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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传时间:2006-11-27 16:13:11
 
 
莫让国学热演成新一轮夷夏之防
 
 
作者:吴述霏
文章来源:作者惠寄
浏览:1153 次
 
 
 

国学热。当代新儒,阳明精舍,儿童读经,新保守派,甲申宣言,孔庙公祭,增设国学,开办孔院,这些都让我们感觉到:在我们身边,国学是有点热了。
这一连串的事件是什么?你不能不说是文化!文化的延伸就是事件的接续。文化寓诸事件。事件起诸文化,成就文化,也延续着文化。
事件,文化,牵动着我们去看历史。二百年来,自在虎门销烟的林则徐起,经太平天国运动,洋务运动,维新运动,辛亥革命,五四运动,国共合作,到国内战争,一日立宪,一日共和,一日又共产,一日学英,一日学日,一日学美,一日又学俄,从以夷制夷到以夷制中,从天朝上国到万国之一,到国将不国,到掀翻帝制,到救亡图存,到重新立国,从民族主义到民主主义,到共产主义,从孔子到耶稣,到德、赛先生,再到马克思,中国就在不断地学,不断地变,也在不断地树立新的偶像。[1]有这段背景,有这样的经历,我们还能泼国学热以冷水么?不能,民族主义要扶持!
确实,在一定意义上,我们现在已经有了一些谈论民族主义的资本。
在政治上,我们是联合国安理会五个常任理事国之一;在经济上,我们国民生产总值二十年来平均增长十个百分点;在科技上,我们挤身世界前列;在疆域上,我们也仍然辽阔。我们已经站进世界之林!
我们终于是人了,但是,我们还要做回我们的中国人!在当代,什么是民族主义?这就是民族主义!
民族主义要得么?要得!国学热要得么?要得!
我们是人了吗?是的,局部,在生理上。从前的斗争是科学与迷信的斗争,是民主与专制的斗争,也是当时国际各种政治理念在中国战场的斗争。伴随着这些斗争,我们的体格也逐渐强壮起来。而今,这国学热正反映出国人的一种文化自觉,与渴望成熟——他有了精神性的诉求。
民族主义要得!国学热要得!
但是,厌恶了邯郸学步,在嘎然止步之后,我们就能很成熟的再次跨出?
莫让国学热演成新一轮“夷夏之防”![2]
多年来,由于种种原因,在脑袋不断被塞满又迅速被掏空之后,我们的理性退位了!我们开始听由感情来指挥,让行动来说话。国学热是传统文化的热,而且并非仅是一种民间行为,但是,诸位可曾见我们的根本法里有“国学”二字,或者指名让“孔子”来重塑中国文化?默许或通过这一连串事件来烫热国学,但是热好之后的国学你又将放在哪里?是装在口袋,提在手上,还是灌满脑瓜?是让其处江湖之远,还是让其居庙堂之高?
无疑,文化的兴起必须经由事件,但事件则可能是纯粹的人为,而文化也可能是一种伪文化。
一百年前,在辛亥革命中,在五四运动中,我们隔绝了传统,蔡元培宣称它从此成为我们的“研究”对象,[3]可是,一百年后,它竟又直接成了我们所要“复兴”的对象!废兴之间,变化何其太快乃尔?一百年间,引进西哲,建构中哲,[4]现在又隐约听到了要重构中哲的呼声。[5]从尊荀[6]到说墨,[7]到起老,以至如今儒、道何为主干之争。[8]何为传统?传统在哪?曾经的儒、释、道又都在了,我们要兴的是哪一个“国学”?
进一步,在当代传统研究内部,是不是也存在着某种误将现代性当作历史性的倾向?我们心里是否有种预设,认为只要解释好传统的现代性,同时也就论证了它的历史性?是否也认为在当代合法的传统就是真值传统,就是文化常项,在历史上也同样合法,甚至那就是历史?
