治学的概念。
Jupiter:文化政治学的概念? 有点吓人哦。
okuc:很简单,经由文化研究。文化研究早已超出对文本结构等内存因素的关注,进而在更开阔的视野内考察文学与生活世界的关系,文学作为文化的直接形式之一,对它的研究自然与时代学术走向同构。
王素霞:我理解的流散这个词的概念,有一种生活在别处的重负和精神漂荡的浮萍相互杂糅的意味。
Okuc:在全球化大冲突和大融合的时代,每个人在文化身份上都面临流散的境况。
钱超英:任何文学批评的概念的兴起都有一定的时代文化背景,但它只要是有生成力的也总是会诱使人往前追溯。比如现在有些人说荷马的《奥德塞》是最早的流亡文学,圣经旧约也是,这都无不可。也就前面提到的屈原和《离骚》算不算流散文学的问题相似的。我想,就一个人被抛离惯常的生活轨道的生命体验而言,我们应该非常重视离骚、圣经、奥德塞这样的文学史、主题史式的追溯。但是这样的研究不应模糊了全球化时代的人的革命性“进步”及其致命代价这个焦点。

老孔:我想问一下尤里西斯这样作品是不是离散作家的作品?
钱超英:看你从什么角度用什么手法去分析。它在结构上映射了奥德塞,主题上表现现代人的精神失据,是可以导向流散文学的解读的。但这不能代替具体的分析操作上的验证。重要的是我们解读作品主要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概念,相反概念是一种工具而已。如果你觉得这工具有助于你连贯地、有生成性地说明问题,你就用好了。

孙闵:对,老师的研究是有具体背景的,没有背景是无法给一个术语下定义的。
小筱南:突然想起钱老师文章中引用的一段话:发现世上只有家乡好的人是一个未曾长大的幼雏儿;发现所有地方都象自己的家乡一样好的人已经长大;但只有当认识到整个世界都不属于自己时,一个人才最终走向成熟。(好经典哦!)
钱超英:这一段出自中世纪的哲人,萨依德引用过。

王素霞:所以我很欣赏深圳作家谢宏的一部小说,很短,但写出了这种生存姿态:悬浮。不好意思,我总要说到作品,可能距离您提到的理论差得很远。
钱超英:谢宏熟悉,但作品读得不多。“悬浮”这个词很好。有点近于“漂泊”——不仅是人身和地理之间的“物理”意义上的移动,也包括无所适从、顾此失彼、左右为难、里外不是人。

Goblin:人永远都是面对巨大的而空白的无知的。
钱超英:前面大家谈得很多的流散文学概念,这里我想根据自己的认识再澄清一下。就是我觉得文学和人生是鲜活的,从根本上抗拒任何概念的牢笼。举例来说,你看现在评论中常使用的女性主义文学、打工文学、寻根文学之类的帽子覆盖下的那些作品,没有多少个相关作家是愿意承认自己就是那种文学的。就流散文学这个问题,可否这样说,它不是某种边界明确、特征固定的文学“种类”,更多是一种批评视野。这一点和“比较文学”这种概念类似。

小筱南:超赞!一下顿悟!
丁丁:钱老师,晚上好!流散文学是不是可以作为比较文学的一个分支呢?
钱超英:事实上过去几届全国比较文学的年会都专设了“流散文学”的讨论组。《流散文学与身分研究》原先是我给05年在蛇口举行的比较文学第八届年会“流散文学”专题组提交的论文,当时还在这个组上作了主题发言。

涤尘:是否一定要有一种文化的身份认同和归属才能算“人”呢?是否也有这样一种“人”,他总是拒绝固有文化身份的束缚和界定,而自觉得在一种文化冲突的离乱甚至文化的荒原中寻找自我身份的架构,是在文化的虚无中永不放弃的追问者。有没有这样一种“人”呢?
钱超英:涤尘说得好。这也是我注意到的,现在海外文学(其实也包括本土文学)有这样的身份意识,就是强调一种流动的、“悬浮”的、非固着的身份,也就是说,我们不仅可以从“代价”的角度去看所谓身份的碎片化,而且也可以从“获得”(收获)的角度去看。撒依德不就认为第三世界的知识分子的双重身份有助于对任何一边的局限性的超越吗?就我所接触的这一部分海外文学来说,也是这样的,所以我在《“诗人”之“死”》里特别说明:研究海外作家的身份焦虑,不意味着要对海外生活加上一片愁云惨雾,不意味着简单否定。事实上,这两方面是扭结在一起的。