一让建立和谐社会,我们就扑向传统。但是,我们将沿用传统的什么资源呢?阴阳和合吗?可阴阳和合是一种强调差异与等级秩序的和合![9]何为传统?传统就是那样一种强调差异与等级秩序的传统!这个传统就是政统,也是道统。五千年如此,非起于儒,亦非起于道。道统之道无它,就是王道。[10]后二千余年阴阳论何以能如此明确、深刻影响于中华民族?就因为它契合了道统,从而能被提升为政统。政统、道统何所关系?政统立于道统,提升于道统。政统之于道统,尤政治制度之于理论支撑,尤上下之于阴阳。
既立政统、道统为传统,那么,在此之外中国还有没有学统?有的,就是学术、言说之统,亦即学之各家、各派。它们都并非直接的道统。官方制度、官方哲学与官方学术,政统、道统与学统,古代一贯,就是同一精神,都是那个等级秩序之精神,除非你反于传统。释家、道家即无所谓政统。它们如果有学统、道统之说,那也与作为传统的道统、政统不相干。先儒立个道统说,不过是试图影响政统罢了,孟、韩、朱无不如此。[11]当代新儒俨然以传统之正统自居,即因其学统而来。因为儒家在历史上的学统切近道统,以至能被提升为政统。作为一种报答与奖掖,他们从而也能常被钦定为官方哲学之代言人。他们讲阴阳,讲五行,明差异,捍秩序,更于其上建构仁义心性天理道德以加固,这才获得学统、道统与政统的一致。儒家从前何以那么兴旺?其原因说千道万,根本的,还就在于此。海外当代新儒不是正试图分割三统么?不是正试图在政统上淡化曾经有过的那种政治气息么?不是正试图让学统开出超时代的新内容么?[12]为什么?因为他们意识到要变,不能不变!因为曾经的政统、道统早不复存!
传统是多元的么?不是!一以贯之的就是那个差异与秩序之道。有学者说中国先有子学时代,后有经学时代,[13]非也!中国从来都是经为主,而子为辅!无子,经为主;有子,子为辅。不要因为出现诸子就忘了前后,那不过是在政统、道统失范之下的一个历史小变局。子学之中何以有被尊?因为它们近于经学涵咏的那个王道精神。[14]子学之间何以有盛衰?因为它们距离那个王道精神有远近。经学何出?出于王官。经学者何?王官、王道之学也;子学者何?王官、王道之学之向背推阐也。要治国学么?先治五经吧!
汉而后荀学何以得兴?因为它强调礼乐;孟学何以被抑?因为它不重礼乐。充斥于五经的,就是玉帛,就是钟鼓,就是礼乐,而礼乐也直接就是那王道精神之外在形式!唐而后经思辨佛学之冲刷,孟学何以又回生?因为它毕竟也讲礼乐。仁义、良知或许要求心源,然其归处则都在礼乐。它们必须都出为礼乐。
中国传统是政治的传统,而非儒家、道家、释家或者哪一家之传统,尽管后者都要统括于前者。中国哲学也是政治的哲学,而非儒学、道学、佛学或者哪一学,尽管后者都要统括于前者。中国之学,政统之学、道统之学、秩序之学也!国学,序学也!
或许有人会说中国传统自身就具有某种开放性,是吗?诚然,释、回、耶都进来了。但是,它们与诸子、与儒道,无论是教是学,或许层次有区别,理念有差异,甚而核心价值有不同,或求脱出轮回,或求跃升成仙,却无一不曾与政统、道统、秩序有关联。它们都曾或倾向于政统、道统,或试图影响于政统、道统,或对政统、道统有俯仰。它们的历史命运都曾系于那个作为传统、政统与道统的秩序之学,都曾被后者所甄别、取舍、追捧或打击。在某种意义上,它们都曾是政治哲学。因为传统是政统,所以教皆不兴,教权皆不得凌于王权之上。
就近问一句:儒教是教是学?传统就是政统,儒教既能得在历史上学、道、政三统合一,又何以会是一个教呢?竭力论证儒教是教,悖于逻辑甚矣![15]难不成这五千年来的中国就一直是个教皇国?儒教非教。儒教是学。
又及,儒家何以被尊?因为他合于传统。道家何以不济?因为他反于传统。合于传统,传统就会有肯定;反于传统,传统就会有绝弃。一个曾经反传统,从而被传统所绝弃的道家哲学何以竟成了传统哲学的主干?那主干是那些造说者们的主干!儒家没有哲学么?有的。
我们所拥有的,是一个政治的传统,一个极端强调等级秩序的传统,一个极端强调单一性,从而也具有极端封闭性的传统!