王素霞:是不是由于流散的时空迁移导致身份的迷茫与迷惑,失落与拒绝。所以好多从国外回来的人常说,到了国外更爱国了。
jupiter:流散,本身就是一种身份,一种缺乏内在直接接触的统一性的身份。
王素霞:时空变化带来人心理的差异,从而对不同时空文化的认识。
xiaobei:時空的變化還能增進人對自身的認識。
天地孤影:就是流散文学,就是身份焦虑的结果。
goblin:时空迁移可能会给人颠沛流离的感觉,但不足够在内心中去撼动一个人。他依然有关于家国的想象在内,倘若他们漂泊无根才算作一种。
丁丁:流散是跨文化的,而深圳只是跨地域的,在“文化”上没有变化。
小筱南:如果颠沛流离还不足震撼我的话,我就长大了。我的意思是说,每个人的对于“流散”的承受和感受力都是不同的。
泪的精灵:怎么我哪儿都没去还是觉得“悬浮”啊!
涤尘:悬浮大概已经成了现代人类的一种总体性的生存状态,人类从哪里来,人类要向哪里去,这些问题亘古以来就是困扰人类的一个根本性的问题吧。
xiaobei:因為人一出生,就注定了行走的狀態。
okuc:看了钱老师的大文之后,我理解的“流散”,一是历史(时间)维度上的“流”,即主体生存境况的流动易变性。二是结构(空间)维度上的“散”,即地域与社会身份的分散和破碎性。三是审美(体验)维度上的“杂”,即审美标准与趣味的多元混杂性。所谓身份焦虑,正是对这种流动、离散和混杂的不适应。实际上,当作为主体的“我们”坦然接受了这种现实境况之时,乡愁就不再是一个沉重的主题,而是仅仅作为一种美学佐料,也就不存在流散的问题。问题在于,生活世界是残酷的,当“我们”的身份成为异质文化中的“他们”时,自然有了流散的大悲。
钱超英:非常感谢Okuc的概括和提点!有关谁觉得“悬浮”的问题。我想文学(包括批评)一般不是对我们自以为是的生存常态的肯定,一般来说它不是为了让我们舒服地肯定一种常识,它挑战常识和常态,并用新的经验帮助我们发现世界的新元素,或者用新的眼光看世界吧。

涤尘:我同意钱老师对文学的这样一种看法!!
钱超英:当然文学不是命令,它也没法统一思想,我自己在没有出国时也对有关论题浑然不觉。可能搞批评也需要“深入生活”?当然每个人感悟力、感悟的方式和感悟内容的重点是不同的。

王素霞:流散概念的创新意义,恐怕是从华文文学这一视角,切入了整个世界的一种普遍的生存景观与生存姿态。由此带来对存在的新型思考与反省。
jupiter:我想,流散所表达的东西实在是历史上早已有之的,只不过因为时代的发展变化特别大范围的突出了这种东西而已?
有病:钱老师有空来探讨文化底蕴对民族在海外起到如何的影响?
钱超英:jupiter和“有病”的问题让我想起一个,就是我认为对很多现代华人移民来说,流散问题的实质是我们那断裂了的文化历史不足够提供给它们支持移民生活的精神-心理资源。所以我研究海外华人文学的“身份焦虑”,不是为了说我们的华人移民是多么软弱,适应性多么不良,心理上多么差劲,我是说它们是中国现代历史问题在海外的延伸。什么问题?就是文化本身的剧烈变化已经无所适从了,或者还没有建立、没有找到应对这个世界的有效的、诗人自信的立场,没有根基,在他们身上反映了中国的近现代历史问题,而这种问题本身就是在一个世界史框架下发生的。

王素霞:可能我们看到的是文化的碰撞,体验到的是心理的脆弱。
okuc:没错,上千年来,犹太文化中有一种深层的悲怆意识,可以作为这种感受的最生动诠释。但是,如今全球化的流散运动,不仅在可见的族群意义上,而且在更内在的个体身份认同上发生了。
涤尘:我也不知道,其他民族的流散文学当然有着其独特的特性,但我想只要是流散,总还是有一些普遍性的特征,这些普遍性的特征也许不用研究其他民族的流散文学我们也能发现的。
海量黄一缸:移民不止中国人一家,不知钱老师曾否研究其他民族的“流散”?
钱超英:作为对比,西方近现代史上的规模化移民是他们的文化主动外求的结果:传教、殖民、经商,所以前面王素霞说了,西方国家的移民进入第三世界国家,感觉不一样。这主要不是一个个体的问题,而是一个呈现为现代历史的文化结构(权力结构)问题。

熊一石:其实可不可以这么看,就算不流散在外,现在的中国人是否仍然是流散的?过去许多年,中国的文化出现的断层对中国人的影响很大。
钱超英:熊一石兄又兜回我们开头说的了,就是流散不仅是一个海外华人的问题,它也是我们生活中的问题。我还是要说:“海外”“外国”不在别的地方就在我们周围、身边、这里,“外在之物”在我们身上:我们在疏离自己,我们在我们之外。“外部”在我们之内(有点象绕口令)。在四分五裂的自我中,我们找不到回家的路。本土文学和海外文学没有绝对的疆界。我们在这里拥抱外国,海外华人则在他们那里葆有、建构他们的中国,所以又可以说“国内”其实在“国外”。这叫做“非领地化”(我借用的概念),就是说“国外”“国内”其实不一定要太执着于那些“物理”的界限、“物理”的移动。流散视野下,一切都在漂移,包括界限。

Jupiter:当一个族群要被迫离散的时候会是怎样的感受情态呢?其中时空和审美还有观念上的差异反差以及皈依的有待建立等等,这就是流散之所谓吧。因此这是一个曾经潜在着的历史问题的现代表达。
王素霞:变化是有的。多年前郁达夫在日本的“沉沦”,根由出于国家民族的软弱;现在的低迷,与国家的关联似乎关系不大,虽然也有这种意识。
醒猫:钱老师书中的流散是中性动词,应该没有悲欢性质吧。
有病:中国出外的人群主要是谋生。
钱超英:回应“有病”的问题。“谋生”的重点有道理,但谋生本身就是个复杂问题。事实上,赴海外生活的人很多未必在国内没有“好”的生活,他们的谋生自有其理念驱动,尤其是九十年代以来的移民。不过“有病”的质疑也提醒我们,人们远行的动机是多重的,不同的时代也造成了不同的文学表现。比如现代早期的劳工商贩移民没有留下很多文学表达,但我们很难断定他们没有类似的精神冲突,只是他们缺少表达的“象征资源”——这方面不象当代有文化的移民那么丰沛。

泪的精灵:那是羁旅情愁给害的,流散本身应该满快乐的。
小筱南:那看来就是我悲观了。
Okuc:流散是人类的一种生存状态……没什么不好吧——从最宽泛的意义上,当然是这样。但是就具体的生存境况而言,“吾谁与归”却是个根本性的问题,可以说没有身份归属的世界并不存在。因为你总是在时间和空间上有自身的的限度。
Goblin:吾心安处是故乡。
钱超英:可能对流散身分的关注正是出于一种不安吧。我在教西方文学的时候经常有一种感觉,觉得他们的文学在某个方面很重,比如对精神上矛盾深刻、激烈的探索;但从另一方面看又很轻,有点象贵族的无病呻吟,在他们的文化里、生活环境里自有可理解之处,但是中国人在这个世界上的困扰总的来说要深重很多,更实实在在,也更长远,难以治愈。我们的生存环境、危亡的问题,物质和精神,加起来,问题都很大很多。不知道其他网友感觉怎样。

王素霞:我想请教一下钱老师,你的诗歌创作和“流散经历”有关吗?我还记得那首“天堂里通不通长途电话”(大意)带有一种绝望般希望的凄凉与无奈。
钱超英:我自进入九十年代就不写诗了。那首“天堂有没有长途电话”不是我的诗,是澳洲华人青年的歌词。自己的研究写作的确与流散经历有关,前面说了“浪漫主义的失败”啊,今晚可能无法谈这个了。

熊一石:那再换句话说,现今社会发展如此迅猛,每一代人之间的隔阂相比之下也是被拉得极大,这本就是文学上的一种流散?每一代人所被灌溉的思想,已经不是上一代当年被灌溉的了。
Goblin:其实人类还是渴望稳定和安全的,至于流散为何,何为流散,我觉得无非都是生活使然 。我甚至认为一部论语就可以算作一部流散文学。孔子老人家渴求仁,四处颠簸,就是流散。
Okuc:他才不流散呢,满脑子的大一统,精神充实得很。
钱超英:各位提到的中国古代文学使我想到,古人乡愁一类的作品是很多的,林语堂说乡土家园之恋是中国人的准宗教啊,除了“农业社会文化”之类的解释以外,是不是人的传统座标中,相对稳定的地理场景总是重要的?那么现代人的身份状况恰恰是以这个东西的破坏为特征的。许多人可以想想自己搬家的经验。

Jupiter:应该进一步补充,时空距离产生的文学美这是传统的文学样式,现在则是近距离时空心理距离产生的文学美即流散美。
Okuc:吉登斯说,全球化时代的关键特征是“流动性”。包括时间的断裂,空间的重组和社会身份的流动。今晚这个“流散”的主题,暗合了当代大部分人对生存境况的深切体验。
王素霞:不过现代人的现代意识或者后现代情绪应该在离散文学里表现的更多一些。
钱超英:同意Okuc、王素霞。不光是生存,文学史也需要从内外兼通、流滞散聚的角度看。前面有网友提到写诗问题,我就顺手举个例子,林岗几年前有论文认为中国新诗有一个极重要的海外根源。我觉得也是相近的意思,就是海外从一开始就已经如此深地塑造了那些惯常被理解为“本土”的东西,不论从哪个方面说。林岗那论文的意思是,看起来新诗是本土语言的进化、演化,其实是因为海外事物来了,原来的诗歌语言,从意象库存到句式都不够用不好用了,才引起巨变,巨变之处的早期作品还是写外国事物的。