或许有人会说我们也有优良传统。是的,我们有,仁义道德就是。但是,我们的传统并不优良!要讲仁义道德,就请你先讲明这是小传统,是一种在文化开展方向上的传统,一个局部传统!同时也请你明言告诫受众,要剔除其曾经服务于等级秩序大传统的恶劣性质!
传统如此!
传统是一贯的,五千年。有人说辛亥革命、五四运动是中华民族二千年来未有之一大变局,算少了!那是中华民族五千年来未有之一大变局!
大变局之后又快一百年了,我们的当代精英、我们的文化人都已经很成熟了么?仅仅作为社会良心就够了么?有没有好好总结一下我们何以能局部重生呢?在想做回中国人之前,有没有先弄清楚什么叫做人呢?内圣与外王果能一致么?老内圣能开出新外王么?儒家哲学果能含摄民主、尊重自由、开出科学么?它能激发社会进步么?你们想重新过回仅有儒、释、道的生活么?社会需要你们的理性!
什么是人?人是要发展的。人的存在是什么?存在即是发展,发展才能存在!
科技器物、政经制度与精神理念本是一体,而烫热国学也千万别真成了一种“蒙启”!
国学是传统,但夷夏之防也曾是我们的传统。[16]如今的国学热让我们有了这层隐忧。
二百年来,我们终于打破夷夏之防,我们开始以夷制夷,我们变成以夷制中。二百年来,我们也才终于有了一些开放心态。在这里不必再做什么学理论证,也不必再追问是出于被迫还是出于自愿,是开放让我们获得了重生!在开放中,我们做人!还是在这个开放中,我们逐渐有了一些民族主义的诉求!
可以不开放么?不能!无须向他人处观望,我们这近七百年来的历史、二百年来的经验、一百年来的教训就已经足以证明:一个封闭的民族,绝对是一个自甘堕落的民族,一个取向消亡的民族。改革开放的政策可以有年限,但开放的精神得长存!
岳鹏举,文天祥,戚继光,袁崇焕,史可法,郑成功,杨靖宇,李宗仁,我们已经有太多的民族英雄。他们可歌可泣、要尊要敬!但是,一个有太多英雄的民族似乎也不是一个什么好民族,至少是一个有问题的民族:我们为什么总是要给他们以太多的成就机会?请别再用文明的久与固来障眼!久吗?固吗?这么多的民族英雄从何而来?太多的民族英雄背后,是太多的民族悲剧。我们的民族缺少一种悲剧情怀!
我们的民族需要警醒!我们的民族需要前瞻!一个失于警醒、少于前瞻的民族还算不上是一个成熟的民族!
二百年来学了英美学日俄,我们学够了吗?就再不要学了吗?我们需要一些新的理念,作为我们恒久的民族精神!我们需要一些新的精神,作为我们恒久的民族理念!真正堪为我们民族精神、民族理念的,是理性,是民主,是自由,是科学,是发展!要让这些,成为我们的民族之本!而所有这一切的实现,也都内在要求那开放!
我们要的是复兴,不是复古!我们要的是民族复兴,也请别狭隘理解为哪家文化的复兴!
民族主义我们要,但一任感情的民族主义我们不能要!决不能让片面民族主义断送我们整个民族大业!
冷静,请用理性来审视这一切,请用理性来指挥这一切!
警惕,切莫让如今国学热演成新一轮夷夏之防!