天地孤影:文学是变化的,一时期有一时期文学。
钱超英:是啊,对文学史,中西说法又不同,过去刘勰说“时序交移质文代变”用自然季节比附文学变革,今天我们的文学理论从社会动力、文学观念、思想逻辑、形式结构等一大套理论来表述,已经很西化了,但是我们经常没有意识到这巨变,这“海外”性。

某网友:那么这一套,生活的、文学的、文化的流散,研究了之后,究竟要我们回到传统的稳定状态,还是要彻底进去这个世界秩序以便解决这个身分问题?
钱超英:来来去去又是这个大困惑了。我觉得这种缠绕不去的“第三世界境况”不仅是我们的宿命,也不仅是我们无论怎样困难也欲求取一个答案的东西,而且也是使我们的文学、批评持续作出探索的动力,从这一点看它还是很有意义的。有时有朋友问你的研究有点杂,要说什么,可能就是对这个深重的疑难处境的知觉,去探触它如同探触自己的生活,这个是一个动力,文学经常提供问题而不回答或者回答得不好,我不知道,如果把一种困惑清理好,算不算好的学术?或者说,学术在解答我们的深重困惑的出路方面能够做多少事?

某网友:我看全中国百分之70的人不关心身分问题,只有哲学家、学者关心。
钱超英:实际上“普通人”并非与“哲学”无缘,通过一定的文化积淀,“普通人”的心理行为模式会有所体现。比如我曾说过在国外生活西人比较认“死理”,中国人讲“权变”的问题,背后有“文化程式”的规定,哲学当然是参与书写了这种程式的。这问题和前面王素霞说的外国人进中国来生活时的状态有相通之处,他这个具体的外国人不一定要去谈或记得什么殖民历史、主动移民之类,但是他被编码进这个文化和文化关系里。

某网友:如果文学批评和研究弄得太深了,会不会把问题弄得过分复杂,延伸太多,别人也进不去、提不起来了?
钱超英:深度说不上,但这几年确实想了一些互相勾连的问题,决心越一下界,但系统做出来很少,才力精力不济。正在改书稿。前面说到文化对人的制约问题,我又想起(意识流了,反正现在能在这里熬夜的人不多了,说下去吧),杰姆逊说第三世界的现代文学无论多么象一个个人故事,但骨子里都是民族寓言。我很欣赏他这个洞见。但近来想到,如果个人身份的确立、个性特征、艺术独创性是所谓现代性的表征的话,是否第三世界文化(艺术文化)一般地说总是宿命地与独创性无缘,他的洞见中是不是也有一种东方主义?问题提得不精确,再斟酌吧。换句话说,一个第三世界作家,是否可能或该怎样反抗这种被加诸于这种文化的普遍性规定?

陈珊玉:呵呵,很有意思的提法~
钱超英:我不是在兴之所至自说自话啊,还是在刚才大家讨论的问题里打转。就是说我们总是陷在这样的困境里,为了反抗第三世界处境,我们去建构一种自己的身份,采行一种立场,但是这种身份、立场还是把我们陷在那里。

Goblin:我想文学的发展总会出现一些杰出的个体,不受你说的限制?
钱超英:我想起先是安德森、后来是周蕾说的那个话:殖民主义激发了民族主义(民族性),但是后者有时会走进前者的逻辑里(大意)。总之我这思路有点乱,需要再想清楚一点。就是有没有可能出现特别的文学个体:那就是我们为什么需要重视海外文学的原因,因为那个文学世界虽然问题重重,但是有更多越界、超越的可能性。过去我不是很明白为什么我的导师饶芃子花大力气搞海外文学,现在觉得这一块是可以有很大空间的。

zry2788:不过,像国内那些少数民族的迁移,他们很多都有口头传唱的诗歌来记述,还有客家文化,应该也可以考虑吧?
钱超英:前面说了,既然离骚、圣经、奥德塞那些作为流散文学、身份研究的历史延伸都可以,你说的那些也是一种流散的历史经验。朱大可就有文章谈这个,他用一种很特别的笔法讨论古代人的“流走”,也谈到客家人。他的文章题为《流氓的精神分析》,建议你读到的时候注意一下他对“流氓”这个词与众不同的用法。其实和我们这里说的“流散性”、流散身分比较接近。

(根据网聊记录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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