                      (2006年11月23日于陶园)
注释:
[1]参阅白寿彝主编《中国通史》,上海人民出版社,1989年。
[2]夷夏之防始于一种传统夷夏之辨思想。《孟子•滕文公上》云:“吾闻用夏变夷者,未闻变于夷者也。”吴树平等点校《十三经全文标点本》,北京燕山出版社,1991年,页2194。
[3]蔡先生时为民国教育总长。
[4]近代中国引进西方文化甚早,然而引进西哲与建构中哲建则几乎是同时,因为最先写作出广为流传之《中国哲学史》的,多是自西洋留学归国人士,或深通西学者,如胡适、张岱年、冯友兰诸君。
[5]此呼声盖出于三方面的原因:一、出土文献与古史考察的进展;二、一个被广泛参与的有关“中国哲学合法性问题”的争论;三、哲学史研究范式的转变,即要求打破以唯物、唯心二元剖中哲之传统模式。
[6]晚清以还尊荀最力者,莫过太炎先生。参阅章氏《国学讲演录》“诸子略说”篇。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1995年,页166。
[7]近代以西学解说《墨经》最著者,唯胡适先生。胡氏以其为中国古代逻辑学发展之一大重镇。参阅胡氏《先秦名学史》,《先秦名学史》翻译组译、李匡武校,学林出版社,1983年,页51。
[8]当代持道家哲学为传统哲学之主干说者,以陈鼓应先生最著,亦最为用力。参阅陈氏《老庄新论》,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其观点及论证皆集于此书。对于争论前后之描述,可参阅付小莉《围绕“道家主干说”争论的述与评》,《宁波大学学报》(人文科学版),2000年第1期。页60-65,71。
[9]参阅拙文《〈周易〉阴阳论的层级结构性质》,《周易研究》,2006年第4期,页67-72。
[10]董仲舒《春秋繁露》“王道”篇云:“道,王道也。”
[11]即孟子、韩愈、朱熹。孟之说见《孟子•尽心下》:“由尧舜至于汤,五百有余岁,若禹皋陶,则见而知之,若汤,则闻而知之。由汤至于文王,五百有余岁,若伊尹莱朱,则见而知之,若文王,则闻而知之。由文王至于孔子,五百有余岁,若大公望散宜生,则见而知之,若孔子,则闻而知之。由孔子而来,至于今,百有余岁,去圣人之世,若此其未远也。近圣人之居,若此其甚也。然而无有乎尔,则亦无有乎尔。”《十三经全文标点本》,页2278。以己接孔子也。韩之说见《原道》:“斯道也,何道也?曰:斯吾所谓道也,非向所谓老与佛之道也。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禹以是传之汤,汤以是传统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传之孔子,孔子传之孟轲,轲之死,不得其传统焉。”《韩昌黎文集校注》卷一,第18页,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此足见其担当意识。朱之说见《中庸章句序》。列尧、舜、禹、汤、文、武、孔、颜、曾、子思、孟子与二程。《四书章句集注》,中华书局,1983年,页14-15。以己承之也。先儒列道统说皆自尧舜禹汤开始,皆政治之统治者,此亦足见五千年来道统与政统本即一致。
[12]参阅张君劢、徐复观、牟宗三、唐君毅《为中国文化告世界人士宣言书》。见《唐君毅全集》卷四之二,台湾学生书局,民80年校订版。
[13]此说为冯友兰先生所持,其上世纪三十年代的两卷本《中国哲学史》即以“子学时代”与“经学时代”分上、下卷。参阅冯氏《中国哲学史》(上、下册),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0年。
[14]《尚书》“洪范”篇云:“无偏无陂,遵王之义;无有作好,遵王之道;无有作恶,遵王之路。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无反无侧,王道正直。”《十三经全文标点本》,页156。
[15]参阅任继愈主编《儒教问题争论集》,宗教文化出版社,2000年。
[16]夷夏之辨为古代中国恒有之观念,而夷夏之防亦可说是其一项不变之基本国策。参阅许殿才《“夷夏之辨”与大一统思想》,《河北学刊》,2005年第3期,页74-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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